她快步走到信箱前,指尖在一堆信件中翻找,当触及那个熟悉的吕宋邮戳时,眼底瞬间亮起笑意,迫不及待地抽出信封,快步跑回房间。
匆匆将书桌清理干净,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逐字逐句地读着陈锋的回信,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动容。
思虑良久,她笔尖在纸上落下:
陈,感谢你理解照片背后的意义。
那篇被阉割的报道是我职业生涯的耻辱,而你却说它比标题珍贵百倍。
这让我在纽约编辑部的争吵中至少保住了尊严。
我曾天真地以为,镜头能记录真相,能终结无意义的战争。
可主编告诉我,读者只想看美军拯救野蛮之地的童话,没人在乎华人的挣扎,更没人在意土著的苦难。
你猜我做了什么?
我抓起他办公室那份《排华法案》的复印件,当着他的面,狠狠砸进了垃圾桶!
但你的战士教会我,有些真相无需登上头条。
今附上马里基纳河战役未公开照片三张,它们不属于《纽约时报》,不属于任何猎奇的读者,只属于那些为自由和平而阵亡的人。
罗斯福庄园的咖啡还为你留着,尽管我们都清楚,这份约定,或许和吕宋的和平一样遥远。
如果你愿意分享,自由军是如何让棕榈林下的孩子免于炮火,就像你照片里那个躲在战壕中仍不肯放下书本的小战士那样,我的文章,会永远为这样的故事留着一页空白。
继续战斗吧,我会在每一篇合规报道的夹缝里,为自由军留一盏灯。
伊丽莎白罗斯福。
写完信,她将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在信纸里,封进信封。
窗外的秋风卷起最后几片枯叶,落在办公桌上那张从吕宋带回来的,陈锋赤膊划船的快照上。
转眼,时间便踏入了十一月。
吕宋的海风里还带着几分湿热,归雁滩的码头却已是昼夜不息的忙碌。
汪良船队与郑家商船交织穿梭,船帆遮天蔽日,甲板上堆满了粮食、布匹与简陋的农具。
所有人都在跟时间赛跑,必须抢在美西合约正式签订、移民限制条款落地之前,把那些被清廷逼得走投无路的华人,从沿海各口岸接来这片净土。
号角声、船笛声与码头工人的号子声日夜不绝,满载着移民的船只一艘接一艘靠岸,带来了福建的茶农、广东的铁匠、江浙的纺织工,还有拖家带口的流民。
十一月中旬,自由军控制下的马洛洛斯、归雁滩及周边村落,华人人口总数一举冲破十万大关。
汪良和郑家的船队往返更加频繁,必须要赶在美西合约签订之前,在不限制华人移民的时间窗口内,大规模运输移民。
而在这片奔涌的人潮里,最让人心头滚烫的,是孩子的身影。
他们的数量足足有五千余人。
这些曾在清廷的苛政下流离失所的孩童,如今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背着冯沁蓝制衣工坊赶制的布书包,三五成群地奔跑在田埂、厂房与学堂之间。
目前主管教育的是吴廷琛,这个屡试不第的秀才,不仅是个办报的人才,更是难得的教育管理能手。
新建的五座学堂分布有序:归雁滩两所、老营两所、马洛洛斯一所,清一色的青砖瓦房,窗明几净。
按照华人自由军军政府的法令,所有十二岁以下儿童一律强制入学,学堂不仅免学费,还免费提供一顿午饭。
起初还担心有家长阻拦,可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没有劳动能力,免费读书还管饭,家长们反倒巴不得孩子能进学堂,压根没人愿意抵触。
陈锋踏着午后的阳光穿过操场。
孩子们都在教室里上课,操场上空荡荡的,只剩几棵新栽的榕树随风摇曳。
他径直走进吴廷琛的办公室,只见这秀才正伏案捧着一本新编纂的课本细细审阅,笔尖不时在纸上圈点批注。
听见脚步声,吴廷琛抬头要起身,被陈锋抬手按住。
“不必多礼!”
陈锋拉过椅子坐下,直接问道:“孩子们的课程是什么情况?”
“九成孩童没受过启蒙,以识字、算术为主。约莫五百人上过私塾,暂由老童生授四书五经。”吴廷琛如实答道。
陈锋微微点头,沉声道:“以后教育要改,减少经书课程,华文课程以史书为主。”
吴廷琛愣了愣:“将军的意思是?”
陈锋没有立刻解释,目光飘向窗外学堂的方向,心底翻涌着思绪。
他一直认为史书通篇藏着吃人二字,这未必是史家本意。
满纸帝王将相的权谋博弈,把百姓血汗当成盛世点缀,把官逼民反的抗争说成叛逆作乱,那些被粉饰的“天命所归”,背后都是无数人的血泪。
可他偏要让孩子们读史书,不是要让他们看出这份偏激的理解,而是要让他们跳出清廷给的框架,自己去看、去想。
腐儒把经书变成了禁锢思想的工具,只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教不出独立的认知,只能养出顺从的顺民。
而史书不一样,哪怕被皇权扭曲,也藏着没被抹去的真相:有华夏儿女对安稳家园的渴望,有宗泽、岳飞对故土同胞的赤诚,更有无数像吕宋移民这样,被吃人的规矩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
他不想让孩子们只知道忠君,他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华夏人。
这个身份,不是来自某朝某帝的册封,而是来自五千年共同的苦难与抗争。
他要让这些孩子明白,华人的苦难,不是因为命该如此,而是因为清廷的腐朽、民族的涣散。
只有记住历史的兴衰荣辱,才能凝聚起对华夏民族的认同。
将来,自由军要立足吕宋,要对抗列强,要让华人挺直腰杆,靠的不是某个人的武力,而是一代代人骨子里的民族凝聚力。
这些孩子,终要接过自由军的旗帜,他们必须清楚,自己守护的,是整个华人族群的未来,是不再受欺压、不再流离失所的家园。
收回思绪,陈锋语气坚定:“经书注疏千万别教,等将来咱们实力足够强了,我会召集大儒,重修经书。”
“重修经书?”
吴廷琛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可不是简单的改改课程,这是要动华夏数千年的学术根基啊!
他从小接受的就是传统教育,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是科举立身之本,他倒背如流。
郑玄的笺注字字考究,是训诂五经的根基。
孔颖达的《五经正义》汇百家之言,更是历代儒生奉为圭臬的定本。
这些注疏,上承千年文脉,下系科举取士,是整个礼教秩序的基石。
重修经书?
在他看来,这比改朝换代还要惊世骇俗!
自古以来,唯有像唐太宗帝王牵头,召集国之硕儒,方能大规模修订经典注疏。
谁敢轻易撼动郑玄、孔颖达、朱熹定下的规矩?
“将、将军......”
吴廷琛声音发颤,“您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朱子集注是科举正解,郑孔笺疏是经学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您这是要......重新定义圣人之言?”
第146章 首舰破浪
陈锋实属无奈!
眼下,美西合约尚未正式生效,吕宋还处在美西交接的混乱期,自由军虽从美方争取到临时自治许可,在国际上勉强获得立足的合法性,但在传统华人观念里,吕宋终究是海外蛮夷之地。
若不能真正统一吕宋华人的思想,凝聚起独属于这片土地的认同,自由军这个政权便难有长治久安的根基。
日后难免有人念及华夏正统,动辄萌生内附的念头,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其实这想法看似激进,却并非无迹可寻。
康有为早有重新诠释儒家经典以推动改革的主张,其《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便是明证。
陈锋正是借着辨伪经、尊改制的名义,为华人自由军寻找思想依据。
但注经之事,终究为时尚早。
一来,戊戌政变后,康有为已流亡海外,清廷正大肆缉捕维新派,此时提及重注经典,只会被守旧派扣上康梁余孽的帽子,难以吸引正统大儒。
二来,自由军如今的地盘仍局限于归雁滩及周边,实力尚弱,且需和美国周旋,并未真正摆脱外部牵制。
唯有等自由军控制的疆域足够广阔,实力足以自保,不再受制于任何外部势力,为大儒们提供远离清廷迫害、自由辨经的净土时,才能真正延揽天下硕儒,齐聚吕宋共襄注经大业。
在此之前,这终究只是藏在陈锋心底的长远谋划,眼下最紧要的,仍是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陈锋没再多解释,只是拍了拍吴廷琛的肩膀:“按我说的办,剩下的,日后自会有分晓。再挑选一批有数学天赋的幼童,我准备送出去留学。”
十二月初,旱季的风裹挟着椰林的清香掠过归雁滩,好消息便跟着这风,接连传来。
卢纳虽骨子里带着文人的迂腐,却绝非看不清时势的蠢人。
面对腹背受敌的窘境,他终究放弃了死守马尼拉的执念,选择有序撤军。
临走前,这老谋深算的家伙配合自由军演了一出好戏。
故作姿态地猛攻马洛洛斯城,实则把军中那些意志不坚、暗通美军的投降派全推上了前线当炮灰,既清理了内部异己,又给美军留下了顽强抵抗的假象,还交好了自由军,可谓一举三得。
另一边,陈荣贵带领的汽油机研发团队,终于啃下了一块硬骨头。
实现了火花塞陶瓷的稳定烧制。
这看似不起眼的突破,却是汽油机迈向自产化的关键一步,意味着自由军的动力装备终于有了自主化的基础。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锋便动身前往归雁滩上游的水库工地。
这座水库规模不算宏大,夹在两座小山坳之间,蓄水后水域面积约莫三千多亩。
可这看似不大的工程,付出的代价却不小,前前后后死在工地上的土著劳工,足足超过千人。
如今局势变了,陈锋盘算着日后可能要与卢纳的菲律宾革命党合作,不得不收敛此前的强硬手段,尽量让土著活得长一些,别直接死在工地上。
负责水库建设的李成华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原正规军军官,如今已脱离一线部队,出任工程建设部队团长,实打实的施工好手。
按照自治协议的限制,陈锋将所有民兵重新划分,拆解为工程建设部队和警察部队。
其中工程建设部队人数高达五千余人,兵力比田刚等一线团长麾下还多。
只是训练强度远不及正规军,毕竟还要兼顾基建工程的建设。
“将军,水库已向下开挖三米,库容完全能满足即将竣工的煤油化工厂和洋纱厂的用水需求。”李成华声音洪亮道。
陈锋望向眼前初具规模的水库基坑,满意地点头:“做得不错。从日本订购的发电机已经在运输途中,等设备到齐安装妥当,就正式蓄水。”
此前,青木宣纯那老鬼子又跑了一趟吕宋,陈锋以这座在建水库为抵押,再度从日本方面贷到十万美元,采购急需的发电设备与电力机械,又帮小日本消化了工业产能。
离开水库工地,陈锋马不停蹄赶往归雁滩。
此时的码头早已人山人海,移民们扶老携幼,争相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