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吴仰曾牵头打造的第一艘小型巡防炮艇,今日即将下水。
这艘炮艇的动力核心,正是陈荣贵团队组装的汽油机,算得上自由军自主研发的结晶。
移民们即便见过美军威风凛凛的印第安纳级战列舰,此刻也兴致勃勃地在码头上议论纷纷。
“以后再不用怕海盗和清廷的缉私船了!”
“想当年在老家,清廷的巡防艇跟强盗似的,见了华人商船就搜刮,如今咱自己有炮艇了,谁还敢欺负咱?”
“可不是嘛!在国内,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到了吕宋,不仅有田种、有书读,还能造出这么厉害的炮艇!这才是咱华人该有的样子!”
一群四五岁的孩子围着码头跑圈,嘴里喊着“华人炮艇,天下无敌”,清脆的喊声混着海风飘向远方。
船坞边,吴仰曾正拿着图纸,向围拢的技术人员讲解参数,见陈锋到来,立刻迎了上来:“将军,这艘巡防炮艇标准排水量 32吨,船长 28米,吃水 1.8米,搭载两台自主组装的汽油机,最大航速 12节。
武器配置为两门 37毫米自主研发的速射炮,还有四挺马克沁重机枪,续航力能覆盖吕宋北部近海,足以应对巡逻、警戒和护卫任务!”
32吨的排水量虽算不上庞大,却是华人自由军挣脱技术桎梏,亲手打造的第一艘军用舰艇。
从火花塞陶瓷到船身焊接,从火炮铸造到动力组装,每一处都浸着华人的血汗。
陈锋望着船坞中昂首待发的炮艇,双眼满是亮光。
下一步便是突破钢材与动力的材料限制,向千吨级炮艇迈进。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下水!”
话音刚落,士兵们立刻点燃一串串炮仗,噼啪声震耳欲聋,硝烟顺着旱季的风飘向海面。
船坞两侧的木质滑道早已铺好厚厚的牛油与肥皂水,几名士兵紧握斧头,同时砍断固定船身的粗壮缆绳。
“嘎吱”
一声闷响,炮艇借着自身重量沿润滑后的滑道缓缓向前滑动,速度越来越快。
码头上的移民们瞬间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船身,直到炮艇“轰隆”一声冲入海中,溅起数米高的白色浪花,人群才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下水了!咱华人自己的炮艇下水了!”
“以后出海再不用怕海盗,不用怕清廷的狗船了!”
欢呼声浪掀翻了码头的喧嚣,老人们捋着胡须热泪盈眶,年轻人挥舞着帽子呐喊,连孩童都追着海岸边跑边喊。
可陈锋却无心久留这份荣光,他只望着海中稳稳浮起的炮艇,目送它在风里飘展片刻,便转身迈步,登上了码头旁一艘早已候命的商船。
船锚缓缓升起,螺旋桨搅动着海水,将归雁滩的欢呼渐渐抛在身后。
陈锋立在船舷,海风卷起他的衣襟,眼底却没了方才的笑意。
拖了这么久的华人自治区宣誓仪式,终于要来了。
按照史密斯捎来的消息,吕宋明天下午五点,也就是巴黎时间上午十点,美西和约将在那座繁华都市的签约厅里正式落笔。
消息会通过海底电缆,以最快的速度传到马尼拉。
而他,要在马尼拉中心广场,当着所有赶来观礼的华人同胞、各国使节、以及记者的面,一字一句念出那段誓言。
宣誓效忠美利坚对菲律宾的统治,换取自由军在吕宋的自治权。
海风带着咸涩的味道扑面而来,陈锋攥紧了拳头。
那 32吨的炮艇,是吕宋华人的火种!
而这场宣誓,是不得不咽下的苦果。
火种未灭,苦果便不算白吃。
商船缓缓驶入马尼拉港,旱季的阳光炙烤着海面,波光粼粼的港湾里,景象复杂得像一幅乱世画卷。
码头沿岸,美军的俄勒冈号战列舰静静停泊,黝黑的炮管直指天际,星条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
这是印第安纳级姊妹舰,是美国在西太平洋炫耀武力的象征。
不远处,几艘西班牙残留的木壳战船早已卸下武装,船身斑驳,帆布耷拉着,像被拔了牙的老虎。
码头上人声鼎沸,各色人等交织穿梭。
身着卡其色军装的美军士兵挎着步枪巡逻,穿长袍的西班牙商人正与华人掮客低声议价,盘算着如何在政权更迭中保全资产。
菲律宾本地人背着竹筐匆匆而过,眼神里藏着不安与茫然。
还有各国领事官员的马车驶过,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声响,车身上的旗帜昭示着不同势力的存在。
岸边的仓库堆满了从美国运来的军火、粮食和医疗物资,工人正挥汗如雨地装卸,远处隐约能听到美军军营传来的操练声,空气中弥漫着咸涩的海风与火药、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是一座被殖民野心与战争阴影笼罩的港口,平静的表象下,是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
史密斯早已在码头等候,一身笔挺的美式军装,见到陈锋便快步上前:“陈,埃尔韦尔·奥蒂斯将军在官邸等你。”
陈锋目光扫过港内的美军战舰,那巍峨的舰身与自己刚下水的 32吨炮艇形成刺眼对比。
他收回视线,淡淡点头。
这位美国陆军少将,第八军军长,待《巴黎和约》正式生效,便会被任命为菲律宾军事总督,总揽行政、司法与经济大权。
而奥蒂斯上任后并未立刻对阿奎纳多的独立军动手,并非心慈手软,实则有难言之隐。
其一,独立军正疯狂扩编,如今总兵力已逼近十万,且控制着吕宋岛大部分内陆地区,美军仅牢牢占据马尼拉、甲米地及周边据点,兵力对比并不占优。
其二,美军补给线横跨太平洋,物资运输单程就需一个多月,热带疾病肆虐,医疗资源严重匮乏,仓促开战极易陷入后勤崩溃的困境。
其三,美国参议院尚未正式批准对菲殖民统治的授权,此前美军出兵的名义是解放西班牙殖民地,国内以马克·吐温为代表的反殖民主义浪潮声势浩大,他不敢贸然背负侵略者的骂名。
眼下,奥蒂斯的核心策略是分化瓦解。
他紧盯独立军内部的裂痕,试图拉拢阿奎纳多背后代表地主精英利益的马格达洛委员会,孤立卢纳所依托的、代表平民与激进力量的卡蒂普南组织,待美军兵力与补给到位、国内舆论平息,再一举镇压独立运动。
可谁也没想到,这场精心谋划的渐进式统治,最终还是演变成了长达三年的惨烈战争。
美军最高参战兵力一度达到 12.6万人,伤亡近两万,耗费军费高达 4亿美元。
而菲律宾一方的代价更为沉重,军民死伤不计其数,曾经肥沃的吕宋稻田大片荒芜,农业生产彻底崩溃,这个本应粮食自给的热带岛国,竟有超百万的土著死于饥荒与疫病。
或许这就是觉醒了民族主义的力量?
又或许是代价?
陈锋跟着史密斯踏上码头,脚下的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发烫,像极了这片土地下潜藏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
第147章 誓改锦阶
马尼拉城紧邻码头,王城的石墙巍峨矗立,高七米、厚二米四,圈出仅0.67平方公里的核心区域。
内部是严整的棋盘式街道,中央广场辐射四周,圣奥古斯丁教堂的尖顶、旧时市政厅的殖民式廊柱与圣地亚哥堡的炮楼相映,构成西班牙统治留下的权力图景。
而美军如今的总督府,便在王城以南的圣米格尔区,紧邻巴石河,从码头步行十来分钟便能抵达。
沿途可见西班牙神父身着黑袍穿行于街巷,教堂的钟声按时敲响,街头的教会学校仍敞开大门。
拉腊成功达成所愿,奥蒂斯为稳住占人口多数的天主教徒,严格遵守了他此前与康纳的约定,未对天主教设任何限制,连教会学校也尽数保留。
陈锋跟着史密斯穿过零星巡逻的美军士兵。
不多时,便抵达了马拉坎南宫门口。
两名哨兵笔挺站立,腰间佩枪,并未阻拦。
史密斯在前领路,两人径直走入府内。
奥蒂斯显然已接到通报,正站在大厅门口等候,一身笔挺的陆军少将制服,肩章熠熠生辉。
他见陈锋进来,脸上露出公式化的热情,用英语问候:“陈,很高兴见到你。”
陈锋快步上前,伸出手与他轻握:“奥蒂斯将军,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简单寒暄两句,奥蒂斯便直入正题:“你与杜威准将此前签订的自治协议,我已仔细审阅,完全支持。
你准备在明天发表的自治宣言,还有那份宣誓文稿,我也看过了。
整体框架没问题,只是有一处内容,需稍作修改,才能更贴合美国对菲律宾的治理原则,所以提前请你过来商议。”
陈锋心头微沉,面上不动声色道:“不知奥蒂斯将军认为哪些地方需要修改?”
奥蒂斯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语气陡然严厉起来:“陈,效忠宣誓是对主权的单方面、无条件承诺,是绝对的忠诚表达,而你这份誓言,倒像是在订立一款商业合同。
此誓以协议履行为契?
这种说法绝不能出现在誓词里。
美利坚对菲律宾的主权,是经《巴黎和约》确立的既定事实,不容任何附加前提。”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你提出的移民配额、免税政策这些诉求,我可以答应你,单独签订一份补充协议,以书面形式固定下来。
但这些条件,绝不能与效忠誓言绑定,这是底线。”
陈锋双眼微眯,脑海中飞速权衡。
此刻硬顶绝非明智之举,自由军还需借美军的庇护站稳脚跟。
他沉默片刻,诚恳道:“将军,我明白您的顾虑。
华人重诺,效忠之心绝无虚假。
我可以修改措辞,将此誓以协议履行为契,改为本人及华人自由军,将以自治协议之约定为根本遵循,践行效忠之责。
协议是自由军扎根吕宋的根基,也是我们践行忠诚的前提。
只要协议得到恪守,自由军对美利坚的效忠,便绝无二心。”
奥蒂斯眯着眼睛,沉思片刻。
眼下南线的独立军虽未开战,却在马尼拉以南的卡维特、内湖省一带大肆集结兵力,构筑战壕防线,隐隐有封锁美军南线补给线的架势。
北线的卢纳更是治军严明,麾下部队战力彪悍,死死扼住吕宋北部内陆的交通要道。
华人自由军虽规模尚小,却已证明过实力,若真与卢纳的北线部队连成一片,再与南线独立军遥相呼应,必会打乱美军管控吕宋的全盘部署。
他权衡利弊后,缓缓点头:“可以,那就按你说的修改。”
话音刚落,奥蒂斯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我今晚在马拉坎南宫的宴会厅设了晚宴,请了吕宋主要的华人势力,还有几家报社的记者朋友。”
陈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宴会就不必了吧?我还想去商船维修厂看一下,怕是抽不开身。”
这种美国佬牵头的宴会,无非是摆拍造势,酒过三巡的客套话里,没几句是真能落到实处的。
奥蒂斯却摇头道:“陈,你必须参加。
记者都在,我要让他们的笔和相机,把你和美利坚站在一起的画面传出去。
让吕宋的华人社群亲眼看到,让全世界的人民都看到,美利坚会保障任何人的生存权益,也完全认可你和自由军的合法地位。”
国际上的报社也会到场?
陈锋心头陡然一跳,躬身告辞,“将军放心,我必准时赴约。”
刚出总督府大门,一阵嘈杂的人声便涌了过来。
抬眼望去,总督府外的石板路上竟挤了百十来号华人,有穿绸缎长衫的侨领,有挎着工具的码头工人,还有些带着孩子的商户家眷。
一见他出来,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骚动。
“陈统帅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