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日埋首案牍,将秘书这份本职工作做得井井有条,眉眼间虽带着几分倦意,眸光却依旧清亮。
陈锋一早便备妥了红包,从归雁滩码头到马洛洛斯城,逐一看望了值守的僚属。
待回答石屋时,郑明莹仍伏案低头核对文书,笔尖在纸上轻划,连脚步声都未曾留意。
陈锋放轻脚步走近,轻唤一声:“明莹。”
郑明莹闻声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陈锋时,眼底倏地漾开一抹光亮,随即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脸颊微微泛起薄红。
她指尖下意识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起身道:“将军!”
陈锋将备好的红包递到她面前,温声道:“新年好,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一点心意。”
里面的一美元于出身郑家的她而言,本算不得什么,可这是陈锋亲自递来的新年心意,无关财帛,只关乎这份记挂,分量便全然不同。
郑明莹郑重地双手接过,红包纸的温热似能透过指尖漫到心底。
她垂眸抿了抿唇,带着浅淡的笑意,轻声道:“谢谢将军,你也新年好。”
陈锋笑着道:“下午就别忙活了,今天过年,我给厨子都放了假,咱们一起包饺子吃。”
吴仰曾、陈桂荣这些技术人才,早前便都将家人接来了吕宋,新年里阖家团圆,热闹得很。
唯有营里的玛丽琳、王慕宁,再加上他和郑明莹,皆是孤身在外,自然该凑在一起吃顿热热闹闹的团年饭,也算添些年味。
郑明莹闻言,连忙点头应道:“好。”
石屋内,竹编小炭炉只燃着几星炭火温着清茶,合着吕宋二月旱季的暖融。
屋外晴阳煦暖,屋内敞着半扇竹帘,海风轻穿堂,窗棂上的艳红窗花轻晃,年味便在这燥意全无的温软里漾开。
陈锋坐在竹案旁擀饺子皮,面团在掌心翻飞利落,玛丽琳、王慕宁、郑明莹围坐案边包馅。
玛丽琳穿一身浅杏色薄亚麻短袖西式家居裙,领口缀着小巧的蕾丝滚边,面料透气又轻便,正合吕宋的暖天。
她金发松松扎了个低马尾,碎发垂在颊边,许是炭炉添了几分暖意,鬓角沾了细汗;捏着面皮时故意笨拙一挤,馅料便溢了出来。
她撇撇嘴嘟囔:“这华人的吃食,比烤火鸡难伺候多了!”
玛丽琳目光却斜睨向陈锋手边,只见郑明莹正将一枚包得小巧玲珑的饺子递过去,轻声道:“将军,您看看这个,馅料按北方口味调的。”
王慕宁见状,手中饺子重重一摁,面皮裂开条缝。
她冷哼道:“郑秘书倒是殷勤,不过师兄的口味我最清楚,他爱吃韭菜馅,你这白菜肉的怕是不合他心意。”
郑明莹眉眼沉静,只浅浅一笑:“王妹妹有心了。我幼时随母亲下厨,倒学了些手艺,总归要合时宜才好。”
玛丽琳听得合时宜三字,碧眼一眯,拎起个歪扭的饺子晃了晃:“老板,我包的虽丑,可馅料实在!不像有些人,表面光鲜,内里指不定藏了什么心思。”
王慕宁立刻呛声:“洋鬼子懂什么实在?师兄的饮食向来是我打点,用不着外人指手画脚!”
郑明莹不疾不徐,将一枚匀称的饺子放入竹屉,腕间银表微闪:“能吃就好,破不破、丑不丑,有什么要紧?”
陈锋摇头失笑,只当没瞧见三人眼底的暗涌,炉火映得屋内光影摇曳,锅中热气氤氲升腾。
竹屉掀开的瞬间,鲜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陈锋拎起竹筷,先夹了一只圆滚滚的白菜肉饺,递到玛丽琳碗里:“尝尝看,你包的实在款,说不定越丑越香。”
玛丽琳眼睛一亮,握着银质餐叉戳起饺子,沾了点浅碟里的酱油,一口咬下去,鲜汁溅在唇角。
她下意识舔了舔,碧眼弯成月牙:“比想象中美味!就是这小包子太烫了!”
说着便抬手扇着嘴,金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全然没了方才的针锋相对。
王慕宁见状,立刻夹了三只饱满的韭菜馅饺子,稳稳放进陈锋碗里:“师兄,这才是你爱吃的,我特意多包了些,没放太多香油,合你口味。”
说着还瞥了眼郑明莹。
郑明莹没接话,只起身从一旁的陶壶里倒了三杯凉茶,先递了一杯给玛丽琳,又将另一杯推到陈锋手边,轻声道:“将军,喝点凉茶解腻,吕宋天暖,别积了火气。”
她碗里的饺子还没动,却细心地在每个人碟子里添了点蒜泥,“北方人吃饺子爱配蒜泥,驱寒,也提鲜。”
“哼,算你有心。”王慕宁嘟囔了一句,却还是夹起沾了蒜泥的饺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玛丽琳好奇地挖了点蒜泥拌进酱油,试探着尝了一口,辣得眯起眼睛,却又忍不住再咬一口:“这小东西真神奇!有点辣,但让小包子更美味了。老板,明年我还要学包饺子,不过得请郑小姐当老师,她包的又好看又好吃。”
这话让王慕宁刚咽下去的饺子差点呛到,她瞪了玛丽琳一眼:“洋鬼子懂什么?包饺子要的是心意,不是花架子!”
“心意难道不是让大家吃得舒服?”
郑明莹抬眸,眼底带着浅浅笑意,“王妹妹包的韭菜馅确实合将军口味,我这白菜肉的,就当给大家换个花样。”
陈锋夹起碗里的韭菜饺,又夹了一只郑明莹包的花边饺,一并送进嘴里,咀嚼着笑道:“都好吃,各有各的味道,玛丽琳的实在,慕宁的对味,明莹的精细,这顿饺子,才算真团圆。”
他这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三人之间的暗涌。
玛丽琳只顾着和烫嘴的饺子搏斗,时不时用英语喊着“还要再来一个”。
王慕宁见陈锋吃得痛快,也不再揪着之前的小事,默默给他添了两次饺子。
郑明莹则坐在一旁,偶尔给玛丽琳递张棉纸擦嘴角,偶尔帮陈锋添点凉茶,眉眼间的温柔,在炉火与热气的映衬下,愈发真切。
石屋外的爆竹声还在零星漾开,与屋内碗筷相碰的温软谈笑声交织,农历戊戌年的余韵未消,己亥新年的暖意正浓,吕宋的风云却已骤然翻涌。
1899年 2月 4日,马尼拉城郊的街角,美国陆军士兵突然向菲律宾独立军士兵开火,三名菲军士兵当场殒命,美菲战争的第一枪,猝然打响。
次日,美军司令奥蒂斯在未获美国参议院任何授权的情况下,悍然下令对独立军展开全面进攻。
美军参战兵力逾一万九千人,马尼拉南线布防的菲律宾独立军虽有一万五千之众,却在美军凌厉的攻势下毫无招架之力,防线连一日都未能坚守,便轰然崩溃。
两日后,美国参议院紧急补全战争授权,奥蒂斯旋即以美利坚驻菲律宾总督的名义发号施令,勒令华人自由军即刻开拔普拉里德尔,展开攻城行动。
第155章 虚攻实待
普拉里德尔坐落于马洛洛斯正北八公里处,本是马尼拉到达古潘铁路与北部公路交汇的交通枢纽。
只是自菲律宾独立军起事以来,铁路停运、公路阻断,昔日的交通要冲早已名存实亡,如今反倒成了独立军北线防御的指挥中枢。
这座小镇规模不大,人口不过两千到三千,核心区域仅有教堂、市政厅等几座砖石建筑,外围则是连片的村庄与纵横交错的水稻田。
乍一看平平无奇,仿佛轻易便可攻克,实则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沼泽与水田交织的地形,让重武器难以展开,骑兵更是无从冲锋,天然便构成了防御屏障。
更棘手的是,马洛洛斯被华人自由军抢了后,卢纳便在此苦心经营防线。
深挖双层战壕,贯通地下交通壕,辅以明暗火力点,这防线堪称铜墙铁壁。
他还巧用沼泽地形,在预想的进攻路线上挖掘临时水渠,甚至预设了可随时淹没通路的水淹区,将防御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陈锋看着情报上的防御示意图,脸上不见半分凝重,反倒浮现出淡笑。
他自始至终,就没打算替美军火中取栗。
“田刚,你率本部人马即刻开赴普拉里德尔前线,隔几日对其发起一场佯攻。”
陈锋顿了顿,补充道,“不用真刀真枪硬拼,重点是磨合战术。等美军主力抵达,让他们去当这攻城的出头鸟。”
“明白!”田刚沉声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陈锋看着他的背影,再次转向奥蒂斯总督的信件,忍不住嗤笑一声
这美军是越来越抠门了,给一些西班牙殖民军留下来的破步枪,自由军出兵两千人,每个月也只给两千美元,还不够自己发军饷。
真当普拉里德尔的沼泽防线是马尼拉郊外的平原?
卢纳经营半年的双层战壕与水淹区,哪是靠这些破铜烂铁就能轻易啃下的。
不过......西班牙这些破玩意,倒是可以卖给卢纳,换取黄金。
次日,陈锋苦等已久的克鲁格终于前来。
他坐下后便直接说道:“陈将军,柏林方面尚未松口,目前帝国首相是霍亨洛厄亲王,他认为此事需结合远东战局再议。已授意迪德里希斯中将与您面谈,最终决策将由你们协商后敲定。”
“面谈地点?”陈锋问道。
克鲁格道:“自然是青岛。你出发时告诉我,我会传电报给迪德里希斯中将,他会提前安排时间。”
陈锋稍作沉吟,知晓此事推脱不得,当即颔首应下。
他连夜统筹安排军政府诸务,将庶政托付给郑明莹和秦屿舟打理,军事调度则交予钱彪、田刚二人协同负责,再三叮嘱二人谨守马洛洛斯,佯攻普拉里德尔只需点到即止,切勿折损兵力。
一切安排妥当,陈锋便轻装简行,悄然登上前往青岛的蒸汽船,渡海北上。
蒸汽船穿越南海、东海,越往北行,海风越烈,甲板上的帆布被吹得猎猎作响,连日颠簸让随行警卫都面露倦色,唯有陈锋凭栏远眺,目光始终落在北方海岸线的方向。
待船抵青岛港,踏上码头时,已是三月初。
胶东半岛的春风里还裹着料峭寒意,岸际的海风卷着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与吕宋暖融判若两地,让常年身处南洋的陈锋也不禁微拢了拢衣襟。
码头上戒备森严,身着普鲁士深蓝军装的德国士兵持枪立岗,帽檐鹰徽在晨光中冷亮,目光不停扫过登岸者,偶有生硬的汉语盘问声落进风里。
一名德军少校等候在栈桥口。
那少校见陈锋走来,抬手行出标准军礼,用流利的英语道:“陈将军,我是迪德里希斯中将的副官米勒。中将阁下在德军司令部等候,马车已备,请随我来。”
陈锋颔首致意,目光匆匆扫过周遭。
左侧是铁皮顶的西式仓库,墙面粉着德语标识。
远处坡地上脚手架林立,劳工们顶着寒风搬运砖石,正是德国赶建的炮台工事,冷硬的石基在枯黄草木间格外扎眼。
码头尽头立着“胶澳租借地界”的木牌,德、汉、英三种文字刻得清晰,旁侧黑红金三色帝国旗正猎猎作响。
登车时,陈锋余光瞥见港内锚泊的德国铁甲舰,乌黑舰身配锃亮炮口,静静彰显着远东军事威慑。
登车后,马车碾过碎石路蹄声清脆,街边红瓦洋楼与华人低矮土屋交错,德军士兵列队而过的靴声混着小贩的怯声叫卖,在冷风中散作一片。
不多时,马车行至一处石质西式建筑前,这里便是德军驻青岛司令部。
门口双岗持枪肃立,院墙高筑,门楣旁飘着帝国旗。
米勒少校率先下车,引着陈锋往内走:“将军请跟我走。”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洁肃穆,一张宽大的木质军桌旁立着两名中年男子。
一人身着普鲁士将官军服,肩章星徽醒目,周身透着军人的沉凝,不消说,便是迪德里希斯中将。
见陈锋进来,迪德里希斯微微欠身,算不上热烈却不失礼节,抬手引向一旁身着西式常服的男子:“陈将军,这位是德国驻华全权公使海靖,专掌帝国远东外交事务。”
陈锋颔首致意,目光沉稳扫过二人:“公使阁下,中将阁下。”
三人分宾主落座,未作过多寒暄,迪德里希斯便率先开口:“首相对你的计划并未提出异议,但德意志帝国从不做无利之盟,我们需要看到你的实力。”
陈锋沉声道:“我方已探明详实布防,全矿区含鸿基港守军总计四百余,核心战力仅八十余名法军精锐,扼守港口双炮台与碉堡,配 120毫米岸防炮及重机枪。
余下两百余越南雇佣军战力孱弱、军心涣散,分守厂区外围与矿区铁路哨卡。
另有五十余殖民警察、八十余公司安保,看守矿工聚居区与炼焦、仓库等设施,外围仅靠壕沟、铁丝网阻拦。”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矿区华人矿工占八成,对法国积怨极深,我方已联络好内应。法军主力远驻海防,陆路急行军驰援需十小时。”
“我最顾虑的,是海防港的法军主力。”迪德里希斯直言不讳。
“海防法军在守卫港口,能抽调的主力不超过一千五百人,仅一个团建制,其余驻军分散于殖民地各处,集结驰援的速度要慢很多。
并且法国在中南半岛的兵力不足,抽点之后,那些反殖民势力可不会干看。”
陈锋语气笃定:“我早已探查清楚周边地形,必能抵挡法军反扑,极有可能将其击溃。”
迪德里希斯眉峰微挑:“你能动用多少兵力?”
“至少一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