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连一旁始终沉默的海靖公使都抬了抬眼。
迪德里希斯嘴角浮现出笑容，玩味道：“这可是美国给你划定的兵力上限的两倍。”
陈锋摇头不语。
迪德里希斯见状，话锋一转：“你的登陆点选在何处？”
“鸿基港北侧三公里的格陆口浅滩。”
陈锋脱口而出：“此处恰是岸防炮正北射界盲区，无任何法军防御工事。
滩头有红树林带与礁石遮蔽，法军仅在湾口设了几个零散薄弱的越南雇佣军哨卡，徒手便可清除，全程无暴露风险。”
迪德里希斯眉峰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点头：“很好，够精准。”
他顿了顿，追问道，“何时动手？”
“十一月。”
陈锋语气笃定道：“我方已有确切情报：届时法军会抽调远东舰队主力及一部分陆军精锐开赴广州湾。
贵国与日本只需设法牵制，让法国舰队短期内无法回援越南，让我运送登陆部队后，再运送一批后勤物资即可。”
这话一出，迪德里希斯瞳孔骤然一缩，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虽然法国一直在谋求租借广州湾，但他没想到陈锋竟能摸清法军如此核心的调动计划。
不过，他却并未多问，毕竟殖民博弈中，各方都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他沉吟片刻，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你的计划我认可，即刻便向柏林首相呈报，若无意外，必定获批。
届时我们以电报联络，你提前把具体动手时间发来，我会率舰队南下策应，前提是法国远东舰队在广州湾，并且日本也同时出动了主力舰队。”
一直沉默旁听的海靖公使终于开口：“陈将军，务必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法国人绝不会轻易屈服。不过请放心，只要你的战事进展顺利，德意志帝国必会全力为你展开外交斡旋。”
陈锋笑道：“自然会有准备。”
聊完之后，陈锋并没有在这座殖民城市久留。
登船返程，抵达吕宋归雁滩码头时，已是三月中旬。
陈锋刚踏上栈桥，秦屿舟便快步迎上，低声禀道：“将军，青木宣纯天天都在码头会客室候着，已等了三日。”
小鬼子这是给答复了？
陈锋心中暗忖，望向码头后方新修的办公楼，脚下步伐陡然加快，径直往会客室走去。
第156章 东京密议
青木宣纯的笑容比往日真切许多，见陈锋走来，立刻起身迎上：“陈桑，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陈锋打趣道：“青木先生，我一直正常还贷款利息，等我做什么？”
“我国海军省次长，还有外务省政治局局长，想在东京见你一面。”青木宣纯直言道。
“见我？”
陈锋扯过椅子落座，语气带笑：“青木先生不是一向以商人自居？贵国官方要见我，怎不通过正式渠道知会，反倒劳你在这守了三日？”
青木宣纯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敛了方才的笑意，正色道：“陈桑，实不相瞒，鄙人并非商人，乃是日本参谋本部第二部的特派情报官。”
陈锋闻言笑了笑，未再继续打趣，当即唤来秦屿舟简单问询，得知自治区内诸事如常，便连老营也未折返，即刻随青木宣纯动身赴东京。
他乘蒸汽船从归雁滩出发，沿吕宋海岸北上，取道琉球群岛海域直航，待船抵日本横滨港时，已是三月底。
横滨港码头汽笛迭起，黑煤烟霭漫过天际。
红砖仓库沿港岸鳞次栉比，西洋蒸汽船与日式小渔舟交错锚泊，金发水手与着和服、踏木屐的商贩在泊道擦肩，吆喝声与船鸣交织。
人力车车夫挎着布巾在旁候着，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浅痕，电报线如蛛网缠在木质电线杆上，远处工厂烟囱突突吐着灰烟。
陈锋倚坐人力车，望着沿途西洋建筑与日式屋舍交错的景象，心中暗忖：明治维新三十年，这份西化速度，恰恰证明了其野心，今日会谈，需步步为营，绝不能落于下风。
乘人力车往横滨站，不过五六分钟便至。
两人登上一等快速列车，约四十分钟便抵东京新桥站。
这时东京站尚未落成，新桥站便是东京的铁路核心枢纽。
出车站后换乘马车，行至芝区的海军省大楼，青灰色石质外墙庄严肃穆，门前哨兵持枪肃立，换岗的踏地声整齐划一，凛冽的军国气息凝在空气里。
陈锋被引至二楼会客厅，室内已坐着两人。
一人身着笔挺的海军少将制服，肩章金星熠熠，面容冷峻，正是日本海军省次官山本权兵卫。
另一人则着深色西式西装，领口系着规整领结，眉眼持重，便是外务省政治局局长都筑馨六。
二人见陈锋与青木进门，只微微颔首，皆未起身。
山本权兵卫抬手示意对面座椅，一口蹩脚的华语：“陈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陈锋落座，神色淡然，开门见山：“二位阁下，青木君此前已代为转达贵国意图，今日特来，既听贵方章程，也需表明我之所求。”
山本权兵卫目光深沉：“愿闻其详。”
陈锋目光扫过二人，长声道，“其一，我的情报探知，十一月份法军主力舰队必然驻泊广州湾，若我此时夺鸿基港，此部必回援越南。
我需贵国远东舰队与德国舰队协同，在南海海域牵制法军，使其短时间内无法返回越南。”
“其二，鸿基港岸防工事坚固，且配备的岸防炮为 120毫米口径，我方需150毫米榴弹炮破防，至少四门，另配炮弹千发。”
此言一出，山本权兵卫眉峰微挑，都筑馨六也面露沉吟。
山本权兵卫率先开口：“日德舰队公开协同，绝无可能，这会引发英俄干涉，打乱我国整个远东布局。
但我方可与德国远东舰队达成隐秘协同：各自在广州湾出海口守好航道。
全程无任何官方通讯，对外皆称例行巡航。”
谈及重炮，他稍作沉吟：“150毫米榴弹炮，我国陆军有储备，需以民间商船伪装输送，沿途需你方接应护运，不要被美国查到。此事风险极高，你需确保运输路线绝对安全。”
一旁的都筑馨六随即补充：“山本次官所言，已是我方所能让步的极限。
日德隐秘协同绝不能留下任何实证，若法军抓到把柄，我方只会矢口否认。
重炮输送以矿山机械名义报关，你方接收后，不可在任何战场留下炮身铭文等痕迹，以免牵连日本。”
山本权兵卫又跟着说：“以上两点，我方皆可办到，但贵方此前应允的三成产量不够。鸿基港是北部湾天然良港，战略价值远非煤矿可比，战后，我们两方需共管鸿基港。”
“共管？”
陈锋眉峰微蹙，语气冷了几分，“愿闻其详。”
“我方不介入你对矿区的管控，也不派驻一兵一卒。”
山本权兵卫抬手示意，压下陈锋的抵触：“鸿基港划出一隅，作为日本海军永久秘密补给港，我方舰船停靠、补煤、修船，你方需无条件配合。
其二，港务运营由日中双方共同执掌，我方的三成产量价格需低于国际市价两成。这是共管的核心，也是我方出舰队、出重炮的前提。”
一旁的都筑馨六又缓缓开口：“山本次官所言，是外务省与海军省的一致意见。
所谓共管，全以民间名义运作，我方由日本邮船会社出面，与你方商号签订协议，不留任何官方痕迹。
陈将军该清楚，若无我方的舰队牵制与 150毫米榴弹炮，仅凭你方兵力，想攻破鸿基港、抵挡法军回援，难如登天。这是互利的交易，而非单方面的支援。”
陈锋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在脑海中细细思索。
纵然是现在日本海军野心再大，也断无可能卷入南洋战火，能帮忙牵制法国海军，已是极限。
并且150毫米榴弹炮的采购价极其昂贵，列强的价格差不多，需要六万美元左右，四门也就是24万美元，千发炮弹也差不多6万美元了。
总共加起来30万美元，算是一笔很大的支持了。
想到这里，陈锋当即沉声道：“共管可谈，但我有六个条件。
一，我会派人来学习重炮的实操流程，你方战时也要派民间身份的技师协助重炮拆解、组装与校射。
二，煤炭按市价结算，三成产量优先供应不变。
三，补给港舰船停靠需提前报备，不得从事对华人自由军情报活动，港务由我方主导。
四，即刻交付 120毫米级火炮身管用镍铬合金钢配方，以及百吨级以上鱼雷艇的相关技术和设计图纸，你方还要派遣技师协助我方建造。
五，需调用贵国十五艘千吨级民间货轮，分批次伪装成运输蔗糖、矿石的商船，避开美军巡逻航线，送达归雁滩码头，协助我方输送兵力至鸿基港外围登陆地点。
六，提供一笔军费援助，足以让我武装出足够的军力。”
山本权兵卫与都筑馨六对视一眼，低声用日语交流数句。
民间货轮运兵不涉及日本官方，伪装成商贸船可规避风险，且能直接助力登陆作战。
而镍铬合金钢配方和小型鱼雷艇的技术和设计图纸，是日本甲午战前消化西方技术的成果，不算顶级机密，却能切实提升攻坚效率。
片刻后，山本沉声道：“操炮技师以机械师名义随行，被俘我方不认。
合金钢配方和鱼雷艇的技术图纸可予，但需签署保密协议，你不得转授第三方。其他条款按你所言。”
都筑馨六颔首道：“细节由青木敲定，无文字凭证。重炮、货轮与配套物资，提前半个月同步到位吕宋，牵制暗号与航线规划另行通知。
至于军费援助，我方可应允一百万日元，但必须是开战后，且你能拿到战局优势。”
陈锋看两人的态度，心知想提前要到钱，从日本官方渠道绝无可能，便点头道：“合作愉快。”
三人茶杯轻碰，脸上都布满笑容。
会谈结束后，青木宣纯引陈锋前往东京芝区一处幽静别院。
院内青石铺径，晚樱落英沾衣，纸拉门内暖炉燃着松炭，暖意融融。
榻榻米上铺着素色织锦坐垫，壁上悬着水墨山水，案几摆着青瓷插花，清雅得宜。
不多时，三位艺伎款步而入，皆着素雅和服，行礼时腰肢微折，姿态温婉。
为首者怀抱三味线，指尖轻拨，弦音清越悠扬。
另两位一人执扇起舞，舞步轻盈如蝶，一人跪坐案前，为二人斟酒，动作娴雅。
青木宣纯举杯笑道：“此乃东京有名的艺伎，擅弹三味线、唱和歌，陈桑姑且宽心一乐。”
陈锋端起酒盏浅酌一口，酒液甘冽入喉，神色依旧淡然，只颔首道：“青木君费心了。”
他目光掠过起舞的艺伎与流转的弦音，心思却未在此间停留。
此番应约赴宴，实则是为备战资金缺口而来。
暖炉火光摇曳，艺伎的和歌舒缓绵长。
青木宣纯见陈锋虽应答得体，眉宇间却藏着沉凝，便挥了挥手，示意艺伎暂退。
纸门轻掩，室内只剩二人相对。
“陈桑似有心事？”
青木宣纯放下酒盏，语气坦诚：“合作已成，若有难处，不妨明说。”
陈锋抬眼，不再迂回，沉声道：“青木君爽快，我便直言。夺取鸿基港，仍有一笔刚需开支急缺。
贵国官方不愿在战前提供，担心因走漏消息被牵连，我想通过你控制的商行贷款。
我方需再贷二十万美元，十万美元采购舰船煤炭与远洋补给，十万美元补充军需物资与士兵军饷。”
他顿了顿，补充道：“战后一年内，以鸿基煤矿的煤炭按市价抵扣本息，额外加付两成利息。”
第157章 东瀛暗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