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宣纯摩挲着酒盏边缘,沉吟片刻。
二十万美元对他背后的三井物产而言属于大额但可承受的借贷规模,且陈锋列明了具体用途,无空泛之处。
更关键的是,这笔钱直接保障备战顺利,若因资金短缺导致战事延误,日本此前承诺的重炮、货轮支援也将白费,共管鸿基港的诉求更无从谈起。
并且两人一直合作愉快,吕宋的华人自治区也获得了法理上的依据,就算夺不下鸿基煤矿,也不愁收不回贷款。
想到这里,青木宣纯举杯笑道:“可以放款,陈桑放宽心,今日且尽兴。”
话音刚落,他便拍了拍手掌,紧跟着三个艺伎又快步走进房间。
青木宣纯饮尽酒液,笑道:“山本次官和都筑局长答应你的技术资料,我明天就立刻安排人翻译。”
“麻烦了!”陈锋点头道。
青木宣纯又长声说:“如此一来,陈桑在东京尚需盘亘数日,返程后奔赴吕宋筹备战事,以后对接我方商社、清点物资军械,少不得一个通华语、熟南洋风物的人周旋。
我有一故人之女,名唤松本清子,原是横滨町屋的商户之女,家道中落后来东京托我照拂。
她自幼随父走南洋商路,华语说得极顺,对吕宋、安南的海路风物都熟,且懂商事对接。
让她随在将军身边,一来能帮着打理东京的起居琐事,二来返程途中、吕宋备战时,可替将军衔接我方物资交割,省去将军与日方下人沟通的麻烦,更能严格保密。”
陈锋抬眼,目光与青木交汇,一瞬的打量里,二人心照不宣。
他怎会不知,这所谓的故人之女、商户之女,不过是青木安插的眼线,借着商事对接的由头,来探听情报。
而青木宣纯也清楚,陈锋必然能察觉,却料定他不会拒绝。
一来自己刚承诺了贷款,若是拒绝双方脸上都不好看。
二来这女子确实能解决双方的对接难题,毕竟这么多物资需要隐蔽交接。
更重要的是,陈锋大可将计就计,借着她传递些无关痛痒的假情报。
片刻后,陈锋淡笑道:“青木君思虑如此周全,便有劳清子姑娘了。”
青木扬声唤人的瞬间,陈锋指尖依旧摩挲着酒盏边缘,目光淡淡落在纸门处。
纸门轻滑开,女子款步而入。
炭火的暖光漫过她周身,先入眼的是一身月白暗纹和服,料子是细腻的杭绸混东瀛缣丝,暗纹是低调的松枝纹,绝非寻常商户女子能置办。
她身姿端直,行的是日本士族女子的礼,抬手垂袖的动作利落却不生硬,绝非养在深闺的商户女模样,一看自小就受过严苛的训练。
“陈将军。”
松本清子语声清润,咬字精准,华语里听不出半分日本口音,显然是下过苦功打磨的。
陈锋微微点头,目光淡淡扫过她的眉眼,看上去极为清秀。
松本清子,是吗?
既然青木费心送了这么一枚棋子来,他便照单收下。
往后的日子,倒要看看,这枚棋子究竟是为日方探听消息的眼线,还是会成为自己手里可堪利用的利器。
青木宣纯见陈锋未有异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举杯再度示意:“如此,便提前祝陈将军十一月旗开得胜。”
陈锋与他碰杯,酒盏相击,发出清脆一声。
返程抵吕宋时,已是四月中旬,海风裹挟着咸湿暑气,吹得人浑身黏腻。
陈锋并未将松本清子带回老营,那里是核心军械工坊与兵力集结地,绝不容日方眼线靠近。
他令秦屿舟将她安置在码头旁的办公楼,只让她负责对接日方后续运抵物资,不能触碰任何华人自由军的物资清单。
至于来往货船的数量,这些倒也不必在意,随便一个间谍就能在码头上数清。
一回到老营,陈锋便即刻差人召来吴仰曾与陈荣贵。
他从随身的背包中取出两张图纸与一页写满配方的麻纸,递了过去:“这是 120毫米榴弹炮身管的镍铬合金钢配方,还有鱼雷艇的建造图纸。”
吴仰曾接过配方,目光扫过上面的合金比例,眼睛一亮。
陈荣贵捧着鱼雷艇图纸,看着艇身线条与动力系统标注,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陈锋沉声道:“你们手头非核心项目全部暂停,和日本技师通力合作,半年之内,必须造出四艘鱼雷艇,不得有误!”
自由军本就具备小型炮艇建造基础,如今得了日方的技术支援,两三百吨级鱼雷艇的技术瓶颈已然突破,半年内完成四艘建造,绝非难事。
吴仰曾与陈荣贵领命而去,脚步未远,玛丽琳便推门而入。
她抱着厚重的文件夹,鬓角沾着细密汗珠,显然是顶着吕宋的酷暑匆匆赶来,调侃道:“老板,你这大忙人倒是会享福,每次出门都能带回位漂亮姑娘,是不是故意的?”
陈锋摸了摸鼻子,神色略显尴尬,直言不讳:“那是日本人塞来的眼线,你安排可靠人手,死死盯着她的行踪,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
“间谍?”
玛丽琳暗松一口气,随即眉头微蹙,疑惑追问,“你居然容忍他们光明正大安插人,莫不是和日本有什么不能说的交易?”
谋夺鸿基煤矿的事,乃是最高机密,陈锋向来只亲自与德、日两方单独面谈。
即便心腹之中,也唯有情报主官的钱彪隐约猜到,会在越南有大动作,却不知具体布置。
这自然不能对玛丽琳细说,他只摇了摇头:“只是些商业合作,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哼!”
玛丽琳将文件夹拍在办公桌上,语气里满是嗔怨:“亏我全心全意替你打理情报事务,你却连句实话都不肯说,也太不信任我了!”
陈锋连忙转移话题,沉声问:“这两个月吕宋这边,可有什么要紧事?”
玛丽琳脸色稍缓,翻开文件夹回道:“三日前,美军进攻普拉里德尔惨败,死伤超过两千人,连一个上校团长都被独立军击毙了。他们溃退时乱了章法,连带着我军也遭了池鱼之殃,伤亡过三百。钱彪这两天正和田刚在马洛洛斯,忙着收拾这烂摊子。”
普拉里德尔本是卢纳经营数年的防御重镇,历史上美军也曾在此折戟。
陈锋此前早便提醒过田刚多加提防,没想到还是被牵连受损,好在伤亡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这般结果,倒也能堵住奥蒂斯总督指责自由军不尽力的嘴。
他深吸一口气,当即吩咐:“你速传信给钱彪,让他和田刚妥善安置伤兵,阵亡战士的抚恤金,务必尽快落实到位。”
玛丽琳点头应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事,咱们安插在阿奎纳多身边的探子传回消息,这厮最近频频和马格达洛委员会私下沟通,具体内容没能探知,但依我判断,十有八九是在打算对卢纳下手。”
陈锋心头一沉。
历史上卢纳正是在今年,被阿奎纳多以开会为幌子诱杀。
究其根源,南线独立军屡战屡败,甲米地省已然失守,而卢纳却在北线打了漂亮的胜仗,卡蒂普南组织的成员纷纷呼吁,要让卢纳出任独立军总司令,这才触动了阿奎纳多的权欲。
陈锋蹙着眉头道:“务必给卢纳提醒,今年不要去南边开会,小心被阿奎纳多借着开会的名义处决了。”
“我明白。”
玛丽琳神色凝重起来:“卢纳一旦出事,北线独立军必定群龙无首,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美军镇压,到时候咱们的压力也会陡增。”
陈锋抬眼看向她,忽然打趣道:“你终究是美国人,帮着阻止美军取胜,心里就没点心理障碍?”
玛丽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往前凑了两步,身上的香水味混着吕宋的暑气扑面而来,戏谑道:“我现在可是拿你的薪水,替你办事。不过说真的,心里确实有点不好受,你打算怎么抚慰我这受伤的心灵?”
她身姿逼近,衣衫因酷暑微敞。
陈锋抬眼望去,只见曲线惹眼,不由得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这洋妞,果然大胆直白。
可这念头刚起,陈锋脑海中便闪过返程船上的画面。
松本清子借着送宵夜的由头,深夜孤身闯入他的舱房,低眉顺眼的温婉模样下,指尖却不经意划过他的手臂,语气温软带着试探。
那东瀛女子特有的含蓄撩拨,反倒比玛丽琳的直白更勾人,让他一路憋了满肚子火气。
陈锋定了定神,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岔开话题:“先把卢纳的消息送出去,这事刻不容缓,耽误不得。”
玛丽琳见他回避,咯咯笑了两声,也不纠缠,转身拿起文件夹:“行,听你的。抚恤金和传讯的事,我这就去安排。”
陈锋看着她曼妙的身姿微微摇头。
玛丽琳刚转身离开,郑明莹就端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
她身为陈锋的专职秘书,本就以辅佐陈锋为首要事务,偏巧陈锋外出的这一个多月里,没什么要紧公务需她处理,闲来无事,便临时帮吴廷琛照看学校事务。
她一身素雅的丝织衣裙衬得身姿愈发清丽,只是那双灵动的美目,进门后便不住在陈锋身上流转,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与嗔怪。
显然,她也听闻了陈锋带回一位日本女子的消息。
陈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一声:“我脸上是沾了什么东西?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郑明莹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顺势在对面椅子坐下,浅笑道:“将军,你似乎总不太肯带我同行,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我们郑家?”
“这话可就错了。”
陈锋连忙摆手,“若不是你们郑家鼎力相助,归雁滩的工业区哪能发展得这么快?”
他话锋一转,再次诚恳道:“这一个多月我先去清国,转头又赴日本,一路跨洋航行、舟车劳顿,你一个姑娘家跟着奔波多有不便。”
郑明莹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底的失落渐渐散去:“我只是觉得,身为你的秘书,总该多帮你分担些实务,总待在营地无所事事,倒显得我像个闲人。”
陈锋笑道:“往后有的是机会。等忙完眼前这阵,后续对接南洋华人的事,还得靠你出面才稳妥,到时候可有的你忙。”
“你之前提过汪康年先生想建一所大学,我这段时间跟父亲商量过了,他已经在联络其他华人家族,牵头赞助出资。”郑明莹语气轻快,眼底带着几分雀跃。
有郑家这个吕宋华人第一家族出面,募集大学建设资金,确实不是问题。
陈锋心中一喜,赞许道:“这事你办得漂亮,辛苦你和郑老先生费心了!”
好不容易安抚住郑明莹,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王慕宁掀帘走了进来。
她如今已褪去了往日的稚气,身形抽条,整个人透着满满的青春朝气,一身浅蓝民国女校风衣裙,衬得眉眼愈发灵动。
进门后,她先撅着嘴瞪了郑明莹一眼,才转向陈锋,带着几分嗔怨道:“师兄,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呀?咱们之前说好的,每批赴美幼童都要你亲自送,从年初到现在,我都跟着送了两批了,你却一次都没去成!”
郑明莹就喜欢逗这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姑娘,见状忍着笑打趣道:“王妹妹,我不是都陪着你去了吗?有我陪着还不够呀?”
一听“妹妹”二字,王慕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腮帮子鼓鼓的。
她瞪着郑明莹道:“谁是你妹妹!我只比你小三岁,不许叫我妹妹!”
那较真的模样,活脱脱一副被触到逆鳞的小兽模样。
陈锋见状失笑,连忙打圆场:“是师兄的不是,这段时间确实太忙,耽误了送幼童的事。下一批出发,我一定亲自陪你去,怎么样?”
王慕宁这才转怒为喜,目光在陈锋身上扫了扫,又忍不住瞟了眼门外,小声嘀咕:“听说你带回来一个日本女人?师兄你可别被外人骗了!”
第158章 百万兴工
怎么又提这松本清子?
陈锋暗自撇嘴,正准备跟王慕宁解释,门外忽然传来警卫的高声通报:“将军,营外有位名叫施灵溪的女士求见!”
施灵溪?
陈锋眉头微挑,心底泛起疑惑:这女人怎么突然找过来?
他当即扬声道:“让她进来。”
王慕宁一听是女人的名字,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哪里还肯走?
她当即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一副我倒要看看是谁的架势。
郑明莹显然认得这位吕宋华人第三大家族的施家小姐,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玩味,那双美目又不自觉地在陈锋身上转了一圈,显然也在好奇这两人之间的渊源。
不多时,施灵溪便在警卫的护送下走近石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