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头一回踏足自由军营地，目光不自觉地在屋内简朴陈设与门外营地远景间流转，满是新奇。
只是警卫寸步不离地跟着，既不许她四处走动，更不许她与旁人随意攀谈，只能乖乖跟着。
“直接进来吧。”陈锋听见门外脚步声渐近，开口吩咐。
话音刚落，一道红衣身影便掀帘而入。
施灵溪穿了件剪裁利落的红色劲装，腰间束着墨色宽带，长发高束成马尾，衬得眉眼愈发爽朗。
比起前几次见面时的消沉愤懑，今日的她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喜意，想来是受了卢纳大胜美军的消息影响。
施灵溪先是朝陈锋颔首致意，语气爽朗：“陈将军，许久不见。”
紧接着，她转头看向郑明莹，嘴角噙着笑意：“郑妹妹，我早就听说你来了自由军，帮着陈将军打理事务，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王慕宁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笑道：“这位便是陈将军的师妹，王小姐吧？果然清丽灵动。”
王慕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梗着脖子点了点头，没主动搭话。
她对这位突然到访的施小姐，心中可满是警惕。
郑明莹则笑着回礼：“施姐姐客气了，不过是做点分内之事。倒是你，今日怎么有空来营地找陈将军？”
施灵溪目光轻扫过郑明莹与王慕宁，最后落定在陈锋身上，像是在问是否要避开这两人。
陈锋摇了摇头，抬手示意：“有事便坐下说。”
施灵溪应声落座，直言道：“陈将军，小妹此番是受卢纳将军所托而来。”
陈锋闻言打趣道：“哦？莫不是又来劝我率部加入独立军，同你们一道为菲律宾的独立事业并肩作战？”
施灵溪神色一正，急切道：“陈将军，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今卢纳将军大胜美军，美军攻势大挫，只要你肯领兵反戈一击，咱们合力定能歼灭美军在北线的主力！”
陈锋听罢轻笑一声，并未接话。
打痛美军？
谈何容易。
想要逼美方议和，至少要歼灭已经登陆的三万美军主力，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卢纳这一场胜仗，不过是钻了美军连胜后轻敌冒进的空子，岂能当真以为美军不堪一击？
他心里清楚，这些话即便说出来，施灵溪也未必肯信，反倒会觉得他畏战。
片刻后，陈锋收了笑，语气冷硬了几分：“我与美国有协议在先，我从不是言而无信之辈。况且，我始终认为，贸然掺和进独立军的战事里，根本给不了吕宋华人真正的安稳与自由。”
“可那协议本就是......”施灵溪急着辩驳，话刚出口，便被陈锋抬手断然打断。
“你若是专程来谈这事的，便请回吧。”陈锋的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屋内气氛瞬间僵住，郑明莹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走到施灵溪身边笑道：“施姐姐，咱们两姐妹上回相见还是三年前在八打雁，难得你来一趟，还没好好逛过咱们华人自治区吧？归雁滩如今的光景，都快比得上甲米地港了，我带你四处走走瞧瞧。”
施灵溪转头瞥了眼陈锋，见他已然端起茶杯，一副不愿再谈的模样，只能无奈叹气：“行吧！我倒要去看看，这大名鼎鼎的归雁滩和工业区，到底是何模样！”
说罢，两人便一同朝门口走去。
郑明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似有深意道：“将军，你离开这段时间，有两封来自美国，署名伊丽莎白的信，我放在你的抽屉里了。”
听到伊丽莎白这个名字，王慕宁的眉头也皱了皱眉。
施灵溪也认得这美国记者小姐，听到两封信，顿时诧异地看向陈锋，眼底满是了然。
陈锋摆手道：“知道了，你带施小姐好好逛一逛归雁滩吧！”
说着便拉开办公桌抽屉，两封叠放整齐的信当即跃入眼帘，信封上“伊丽莎白”的署名格外醒目。
他拆开第一封，通篇都是对时局、战争与和平的议论，没什么实质讯息，随手便搁在一旁。
再拆第二封，内容才沾了些紧要。
伊丽莎白在信中提及，今年美军在菲律宾的动作愈发频繁，战事必然会扩大，她正和家人商议，计划再次奔赴前线采访。
陈锋看完信，拿起钢笔刚要铺纸回信，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张修武便闯了进来：“将军，你可算回来了！”
陈锋抬眼望去，只见他脸上那两道伤疤依旧狰狞刺眼。
十九世纪里哪有什么整容的法子，这印记怕是要跟着一辈子了。
陈锋放下钢笔，笑道：“你小子不在归雁滩守着阵地，跑回老营来做什么？”
如今自由军的布防早已划定清楚：归雁滩工业区和老营各驻守一个团，马洛洛斯地处前线边缘，战事风险高，便额外多部署了一个团，共计两个团镇守。
这个月，恰好是张修武的四团负责归雁滩的防务。
张修武喘着粗气，额角还挂着赶路的汗珠，急声道：“我是从张家村一路快马赶过来的！我哥张修文今天结婚，早就想亲自来请您，可前阵子您一直在外奔波，压根见不着人影。”
结婚？
陈锋愣住了，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张修文的模样。
去年他们从张家村运粮食去马尼拉贩卖，张修文满心想跟着一同去，却因为之前腿上受了伤，行动不便，最终没能成行。
谁曾想，后来他和张修武、李成华、钱佳能几人，竟被西班牙人强抓了壮丁，辗转挣扎间历经无数凶险，一步步攒下势力，创立了华人自由军。
之后听张修武提过，他哥张修文也想投身军营，跟着大伙一起拼杀，却被家里父亲死死拦住，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再踏入刀枪无眼的战场。
不过才短短一年光景，那个还想着随军闯荡的半大少年，竟要成家立业了，算算年纪，也才十七出头。
陈锋暗自点头，这年月世道不安稳，吕宋的华人向来成婚得早，一来是为了早日延续香火，二来也是想在乱世里互相扶持着过日子，倒也符合常理。
他抬眼扫了眼窗外的日头，阳光斜照，时辰刚过十点。
陈锋当即起身，拍了拍张修武的肩膀：“走，叫上警卫，咱们快马赶过去，还能赶上酒席。”
与此同时，郑明莹正陪着施灵溪往归雁滩工业区走。越靠近核心区域，路上的行人愈发稠密，大多是往来务工的华人移民，各式口音的华语交织在一起，热闹又嘈杂。
施灵溪骑在战马上，身姿挺拔，而郑明莹则踩着一辆轻便自行车，两人并排而行，快慢相宜。
施灵溪目光扫过沿途景致，忽然指着前方一排规整的红砖厂房问道：“这便是你们的自行车工厂？月产量能有多少？眼下美军大举征兵，这类军需物资该不愁订单了。”
郑明莹脚下稍缓，点头应道：“如今月产量稳定在两千辆，厂里雇了一千五百多名工人。说起来还得感谢你们在前线顽强抵抗，不然这些流离失所的移民，也没处寻这份安稳活计。”
施灵溪闻言，神色微沉，目光掠过前方建筑群，又指向极远处一座体量庞大的厂房：“那座该是你们郑家投资二十万美元建的洋纱厂吧？”
“不是。”
郑明莹笑着摆了摆手，朝自行车工厂后方抬手指去，“那是香港何启先生投建的煤油炼化厂，我们家的洋纱厂在这边。”
施灵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自行车工厂后方还藏着一座厂房，只因规模不及前者显眼，方才竟未曾留意。
郑明莹脚下蹬着自行车，语气平稳地补充：“我家的洋纱厂下个月就能投产。那片区域还有不少工厂在建，投资方有南洋华商，也有不少被清廷盘剥得走投无路、前来避祸兴业的商人。到眼下为止，归雁滩工业区的总投资额，已经超百万美元了。”
“百万美元？”
施灵溪心头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她当即提缰打马，登上自行车工厂旁的小丘，居高临下地遥遥望去，只见从海岸线一直往内陆延伸，遍地都是热火朝天的在建工地，无数劳工穿梭其中，挥汗劳作，一派蓬勃发展的景象。
第159章 将军戏媒
郑明莹蹬着自行车赶到丘下，望着她的背影劝道：“施姐姐，小妹说句实在的，你们施家真没必要死磕独立军的事。
你瞧瞧整个吕宋华人家族，也就你们施家，还有刘亨赙将军那边跟着独立军奔走，其余家族早都跟独立军划清了界限。”
施灵溪转过身，面色一正，缓缓摇头：“你还小，不懂这里面的轻重与担当。”
郑明莹语气淡然，不卑不亢地回怼：“你也不过比我大一岁，谈不上懂与不懂，只是咱们选择的路不一样。”
两人话不投机，便不再多言，并肩朝着码头方向走去。
她们出身华人世家，衣着得体、气质非凡，行走在充斥着搬运工、商贩的鱼龙混杂码头，身姿愈发显得出众，如同鹤立鸡群，难免引来零星目光。
码头旁二楼的办公室内，松本清子身着一身素雅居家和服，凭窗伫立，半隐在窗帘阴影里，不动声色地将楼下两人的身影收入眼底。
自幼练就的敏锐观察力与过目不忘的记性，让她瞬间便辨明二人身份：郑家与施家的小姐，皆是吕宋华人圈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她迅速收敛审视神色，换上温和笑意，悄无声息下楼，准备主动搭话打探讯息。
走到码头岸边，郑明莹抬手指向停靠在岸边的一艘小型炮艇：“你别看这炮艇排水量才几十吨，却是咱们华人自由军自主研发生产的。眼下这局势，独立军除了在战场上硬拼，能造出这般军械吗？”
施灵溪眉头紧紧蹙起，目光落在那艘炮艇上，久久没有作声。
这话精准戳中了独立军军械匮乏，物资短缺的痛点，她纵有不甘，也无从辩驳。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从旁侧传来：“你好，请问是郑秘书吗？”
郑明莹侧头望去，只见松本清子快步走上前来，和服裙摆轻扬，脸上挂着温婉真切的笑容，眼神里满是熟络的热情，全然不见半分生疏。
她心头当即一凛，瞬间认出对方身份，颔首回应：“你好，清子小姐。”
施灵溪也转过身，目光落在松本清子身上，见她衣着是异域样式，却透着这般主动的热情，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沉稳，静静站在一旁观察。
松本清子将目光转向施灵溪，笑容不减，主动问道：“郑秘书，这位是？想必也是华人圈里的友人吧？”
施灵溪点头道：“我是施灵溪，家在八打雁。”
松本清子这才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钦佩道：“原来是施家小姐！我刚到吕宋还不到半天，就好几次听人提起你的名字，说你是华人圈里少有的有胆识、敢担当的女子。”
她随即侧身指向码头旁二楼的办公室，热情地抬手相邀：“眼看快到中午了，我从日本带来了些上好的清酒，咱们三位找个清净地方小坐片刻，喝一杯叙叙？”
郑明莹轻轻摇头：“清子小姐客气了，我素来没有饮酒的习惯，怕是要扫你的兴了。”
松本清子并未气馁，反而继续诚恳相邀：“那便不饮酒，我还带了些日本特产。主要是我初来乍到，对这边的规矩一窍不通，想请郑秘书帮我讲讲，免得无意间办错事，耽误了陈将军的大事，那可就糟了。”
这话找得极为巧妙，既抬出了陈锋，又以请教规矩的姿态放低身段，让郑明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若是执意推脱，反倒显得刻意疏离。
更重要的是，她心底也藏着几分探究，陈锋与日本方面的合作始终语焉不详，这事她不便直接打听，如今借着松本清子主动搭话的机会，或许能从她的只言片语里摸清几分端倪。
郑明莹压下心头思绪，脸上露出浅笑：“清子小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松本清子立刻笑逐颜开，侧身引路：“多谢郑秘书，快请上楼，咱们到办公室里坐。”
三人一同朝着码头旁的办公楼走去，沿途负责码头事务的文员们都认得郑明莹，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打招呼：“郑秘书好。”
郑明莹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松本清子的神色。
施灵溪则跟在两人身侧，神色沉稳，一路沉默观察着周遭环境。
三人进了办公室坐定，松本清子立刻起身忙活，从一旁的木质食盒里端出几碟日式点心，每碟都用素雅的和纸垫着。
郑明莹见状，抬手轻拦道：“清子小姐，别忙活了，我们都不太饿。对了，你过来这边，主要负责些什么工作？”
松本清子手上的动作一顿，心底已经清楚，陈锋压根没跟郑明莹提及鸿基煤矿的事，显然是在刻意隐瞒。
她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食盒推到两人面前，依旧满脸热情：“都是些不值钱的小零食，你们尝尝鲜。我过来这边，主要是帮陈将军处理对日相关的事务，说穿了，更像是个翻译。”
郑明莹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疑虑，显然不信这番说辞。
若只是翻译，何必特意安置在码头办公室。
可她也清楚，对方刻意隐瞒，自己再追问反倒落了下乘，只能暂时按捺住，没有再继续发问。
施灵溪端坐在一旁，指尖轻叩桌面。
她自幼跟着施家老爷子打理家族生意，见多了人心算计，自然瞧得出松本清子话里有水分。
只是她此刻满心都是独立军的军备难题，心事重重，压根没心思掺和两人的周旋，只沉默地看着窗外，对桌上的点心也未动分毫。
与此同时，张家村方向，陈锋与张修武正带着警卫，快马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