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钱彪之前探查的情报,英国对婆罗洲的殖民本就以资源掠夺为核心,压根不会驻扎大军做亏本买卖。
整个婆罗洲,砂拉越、北婆罗洲以及文莱,拢共也只有两三百名英军正规部队,再配属一千五六百名印度士兵,以及三四千装备简陋、多持长矛砍刀的土著辅助部队。
说实话,这点地面兵力,根本不够华人自由军塞牙缝。
可陈锋很清楚,日不落帝国的海军实力冠绝全球,这才是最大的掣肘。
一旦彻底撕破脸,英军舰队封锁海岸线,整个婆罗洲华人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几人一路穿行在聚居区的巷道里,陈锋不动声色地将周遭局势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行至一处偏僻空旷的晒谷场,谷堆在墙角积了半人高,风吹过,扬起细碎的谷糠。
陈锋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沉声道:“如今英国正忙着筹备非洲布尔战争,本土兵力抽调大半,远东舰队也被牵制了不少,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往婆罗洲投入过多资源。
依我判断,他们多半会故技重施,明面上用苛税和强征压迫华人,暗地里却唆使土著部落对咱们下手,自己坐收渔利。”
这话一出,林嵩祺与黄庆昌皆是脸色一变,显然是想到了四十年前那场土著配合殖民者的血洗惨案,双拳不自觉地攥紧了。
陈锋的目光落在张修武身上,语气凝重道:“你暂且留在砂拉越。我回吕宋之后,立刻抽调五十名精锐骨干过来。全是参加过圣胡安德尔蒙特之战的老兵,军械到时候由钱彪派人和你对接,借着广利行、黄家商行的货运渠道走私过来。”
他顿了顿,看向林嵩祺与黄庆昌,补充道:“你们两家负责招募当地华人青壮,优先选垦殖园里身强力壮的汉子,再挑些商行里机灵的伙计,凑够一千人。”
“一千人?”
黄庆昌有些诧异:“这人数,够吗?英印士兵加上土著辅助部队,可有五千人之多。”
“够。”
陈锋斩钉截铁,“英军正规部队只有两百余人,这才是他们的核心战力。咱们的目标,不是和英军打阵地战,而是速战速决、雷霆出击。
先摸掉英军的营地,再集中火力打散印度仆从军。那些土著辅助部队,本就是被胁迫而来,没了英军撑腰,一冲就散。”
张修武闻言,当即挺直腰板,沉声领命:“属下明白!定守好这里,等将军调兵过来,按计划训练部队,绝不误事!”
林嵩祺也松了口气,连忙接话:“陈将军放心,部队的军饷、粮草及各项消耗,全由我林、黄两家全权承担!营房就设在诗巫的甘蜜园里,隐蔽又方便训练,绝不让弟兄们受半点委屈,也不耽误训练战事。”
陈锋却摆了摆手,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还有一件事,是重中之重。”
他看向三人,长声道:“现阶段咱们还不能彻底撕破脸,更不能打出反英的旗号。
一旦和英国殖民当局彻底决裂,他们的海军立刻就会封锁海岸线,到时候咱们补给运不进来,伤员送不出去,整个婆罗洲华人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那咱们该怎么做?”林嵩祺急切地问道。
“收拾掉其地面主力后,咱们再主动找殖民当局谈判。”
陈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拿着英军欺压华人的证据,逼着他们重新协商商贸税率,废除苛捐杂税,同时明确承认咱们华人护卫队的合法地位。
这样一来,既能为同胞争得安稳的生存空间,又能为咱们日后壮大势力,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林嵩祺恍然大悟,忍不住拍了下大腿:“高!实在是高!这样一来,英国人吃了亏,却又抓不到咱们的把柄,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黄庆昌随即热情相邀:“陈将军,您一路舟车劳顿,还请到我黄家府邸稍作歇息,让我们备上薄宴,为您洗去旅途风尘。”
“不了。”
陈锋轻轻摇头,目光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身旁的张修武:“我需立刻赶回吕宋,尽快调兵遣将,迟则生变。”
张修武瞬间会意,当即上前一步:“将军,我送您到码头。”
林嵩祺与黄庆昌又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疑惑。
即便事急,也不至于连一顿便饭,和片刻歇息的时间都没有。
二人正欲迈步一同相送,却被郑明莹轻步拦下,语气温婉却态度坚决:“两位先生留步,我家将军记性极好,熟路得很。码头人多眼杂,随行的人多了,反倒容易走露消息,误了大事。”
说罢,她便轻捏裙摆,快步跟上陈锋与张修武的脚步。
林嵩祺与黄庆昌站在原地,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虽仍有不解,却也只能按捺住心思,静待后续安排。
行至一处僻静巷道,周遭再无旁人。
陈锋压低声音对张修武嘱咐:“你在这边,核心是牢牢攥紧兵权,绝不能旁落他人之手。林、黄两家是为了保住自家的产业与利益才联手,和我们要护佑全体华人、壮大势力的目标终究不同。
等英国人妥协退让后,他们大概率会为了安稳生意,与殖民当局达成新的平衡,未必会跟我们一条心。”
这番阶级利益的考量,其中的复杂纠葛,张修武虽然似懂非懂,但语气坚定:“将军放心,属下记住了!定拼尽全力控制住兵权,绝不让任何人染指!”
三人快步抵达码头,陈锋再次抬手拍了拍张修武的肩膀:“在这边行事务必谨慎,凡事以自身性命为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明白!”
张修武再次点头。
陈锋与郑明莹登船就绪,蒸汽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吕宋的方向破浪而去。
张修武伫立在岸边,望着船身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海平面尽头,才转身折返,去找林嵩祺与黄庆昌商议后续筹备事宜。
船舷边,海风拂动郑明莹的发丝,她望着远方的海岸线,轻声问道:“将军,方才听闻您对张团长的吩咐,似乎......并不完全放心林、黄两家?”
陈锋心中暗忖:我不是不放心他们,是不放心逐利的资本家。
这话自然不能对出身商户世家的郑明莹明说,他转头看向她,淡淡一笑:“不过是防人之心不可无罢了。乱世之中,人心复杂,多一分戒备,便多一分安稳。”
郑明莹浅浅一笑,语气温婉又带着几分试探:“将军既如此谨慎,那是否信得过我们郑家?”
陈锋神色一正,诚恳道:“自然是信的。若是信不过,我怎会让你担任秘书,托付诸多机密事务,伴我左右处理核心要务?”
郑明莹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眉眼间染上几分暖意,没有再接话,只是静静陪着陈锋伫立在船舷边,任海风漫过周身,望着茫茫海面沉思。
第163章 吕宋新局
再回到吕宋已是五月初,归雁滩码头依旧一派繁忙。
汽笛声此起彼伏,装卸工人的号子混着海风里的咸腥气,在码头上空盘旋。
陈锋率先走下栈桥。
郑明莹一袭素白长裙紧随其后,手里提着沉甸甸的文件包,裙摆在海风里轻轻扬起,脚步不疾不徐,始终紧跟在他身后半步。
随行警卫早已上前,利落拨开往来穿梭的商贩与搬运工,在人群中辟出一条通路。
一行人步履匆匆,径直朝着港口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秦屿舟听到通报,快步从楼上奔了下来,急切道:“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陈锋微微点头:“去你办公室说。”
二楼的窗棂边,松本清子静立着,目光落在陈锋挺拔的背影上,眸光深邃。
办公室内,陈锋径直一屁股坐在秦屿舟的主位藤椅上,开门见山:“上个月总共有多少移民过来?”
秦屿舟迅速落座对面的客椅,翻开随身的记事本:“我们按您的指示,通过汪良那边招募的,是一万七千多口,基本都是拖家带口的农户。但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单身青壮,是自己凑钱乘船来讨生活的。”
陈锋想起方才码头上的乱象,轻笑一声:“难怪我瞧着码头比先前嘈杂不少,方才还瞅见个贼眉鼠眼的中年汉子,原来是游手好闲的人多了。”
秦屿舟脸上掠过一丝无奈:“最近治安案件频发,楚雄兴的警察队几乎天天接到失窃报案,前几天刚端掉一个抢劫团伙,可架不住人来得杂,仿佛抓不完似的。”
“这些自己过来的人,都住在哪儿?”
陈锋忽然问道,“我记得规矩,不是咱们组织过来的移民,可没有房子和土地分。”
“我在归雁滩工业区对面,盖了一片房子租给他们。”
秦屿舟连忙解释,“这事我之前跟钱彪、冯沁蓝汇报过,您不在,就先按这个法子办了。”
一旁的郑明莹适时补充:“将军,您今年多半时间在外,这事是他们开会定的,会议记录我都整理归档。”
陈锋起身走到窗边,循着秦屿舟的指引望过去,果然见工业区对岸,一片两三层的小楼整整齐齐排着,约莫有五六十栋的规模。
好小子!
居然还知道搞房地产收租了。
他心里暗笑一声。
秦屿舟跟着凑到窗边,挠了挠头:“我原本想盖高点,省些地皮,可吴仰曾那边说,眼下工业部门的钢材全优先供给军工厂,实在匀不出多余的。”
陈锋微微颔首,这点他自然清楚。
如今军火生产才是重中之重,哪有富余的钢材用来盖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码头,视线一扫,又瞧见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不远不近地盯着一个带着孩子下船的妇人,贼溜溜的目光直黏在妇人的包袱上。
秦屿舟也瞥见了,脸色一沉:“将军,我这就派人去把这几个混账抓起来!”
“乱世用重典。”
陈锋的声音冷了几分:“先抓了。你去通知楚雄兴,让他狠狠清剿一批,挑个日子,就在这码头公开枪毙。到时候,我亲自来观刑。”
“是!”
秦屿舟应声,转身便快步出门安排。
陈锋的目光又扫过自行车工厂后方的一片新式厂房,笑看向郑明莹:“看样子,你们郑家的洋纱厂是投产了?瞧这厂房规模,倒是有声有色。我还答应过你三哥,要去参加开工仪式的,这一忙就没时间了。”
郑明莹浅笑着摇摇头,眉眼弯起:“按计划是五月一号开的业,我三哥心里怕是要骂您言而无信了。”
“嘿嘿,这事是我不对。”
陈锋摸了摸鼻子,正抬脚准备回老营,办公室的门却被轻轻叩响,一个温婉的女声隔着门板传来:“陈将军,是我,松本清子。”
这小鬼子,找自己做什么?
陈锋心里掠过一丝疑惑,扬声道:“清子小姐,直接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松本清子缓步走入,目光在办公室内淡淡一扫,并未多做停留。
秦屿舟素来防备她,这间核心办公室,她从前是半步也踏不进来的。
“陈将军,青木先生已经遣人把上次应允您的贷款送来了,需要您亲自交接签字。”她的声音依旧柔缓,只是目光掠过郑明莹时,并未多言。
终于有钱了!
陈锋心头暗松一口气。
这笔贷款再不到账,华人自由军怕是真要撑不下去,濒临破产了。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沉声问:“怎么交接?”
“钱款已经送到我的办公室了,您过去签个字就行。”松本清子说着,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陈锋不再多问,大步走出房门,朝着她的办公室走去。
郑明莹满目好奇,也连忙跟上。
两人身后,松本清子状似无意地凑近郑明莹,轻声打听:“郑秘书,方才我在窗边瞧见你们下船,这一趟,是去了哪里?”
郑明莹心头一凛,面上却笑意盈盈,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去了趟新加坡,和那边的华人家族谈了谈,想请他们来归雁滩投资办厂罢了。”
松本清子默默算了算船只往返的时间,便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一旁的郑明莹却心头微动,暗自琢磨起这笔贷款的来路。
以往日本人递过来的“援助”,哪次不是拿滞销的工业品充数,从没这般爽快地给过现钱,难道是日本想借华人自由军的手牵制美军?
这么说来,将军先前那趟离开吕宋,怕就是为了这笔贷款奔波去了。
陈锋已经迈步走进松本清子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精巧的套间,外间是办公区,陈设简单素净,空气中飘着一缕淡淡的樱花香。
里间还隔着一扇推拉门,瞧着像是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