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到了明年,美军腾出手来,必然会对华人自治政府严加管控,绝不会放任自己壮大。
鸿基煤矿的事,就等一个绝佳时机。
只要法国强租广州湾,介入英国在华传统势力范围,彻底触怒英国,各方势力相互制衡之际,便是动手夺取鸿基煤矿的最佳时刻。
所以,接下来这半年至关重要,必须争分夺秒备战。
要在法国舰队从广州湾回撤安南之前,运送足够的兵力、粮草与军火,筑牢防线,确保能击溃法国殖民军的反扑。
至于婆罗洲,虽已派人介入布局,但此事急不得,只能用妥协政策,慢慢壮大当地的华人势力。
英国即将在非洲打响布尔战争,届时投入的兵力高达四十万,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夺取婆罗洲的可乘之机,可实际上却是碰不得的雷区。
英军即便只从非洲战场抽调一小部分兵力,也绝非眼下的华人自由军所能抗衡。
陈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的筹谋让倦意席卷而来,刚要转身回床歇息,屋外却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老板!出大事了!”
玛丽琳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紧接着便是急促的敲门声。
陈锋心头一凛,睡意瞬间消散,沉声道:“慌什么?进办公室说。”
言罢他便走出卧室。
玛丽琳推开外间房门,她身上还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发丝微乱,显然是被急事从床上叫醒,手中紧紧捏着一封封缄的信件。
她语气带着难掩的震惊:“阿奎纳多被卢纳杀了!就在昨天夜里!”
“什么?”陈锋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错愕褪去,嘴角竟缓缓浮现出笑意。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阿奎纳多那等精于算计、只想保全自身的政客一死,卢纳这位铁血将军才能彻底掌控独立军的兵权,毫无顾忌地与美军死磕到底。
原本历史上,明明是卢纳惨遭阿奎纳多诱杀,如今局势逆转,想来是自己此前不停的提醒,改变了这二人的命运轨迹。
玛丽琳将信件递过去,语速极快地补充细节:“前天,阿奎纳多以复盘普拉里德尔战败为由,把卢纳召到棉兰老岛达沃的南方司令部,本是想设下埋伏将他乱枪打死。
好在马比尼提前截获了情报,连夜派人给卢纳报信。
卢纳干脆先下手为强,亲自率领一百名精锐心腹,直接冲进制司令府,当场击毙了阿奎纳多及其亲信,现在已经封锁了达沃全城,正在清洗马格达洛委员会的残余势力。”
“这么说来,卢纳现在是独立军总司令了?”陈锋接过信件,却没有立刻拆开。
“应该是了,这是他刚派人送来的亲笔信,想必是想和咱们谈后续合作。”玛丽琳答道。
陈锋抬眼看向她,问道:“情报部门就没提前探查到风声?这么大的政变,一点预兆都没有?”
玛丽琳挑了挑眉,辩解道:“老板,你可是已经点头了,我从今天起就不属于情报部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做工作交接呢。
况且,政变这等事,历来都是核心亲信闭门谋划,情报部门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都探得一清二楚?”
陈锋闻言,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这事不怪你,你先回去睡觉吧,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可玛丽琳却没有动,反而往前凑了两步,语气暧昧地打趣:“老板别急着赶我走呀,卢纳倒是想得周到,不光送了信,还把阿奎纳多的女儿伊莎贝拉给你送过来了。”
“啥玩意?”
陈锋满脸诧异,显然没料到卢纳会有这一手。
玛丽琳收敛了笑意,语气沉了几分:“想来这位博士将军还算讲点底线,没祸及阿奎纳多的家人,但他手下的卡蒂普南成员可就未必了。
当年滂尼发秀被阿奎纳多抓捕后,他的妻子遭遇有多惨,你也清楚。伊莎贝拉落在卡蒂普南手里,结局恐怕不堪设想。”
陈锋自然知晓那段黑暗过往,滂尼发秀被捕后,其妻子被阿奎纳多的亲信轮番凌辱数日,最终惨死。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凝重下来:“罢了,眼下也只有咱们能庇护她了。你去好好安抚一下她,毕竟她之前也暗中帮过咱们传递过消息,别让她受委屈。”
“我明白。”玛丽琳点头应下,转身轻步离去。
陈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缓缓拆开卢纳的亲笔信。
灯光下,信中的字迹刚劲有力,字里字外都透着想与华人自由军结盟、共抗美军的迫切。
陈锋快速扫完信内容,随手将信纸烧掉。
他压根没打算回信,这般结盟信函若是流传出去,必然落人口实,到时候根本没法跟美军方面解释,反而会徒增麻烦。
眼下最稳妥的,便是先按兵不动,静观卢纳掌控独立军后的动向。
次日上午,天刚放亮,华人自由军的核心人员便陆续赶到石屋,齐聚办公室内。
此次到会的,皆是自由军发展壮大的元老骨干。
军队系统的三位团长田刚、孔云飞、任大勇。
政务系统的吴廷琛、秦屿舟、汪康年,后勤财务负责人冯沁蓝,情报部门主管钱彪,工业系统的吴仰曾、陈荣贵,以及稍晚加入的汪康年。
这十人,便是当前华人自由军的核心班底。
原本张修武与汪良也在此列,只是二人眼下皆在外奔波,不能到场。
有趣的是,众人进入办公室后,并未按职位高低依次就座,反倒隐隐分成了两派,泾渭分明。
一派是吕宋当地的势力,另一派则是外来移民势力,各自抱团落座在长桌两侧。
待众人坐定不久,陈锋便从里间卧室走了出来。
他目光扫过长桌,只见左边依次坐着钱彪、田刚、孔云飞、任大勇、冯沁蓝,皆是吕宋本地势力代表。
右边则坐着吴廷琛、秦屿舟、汪康年、吴仰曾、陈荣贵,全是移民势力骨干。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欲行礼。“不必多礼。”
陈锋抬手摆了摆,目光转向坐在角落、准备记录会议内容的郑明莹,沉声吩咐道:“明莹,关门,开会。”
郑明莹当即起身关好石屋大门,手持纸笔坐回原位,会议室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陈锋迈步走到长桌主位坐下,朗声道:“第一个议题,人事调整。之前诸事繁杂,一直没抽出时间梳理,昨天钱彪还跟我抱怨,实在忙不过来。”
钱彪闻言,苦笑着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陈锋目光落向钱彪:“我昨晚琢磨了一宿,情报部门终究离不开你,往后你便专司情报工作,集中精力把线铺扎实,不用再兼顾其他杂务。”
钱彪郑重颔首,愧疚道:“属下遵令。之前独立军政变这么大的事,咱们一点预兆都没探到,是我工作疏漏。往后我定当细化情报网络,绝不再犯这种错误。”
“罢了,政变本就隐秘,不足为怪。”
陈锋抬手摆了摆,话锋一转:“我计划在吕宋华人自治区军政府下,新设一个政务厅,统筹地方民政事务。诸位对厅长人选有什么想法,或是有合适的人选,都可以提一提。”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众人互相对视,皆未率先开口。
片刻后,唯有最晚加入核心层的汪康年打破沉寂。
他本是文人主编,心思活络且敢于发言,朗声道:“将军,属下有个举荐。秦先生治理归雁滩,抚民兴业,政绩斐然,实乃政务厅厅长的不二人选。”
吕宋本土派众人神色微动,下意识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虽想推本土人选,却一时找不出能与秦屿舟匹敌的合适人选,终究还是保持沉默,不愿强行反驳。
陈锋见状,微微颔首拍板:“好,那就由秦屿舟出任政务厅厅长。你尽快梳理手头事务,物色合适人选接管归雁滩码头与工业区的工作。”
这话刚落,孔云飞便率先开口:“将军,俺老孔推荐曹秉义!这小子是个人才,以前在吕宋华商总会历练过,是最早投奔过来的文人,如今主管马洛洛斯城民政,做事牢靠得很!”
陈锋心中了然,曹秉义确实是本土派中难得的可用之才,沉稳干练,由他接手归雁滩事务,能保证事务衔接顺畅。
他瞥见秦屿舟欲言又止的模样,当即补充吩咐:“就按你说的办。秦屿舟,你之前的副手尤嘉和,先调去马洛洛斯城接替曹秉义的职务,确保民政工作不脱节。”
众人皆无异议,纷纷点头认同。
陈锋趁热打铁,继续宣布人事安排:“其余部门也同步调整分工。
吴廷琛出任教育厅厅长,统筹留美幼童与本地学堂事务。
汪康年任宣传厅厅长,负责舆论引导与对外宣讲。
冯沁蓝任财政厅厅长,主管后勤、财务与银行事务。
吴仰曾任工业厅厅长,陈荣贵任科技发展厅厅长,二人合力推进工业生产与研究工作。”
顿了顿,陈锋看向田刚、孔云飞、任大勇三人,沉声道:“军队编制暂时不变,你们三个团的事务,依旧直接向我汇报。若是我不在,但又有紧急军事任务,就由在座诸位商量投票决定。”
“另外,张修武在外,其四团团长之位由李成华暂代。工程部队交由钱佳能接管。警察厅由楚雄兴负责。这几人未能到会,明莹,记得把会议记录抄送给他们,让他们尽快交接到位。”
移民派众人听着安排,见核心要职多有归属,虽私下觉得本土派分到了大部分实惠,却也知秦屿舟等人确有实绩,且将军安排兼顾了两派平衡,不敢当众争取,只能默然接受。
陈锋扫过众人神色,语气陡然严肃下来,沉声道:“接下来的内容,绝密!明莹,停止记录。诸位也都记清楚,今日后续所言,绝不可向外泄露半个字!”
郑明莹当即放下纸笔,众人也纷纷收敛神色,气氛愈发凝重,皆知接下来要谈及的,是关乎华人自由军生死存亡的核心大计。
陈锋双手按在长桌上,沉声道:“我预计在今年年底,会有一场大规模战事。接下来这半年,所有部门、所有人,都必须摒弃杂念,全力投入备战。这一仗,关乎咱们华人自由军的立足根基,胜则站稳脚跟、图谋长远,败则万劫不复,容不得半分懈怠!”
此言一出,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
唯有钱彪神色平静,毕竟情报部门早已配合陈锋搜集相关线索。
其余人皆下意识以为是要给美国人当马前卒,硬拼独立军,心头既惊又疑,却碍于陈锋的威严,没人敢开口追问战争对象。
陈锋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并未解释。
此时知晓过多反而容易泄密,只需让各部门明确目标,全力备战即可。
最终还是负责财务后勤的冯沁蓝问道:“将军,物资筹备得按战争规模来定。不知咱们要按几万人的兵力、持续多久的战事来储备粮草、军备?还请您示下,我好提前统筹调度。”
陈锋目光落向冯沁蓝,直言道:“预计出兵一万人。这场仗,快则一两个月结束,慢则拖至一两年,物资务必备足。你全权统筹所有部门与工厂,开足马力生产军备,同时联系南洋、清国的商道,大批量采购药品、纱布等医用物资,绝不能因物资短缺掉链子。”
说罢,他转头朝郑明莹吩咐:“明莹,去我卧室把那个钱箱拿来。”
郑明莹应声起身,快步走向里间卧室,片刻后便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钱箱返回,轻轻放在桌上。
毕竟里面装的是日元,陈锋并未当众打开,直接将钱箱推到冯沁蓝面前,沉声道:“这里面是等价二十万美元的外币,足以应付这段时间发放军饷,采购药品等重要战备物资。”
冯沁蓝郑重颔首,坚定道:“将军放心!定当统筹好所有资源,确保物资供应无虞。”
众人见陈锋重金备足、部署明确,先前的茫然与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紧迫感。
第167章 战局忧思
会议散场,众人陆续离去,唯有汪康年被留了下来。
他坐在原地,心头掠过一丝诧异。
论资历,自己算不上元老,手里不过攥着一份《吕宋日报》,竟能跻身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核心会议,这份信任,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陈锋亲自拎起铜壶,给他斟了一杯凉茶,语气轻松:“汪先生,近来办报,可遇上什么难处了?”
汪康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咱们华人自治区的识字率实在太低,眼下报纸的主要读者,还是夜校扫盲班出来的士兵。要说难处,核心还是销量上不去。”
“那岂不是要亏本?”陈锋抬眼问道。
汪康年摇了摇头:“办报哪能亏本?如今归雁滩的工业区正是蓬勃发展的时候,商行、工厂挤破头地要招聘识字人才,单靠这些广告费,就足够咱们收支平衡了。”
陈锋微微颔首,沉吟道:“现在《吕宋日报》上,都有哪些知名人物开了专栏?”
这正是他格外看重汪康年的缘由。
此人曾在清国协办《时务报》,是梁启超麾下得力之人,与维新派、改良派的一众名士都交情匪浅。
往后若是要和敌人打舆论仗,这些人脉便是最锋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