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这东西,看着虚浮无用,实则暗藏雷霆之力。
尤其是往后数十年,各种思潮汹涌激荡,这块阵地,是无论如何都要牢牢攥在手里的。
汪康年放下茶杯,应声答道:“将军放心,眼下专栏已有两位重磅人物坐镇。梁启超先生正为我们续写《新民说》,陈少白先生也应邀开了专栏。”
“陈少白?”
陈锋闻言笑道:“这么说来,咱们这《吕宋日报》,岂不成了反清窝子了?”
汪康年跟着笑道:“清廷一直把吕宋当成反清窝子。自打我从吴廷琛先生手里接过主编之位,就没少跟清廷的官办报纸打笔仗。他们骂咱们是海外逆党,咱们便说他们是腐朽昏聩,笔杆子交锋,从来没输过!”
“哈哈哈!”
陈锋朗声大笑,赞许道:“宣传这块阵地,交给你我是一百个放心。让清国那些名士的大作尽管往咱们这儿寄,咱们来做首发!不过眼下,报纸还是要多侧重招商引资的内容。咱们虽远在海外,但这报纸,总能落到些有识之士的手里。”
汪康年点头应道:“将军放心,这分寸我晓得。如今每一期报纸印出来,我都让汪良的船队顺带捎往香港,一期少说也能卖出五六千份,大多都流入了南方士绅手中,不少人都托人打听投资门路。”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口顿住。
汪康年当即起身拱手:“将军既有公务,属下便先告退,回去再琢磨下报纸招商引资的专版内容。”
待他走后,陈锋扬声朝门外喊:“楚雄兴,进来吧!倒是会在外面杵着,你很闲?”
楚雄兴大步跨进来,脸上满是焦灼:“将军!您先前明明说,只是让我暂且管着这帮捕快凑个数,怎么转头就把我提成警察厅厅长了?”
陈锋靠在椅背上,笑着反问:“给你升官晋职,反倒不乐意了?”
楚雄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哪是不乐意!我就想回部队打仗,拎着枪上战场才痛快。您要是觉得我当营长不够格,让我去当排长、当班长都行!这侦缉查案的活儿,我是一窍不通啊!”
“没人天生就懂这些,你先前在码头清剿盗匪、维持秩序,做得不是挺好?”
陈锋收起玩笑神色,语气温和道:“你先安心干着,平日里多留意手下的人,看看哪个心思细、懂章法,适合接这个摊子。等找到合适的人选,我立马把你调回正规军。”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布置您昨天下达的专项任务,狠狠收拾一下那些蟊贼。”
楚雄兴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陈锋目送他走远,转身召来警卫,骑着马沿着石板路慢悠悠地往工程兵营部踱去。
这支队伍如今都转入了全训状态,校场就设在水库边上,离归雁滩码头和老营不过三四公里的路程。
沿路的景致早没了吕宋原生热带雨林的郁葱模样,成片的树木都被砍去烧炭,露出光秃秃的土地,有些地块已经被犁出整齐的垄沟,有些还荒着。
兵营的营房看着简陋,夯土砌墙,青瓦铺顶,倒也结实,能遮风挡雨。
校场上热火朝天,士兵们在军官的吆喝声里,要么列着队练战术攻防,要么光着膀子练体能,呼喝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陈锋冲门口的卫兵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通报,便抬脚径直走进营房。
士兵们都去训练了,屋里空荡荡的,桌椅板凳归置得整整齐齐,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他在营房里转了一圈,鼻尖忽然飘来一阵勾人的肉香,循着味儿便踱到了伙房门口。
伙房里,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伙夫正守着口大铁锅,锅里的土豆炖肥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小伙手里还啃着个番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一见陈锋进门,他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番茄就要往下掉。
陈锋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接住,笑着递还给他:“小心点,别糟蹋粮食。”
伙夫脸涨得通红,捧着番茄颤声道:“将军,我......我......”
陈锋也没追问,从墙角的麻布袋里摸出个番茄,擦都没擦就咬了一大口。
他一边吃一边笑着叮嘱:“吃进肚子里没事,别浪费,也别往外面带。就算是炊事兵,体能考核也得过关,可不能偷懒。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段野......能过关!”小伙胸脯一挺,大声回道,紧张劲儿倒是消了大半。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瞥了眼那口热气腾腾的铁锅:“这一锅,是你们一个连的伙食?”
“是!”段野脆生生应道。
陈锋点点头,又踱到旁边的食材库房,蹲下身翻了翻麻袋里的米面,又掀开咸菜缸闻了闻,见没有发霉变质的,这才放下心来。
正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原来是正在交接工作的李成华和钱佳能得了消息,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这两人都是张家村出来的,去年一起被西班牙殖民军抓了壮丁,跟着陈锋出生入死,算是自由军最根正苗红的老班底。
陈锋看着两人额角的薄汗,赞许道:“你们俩做得不错,在新岗位上好好干。”
“将军放心!”
两人齐声应下。
陈锋抬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转身便带着警卫,骑着马慢悠悠地朝着马洛洛斯的方向走去。
如今的马洛洛斯,已不复往日的战略重镇光景。
美军一举将战线向北推进了四十公里,这里便彻底沦为了美军的后勤中转站,压根没有囤积主力部队。
更重要的是,在美军的抢修下,那条中断了好几年、连接马尼拉的铁路线,也已经重新通车。
火车站设在城东,离着老远,就能听见蒸汽火车“呜呜”的汽笛声,在空旷的郊外传得老远。
陈锋向驻守的战士打听了几句,这才知道,田刚开完会回去后,便带着队伍去马尼拉,帮美军押运后勤物资了。
这条铁路线,实在称得上是险地。
它离东部的大山不远,那深山里盘踞着数支独立军游击队,每支都有近千人的规模,神出鬼没的,专挑美军的补给线下手。
陈锋与卢纳虽有暗中勾连,却压根约束不了独立军的行动。
该打劫美军物资时,独立军向来毫不手软,前些日子甚至直接炸断了一段铁路桥梁。
这大半个月下来,单是跟着美军押运物资的自由军战士,就已死伤数十人。
陈锋站在马洛洛斯的城楼之上,望着那列鸣着汽笛,缓缓驶向马尼拉的火车,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这便是施灵溪口中的抵抗到底?
独立军有家国之恨,自然有死战到底的理由,可华人凭什么要卷进这场无休止的纷争里,白白赔上性命?
南线刘亨赙的华人武装,今年吃了一场大败仗,折损一千多人马。
如今没了南洋华人大家族的财力支撑,短时间内根本无从恢复元气,这般内耗下去,只会让南部的华人处境愈发艰难。
在军营里缓步转了一圈,天色已近黄昏。
西天霞光铺洒万里,染红了半边天际,瞧这光景,明天定又是个烈日炎炎的大晴天。
这几日,陈锋几乎把整个华人自治区都踏遍了,挨村挨户地走访,细细打探本地华人和新移民的心思。
好在眼下自治区人口不算稠密,又尚未开始征税,家家户户都能自给自足、余粮充足,暂时没爆发土客之间的矛盾,倒也算安稳。
唯有一桩事,让他略感棘手。
青壮男子太多,精力无处排解,马洛洛斯城里竟悄悄开了好几家妓院。
好在里面从业的都是土著少女,陈锋也只得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乱世里青壮精力无处发泄,极易滋生恶性案件,眼下只能先默许这般局面,再寻后续对策。
当天傍晚,陈锋返回老营,第一时间便让人把汪康年召了过来,开口便问:“国外近来兴起的电影,你有所耳闻吗?”
汪康年愣了愣,随即点头答道:“将军,我听往来欧洲的商人提过几句,说是前几年巴黎的咖啡馆里,有洋人放映过这种活动画面,只是具体是什么原理、模样如何,我就不甚清楚了。”
陈锋吩咐道:“你安排两个人,尽快动身去法国考察一番。我有种预感,这东西不只是新奇玩意儿,将来会是极为重要的宣传利器,既能传递咱们的主张,也能丰富百姓的精神生活。”
第168章 铁腕治乱
陈锋又补充道:“我瞧着百姓忙完农活、工事,余下的时间都闲得慌。
我倒有个主意,你们宣传厅先组建个戏班子,不用人多,挑几个嗓子亮、模样周正的,轮流在归雁滩码头和马洛洛斯演出。花不了几个钱,却能给大伙解解闷。”
汪康年闻言思索片刻,问道:“将军想让唱哪路戏?咱们这儿的移民多是两广过来的,按说唱粤剧最合他们的胃口。”
陈锋却摇了摇头:“老戏本子就别用了,起不来作用。
你让人重新编新剧本,节奏要快,别拖沓。
核心就是咱们自由军将士打仗有多英勇,以及军民一家亲、齐心协力建家园。”
汪康年点头应下:“此乃上策!我手下有几个笔杆子,都是维新变法失败那会儿一起过来的,写些新戏文不在话下,几天工夫就能拿出初稿。”
陈锋点点头,俯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沓文件:“差点忘了这个。这是我抽空整理的足球规则,就是咱们古时候说的蹴鞠,只不过按洋人那十一人制的法子,细化了些玩法和规矩。”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你拿着这个,去联络下郑家、何启先生这些有声望的大商人,劝他们各自出资组建一支足球队。等队伍凑齐了,咱们就建足球场,定期在归雁滩和马洛洛斯比赛。
这么做益处不少,一来能让大伙强身健体,提振精气神。
二来更能给那些精力旺盛的青壮找个去处,让他们把劲儿都用在赛场上或者看比赛上。”
汪康年双手接过文件,笑着应道:“将军这个主意妙!郑家、何启先生本就热心自治区的事,又爱扶持新风气,劝他们组队定然不难。我这就去联络,顺带把规则抄几份,给他们一一说明。”
时间悄然滑至五月底,吕宋的空气愈发湿热粘稠,云层低覆,风里裹着浓重的水汽,雨季的脚步已近在咫尺。
天刚蒙蒙亮,归雁滩码头的晨雾还没散尽,新一批留美幼童便背着土布行囊,在警卫的指引下整齐列队。
他们稚嫩的脸上满是怯意,却又忍不住踮脚望向海面,那艘冒着黑烟的轮船,将载着他们驶向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陈锋走上前,将缝着“求实”二字的小书包挨个递到孩子手里。
“到了美国,好好学本事。记住,你们是华人的根,将来要把本事带回这片土地。”
孩子们一个个排着队,跟着随行教员等船。
警戒线外的家长们红着眼眶,不敢哭出声。
有个抱着襁褓的妇人,手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的儿子,是这批幼童里年纪最小的,一个月前才刚满七岁。
汽笛长鸣,轮船缓缓驶离码头,渐渐化作海平面上的一个小点。
朝阳刺破云层的刹那,陈锋脸上的温和骤然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抬手重重一挥。
紧接着,一个个双手反绑、脖颈套着麻绳的犯人,被警察推搡着押上码头。
他们的脸被恐惧扭曲,有的瘫在地上,被拖着前行,留下一道蜿蜒的湿痕。
有的嘴里还在嘶吼咒骂,却被堵嘴的破布闷得只剩呜咽。
“是公开处置!先前就听说要清剿码头的败类,这是要动真格了!”
“那不是码头的张文吏吗?我上月来的时候,被他勒索了一个银元才敢上岸,真是恶有恶报!”
“还有那个瘦猴似的小子,天天在码头游荡偷东西,好几次都想摸我家包袱,早该收拾他了!”
“哎?那居然有个女的?看着模样周正,可惜心术不正,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
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怒骂声浪一层高过一层。
有人捡起石块,狠狠砸向犯人,却被士兵的长枪挡了回去:“都站好!听将军训示!”
陈锋转头对王慕宁沉声道:“你先回老营,这里的事不用留。”
王慕宁望了眼刑场方向,点头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陈锋则在警卫的簇拥下,迈步走向临时搭建的高台。
警卫们手持枪械,在前开路,将高台四周围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不留,就怕群众之中有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