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锋一转，郑明松端起酒杯，又打趣道：“对了，我还听说个消息，卢纳把阿奎纳多的女儿交给你照看了？”
“你这消息倒灵通得很。”
陈锋笑着碰了下酒杯，语气淡然道，“美军之前还派人来要过人。阿奎纳多家族遭了血洗，就剩伊莎贝拉这么个独苗，奥蒂斯想把她抓过去当傀儡，借着她的身份安抚菲律宾本地势力。”
郑明松挑眉坏笑：“这么说来，这伊莎贝拉姑娘定然容貌出众？你竟愿意为了她，公然得罪美军？”
“谈不上得罪。”
陈锋呷了口黄酒，不以为意道：“奥蒂斯也就是一时拍脑子想出来的主意，估计自己也知道名不正言不顺，被我回绝后，就没再提后续了，压根没打算真的为这事较真。”
郑明松放下酒杯，唏嘘道：“说到独立军，我倒想起了刘亨赙。他也是真够狠的，为了站稳脚跟，居然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
陈锋语气平静道：“卢纳的卡蒂普南党当时早已杀红了眼，但凡有半点异心的都要被清洗。他若不做出这般决绝的表态，别说南线兵权，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唉！”
郑明松重重叹了口气：“虽说狠了点，但他现在总算是真正执掌了独立军南线大权，比之前那有名无实的位置强多了。”
“强也没用。”
陈锋摇了摇头：“如今除了施家，再也没有华人大家族愿意给独立军输血了。没了财力物力支撑，再强的兵权也只是空中楼阁。”
郑明松撇了撇嘴：“施家现在多半也悔青了肠子。可他们已经把大半家底都投进去了，骑虎难下，根本没有回头路可走。”
陈锋轻笑道：“破船还有三根钉，施家再难，也还有几分根基。那施灵溪虽说没什么脑子，但肯带着全家投靠我华人自由军，冲着这份识时务，我自然会庇护施家周全。”
郑明松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笑着打趣：“我瞧着施灵溪之前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倒像是对你有意思。同样是男人，我怎么就没你这好运气，能让这般家世的姑娘另眼相看？”
“你老婆都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了，还在这贪心不足？”陈锋白了他一眼。
郑明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状若无意般问道：“你现在怎么考虑的？出生入死创立了这么大一份家业，可还没一个继承人。咱们哥俩乃是生死之交，有话我就直说了，这事必须要提前考虑，早点有个继承人，你那些部下们才好安心。”
陈锋神色沉了几分，缓缓道：“现在还是朝不保夕，暂时不考虑。只要我一死，这华人自治区没有人能守得住。”
“后面这话我信！不过说朝不保夕，也太危言耸听了吧？”郑明松道。
陈锋无奈笑了笑，并没有解释。
郑明松见他不愿深谈，也识趣地按捺住心头藏着的盘算，转而聊起归雁滩的新鲜事、南洋华商的趣闻，两人推杯换盏，一聊便是一下午。
等陈锋起身告辞回老营时，天色早已沉了下来，暮色裹挟着湿热的晚风，笼罩了整个营地。
走进办公室，昏黄的电灯下，郑明莹正坐在一旁整理文件，见他进来，抬眸浅笑道：“听说你和我三哥喝了一下午酒？身上都带着酒气呢。”
“可不是，被他缠得紧，喝到这会儿才脱身。”
陈锋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一眼便瞥见桌上温着的茶水，温度恰到好处。
他随手端起一饮而尽。
郑明莹轻声说道：“下午钱彪过来找过你，他把无线电报的情况打听清楚了。这东西在欧美还没大规模普及，电报机又笨又重，能耗极大，眼下最远距离也只能传几十公里，稳定性还差得很。”
陈锋微微颔首：“既然如此，就让他别采购设备了。重点放在黑市上，想办法搜罗些无线电的技术资料，咱们自己培养人手，慢慢钻研。这东西现在虽不顶用，将来却是利器。”
“我记下了，回头就转告钱彪。”
郑明莹应下，又补充道：“还有件事，松本清子下午也来了一趟，说他们日本方面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就等你的消息了。”
可是德国还没有回信啊！
陈锋在心里念了一句，点头道：“我知道了。你让松本清子再等等，等各方都衔接稳妥了，我会通知她。”
第170章 威震吕宋
时至七月，德国方面的回信终于姗姗来迟。
连日阴雨连绵，这天更是下着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珠砸在地面，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克鲁格冒着暴雨匆匆赶来，一踏入石屋，便抬手不停地拍打肩头上的雨水。
他见屋内只有陈锋一人，开门见山道：“陈，你的计划柏林方面已经批准了。但我们有个条件。鸿基煤矿投产后，我们要三成的产量，按亚洲市价采购。”
陈锋闻言，眉头瞬间蹙起。
克鲁格见状，连忙解释：“你或许觉得苛刻，但这也是我国的刚需。我国本土煤炭储量虽足，可随着工业规模不断扩张，需求缺口越来越大。
按目前的消耗进度，等入冬后，部分工业区的工厂恐怕会因缺煤被迫停工。就上半年的情况估算，今年全国煤炭进口量会突破五百万吨，鸿基的煤对我们至关重要。”
“这和你们付出的不成正比。”陈锋冷声道。
克鲁格立刻接话：“一旦成功夺下鸿基煤矿，德国将无偿援助你一套采矿设备，派遣技术人员上门安装调试，还负责培训工人，保证在两年内，将煤矿年产量从现在的五十万吨提升到二百五十万吨。这个产能增幅，足以弥补你的让步。”
陈锋没有立刻应声，脑海中飞速盘算起来。
目前开平煤矿的优质煤市价在四点八至五点五美元每吨浮动，日本中等品质煤炭也在这个区间，取平均数五美元一吨来算，煤矿年产二百五十万吨，卖给日本和德国的六成产量，每年就能稳稳入账七百五十万美元。
而且两国是按市价采购，自己并不算吃亏。
更关键的是，安南的局势与吕宋截然不同！
当地民族主义觉醒程度更深，并没有未开化的土著部落可供驱使。
法国殖民当局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大肆压榨、强征本地矿工，这也是鸿基产能长期低迷的原因之一。
可自己拿下煤矿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吕宋北部山区藏着不少未开化的土著部落，有的是廉价劳动力，到时候正好把他们都拉去煤矿做工，人力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产量和利润空间还能再提一截。
念头转罢，陈锋心中已有定论，缓缓点头：“可以，但你得给我柴油机技术。”
克鲁格摇头道：“陈，你胃口太大了，柴油机是我国工业的核心成果，1897年才造出第一台实用机型，即便已向部分国家授权，核心技术也不能轻易外泄。”
陈锋笑道：“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但鸿基煤矿三成产量，足够缓解你们一部分的煤炭危机，甚至能让你们的进口量减少近三成，这份筹码，配得上一套商用柴油机技术。
我也明说，我要的是1897款25马力四冲程固定式机型，不用你们最前沿的增压技术，也不要军用适配改型，只要能带动煤矿抽水、运输的商用款，但必须是能本土复刻的全套工艺。”
克鲁格沉默片刻，陷入思索。
柏林方面最看重的是煤炭供应的稳定性，而陈锋要的技术，并非国家顶级机密，只是商用领域的成熟技术，若能以此绑定陈锋，让鸿基煤矿的产量长期稳定供给德国，未必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想到这里，克鲁格抬眼道：“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我们提供图纸、工艺和三个月的技术培训，但核心部件的加工刀具、量具，你们需从德国采购，至少持续五年，这是我们保障技术优势的底线。
第二，技术转让后，德国将派遣3名技术人员驻场监督五年，严禁你们将技术转授第三方，若发现违规，我们将立刻停止采矿设备的后续维护，收回剩余技术支持。
第三，授权生产需支付少量授权费，可从每年的煤炭分成中抵扣，抵扣比例不超过一成。”
陈锋眉头微蹙，沉吟道：“刀具量具采购五年可以，但驻场监督五年太长，三年足够。”
克鲁格点头道：“三年也行，这个我可以答应。”
“合作顺利！”陈锋主动伸手与其相握。
雨季铺天盖地席卷吕宋，连绵阴雨使前线战场泥泞不堪，美军针对独立军的攻势也随之停滞。
那些从前线撤回马洛洛斯休整的大兵，没了战事的约束，立刻沉湎于酒色之中，街头巷尾乌烟瘴气，寻衅滋事、劫掠移民的乱象再度滋生，反倒比战时更显混乱。
这般混沌里，总算等来一个放晴的日子。
巴拉索因大教堂外人头攒动，汪康年牵头的文化宣传厅，首场话剧便选在此处公演，消息一早便引爆了华人自治区。
华人本就不信上帝，熟读四书五经的汪康年，更是对洋教那套嗤之以鼻。
此前他早已查实，拉腊主教新派来的神父品行卑劣，竟借着传教之名诱奸信徒，尤以年轻女眷为甚。
汪康年当即带人查封教堂，将殿内圣像尽数拖拽捣毁至街头，任人踩踏泄愤。
他又连夜改造内饰，神坛改戏台、彩绘玻璃换普通窗棂，硬生生把这座洋教圣地，改成了宣扬华人威风的剧场。
剧场二楼最中央，有一间视野绝佳的包间。
陈锋斜倚在主位上，身侧女眷环坐，各有风姿。
王慕宁乖巧地挨着他，小手悄悄攥着他的袖口，目光在周围其他女人身上游荡，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戒备。
玛丽琳身着性感短裙，笑着开口：“老板，这戏台改得气派，比纽约百老汇剧院还对味。”
话音刚落，便对上王慕宁瞪来的小眼神，她反倒笑意更浓，故意放缓了语气，似在逗弄。
右边，郑明莹端坐着，手里拿着剧本，浅笑道：“汪先生心思缜密，借戏台立威，既安抚了侨民，又扬了咱们的势。”
她话音刚落，便见何凝慧微微倾身，递过一份刚拟好的宣传稿：“陈将军，等话剧散场，我便立刻回香港，让《华字日报》加急排版，把这场公演的盛况登上去，再附几句戏文解读，定能让自由军的名声再涨一截。”
说话时，她的手臂微蹭到陈锋的胳膊，郑明莹眼底掠过一丝淡不可察的不悦，却并未作声。
王慕宁见何凝慧凑近陈锋，立刻往他身边又靠了靠，小手用力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小声唤道：“师兄，戏要开始了呢。”
王慕宁最听不得人叫她“妹妹”，当即撅起了嘴，脸上满是不服气。
郑明莹见此情景，也跟着打趣：“王妹妹，我家刚送来几套明制女装，料子做工都极好，回去之后送你一套。”
王慕宁梗着脖子反驳：“那得过两年我才能穿，你还是先留着吧！”
陈锋见到几人模样，无奈摇头道：“都坐好，别说话了，马上要开始了。”
几人这才收敛了小动作，安静下来。
锣鼓声骤起，震得人心头一振，帷幕轰然拉开，旁边的小厮躬身高声播报剧目：《陈将军力擒阿奎纳多，独立军众将皆胆寒》。
扮演陈锋的是个北方大汉，模样虽与本尊相去甚远，却浓眉大眼、一身正气，往戏台上一站，便有几分威慑力。
扮演阿奎纳多的演员也未刻意丑化，选了个模样周正的混血中年，只是气质沉稳不足，比本人的俊朗逊色不少。
当戏台上一身白色长裙的身影缓缓走出时，包间内的气氛又悄然变得微妙起来。
阿奎纳多的女儿伊莎贝拉本色出演，裙摆轻扬间身姿清丽，宛若仙女下凡，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整齐的抽气声，满是惊艳。
陈锋之前还劝了一番，但这小妮子执意要自己演，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想法。
何凝慧率先开口，试探道：“伊莎贝拉小姐倒是个美人胚子，这般模样，难怪阿奎纳多会拿她来跟陈将军结亲，想借联姻拉拢势力。”
郑明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接话：“皮囊再好，也是乱世祸根，徒增牵绊罢了。”
王慕宁往陈锋身边缩了缩，小声嘟囔：“长得再好看也没用，又不能帮师兄做事。”
玛丽琳挑眉笑了笑，顺着话头道：“妹妹倒是直白，不过眼下局势，也只有咱们能庇护伊莎贝拉周全了。”
说着，她侧头看向陈锋，眼底带着几分玩味：“老板，若是戏里真要结亲，你可愿意？
这话一出，另外三人都齐刷刷看向陈锋。
陈锋瞪了玛丽琳一眼，低声斥道：“别胡说，看戏。”
说着便将目光投向戏台，不再理会几人。
戏台上剧情渐入佳境，台下观众的议论声也此起彼伏。
“戏台上的陈将军还是比本人差远了，咱们将军那气势，可比这演员足十倍不止！”
“阿奎纳多长这幅模样？我还以为他是个一脸猥琐的阴险小人呢！”
“他女儿倒是真漂亮，听说真是伊莎贝拉小姐本人出演，这般风姿，我要是陈将军，定然就直接答应结亲了！”
这话传入包间，王慕宁立刻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什么眼光，师兄才不会和她结亲呢！”
何凝慧也适时补了句：“百姓只看表面，陈将军向来以大局为重，绝不会因儿女情长影响决断。”
郑明莹没说话，只是默默为陈锋添满茶水，眼神却落在戏台上伊莎贝拉的身影上，带着几分审视。
玛丽琳则笑着看向陈锋，语气轻松：“看来你在华人心里，倒是该配个绝色佳人。”
陈锋没接话，目光落在戏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