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向来奉行离岸平衡,此刻出面调和,不过是想暗中帮法国稳住殖民局面,堵住德日两国渗透的缺口,避免越北局势彻底失控,损害英国在远东的核心利益罢了,哪里会真的顾及华人侨民的死活?
陈锋心中虽不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基廷先生有话不妨直说,我部眼下战事进展极为顺利,最迟三天就能攻下河内。
到时候就能将整个越东北连成一片,而越西北那些土地恐怕顷刻间就会落入反抗势力手中。”
基廷并未反驳,依旧神色平静点头道:“我不否认你部眼下的胜势,也相信以你部的实力,拿下河内并非难事。
但陈指挥官想过没有,拿下河内之后呢?
你莫非真的想助安南本土势力独立?
你该清楚,从古至今,华人在这片土地上,从来未能真正站稳脚跟,安南本土宗族与民众的排异之心,根深蒂固,绝非一时半会儿可以化解。
届时,你部既要应对法国的残余势力,还要提防安南本土势力的反扑,更要面对德日两国的觊觎,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陈锋摇头道:“我并无此意。但贵国也要清楚,在安南的华人,超过了四十万。这四十万华人,长期遭受法国殖民当局的苛待与压迫,苦不堪言。
我所求的,不过是让这些华人同胞的合理诉求被正视,让他们摆脱法国殖民当局的苛待与压迫,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自治之地,护侨民周全,仅此而已。”
基廷眸光微闪,瞬间洞悉了他的核心诉求。
他当即轻笑一声:“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你所求的,无非是一份与吕宋相仿的华人自治协议,让法国殖民当局划出一片华人聚居之地,归你们自治,护侨民周全,是也不是?“
陈锋微微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诉求,语气坦然:“正是。只要法国殖民当局答应这一点,我部可以考虑停止进攻,与法国议和,化解此次战事。”
基廷见状,神色重新变得郑重,缓缓开口,阐明英国的立场:“我们大英帝国的立场,始终是维系远东局势稳定,避免战事进一步扩大。
你的诉求,并非无理,我可以代为转达给杜梅总督,促成你部与法国殖民当局的和谈,争取满足你的合理诉求。”
陈锋心中早已摸清英国的底牌。
无非是急于平息越北的动乱,堵住德日渗透的缺口,不愿看到印支局势彻底失控,形成权力真空,最终威胁到英国在远东的霸权。
既然英国有求于自己,他自然要借机争取最大的利益,绝不能轻易妥协。
他当即强硬道:“基廷先生,烦请你转告杜梅总督。
若是法国真心想要和平,想要保住河内残余守军的性命,就派他的全权代表亲自来我营中谈判,且必须携带殖民当局的正式授权文书。
否则,我即刻下令强攻河内,届时河内守军尽数被俘,一切后果,皆由法国殖民当局承担。”
基廷闻言,神色微凝。
他虽早料到陈锋会借机施压,却未想对方态度这般强硬,竟直接要求杜梅派出全权代表并携带授权文书。
这无疑是在明着拿捏法国,也在暗自试探英国的底线和实力。
但他也清楚,陈锋手握胜势,若是驳回这一诉求,河内失守必将再次给反法势力信心。
并且眼下法属殖民军本就兵力空虚,若是再折损河内的守军,法国更加难以镇压印度支那此起彼伏的反殖民起义。
到那时,印支的殖民秩序只会彻底崩塌,形成权力真空。
而德、日两国早已虎视眈眈,以后就算不依靠陈锋,也能抢夺法属印支的利益,这绝非英国愿意看到的结果。
压下思绪,基廷面色恢复沉稳:“陈指挥官,你的诉求我已记下。
我今夜便返回海防,如实转达你的要求,并向他阐明派全权代表谈判,是他唯一的选择。
我会全力施压,督促他尽快准备,也请你暂缓强攻,莫让德日坐收渔利。”
陈锋颔首,虚张声势道:“好,我给你到明日正午的时间。届时见不到全权代表与授权文书,我即刻强攻河内,后果由法国自行承担。”
与此同时,婆罗洲砂拉越,夜色静谧,丛林茂密,唯有零星的灯火,点缀在华人聚居的村落之中,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可无人知晓,一场阴谋正在酝酿。
而一场反击也箭在弦上。
布鲁克对华人的映象还停留在以前,完全没想到张修武早已暗中潜伏,并且悄然训练出了一千名护卫队。
当敌人冲进村落,刚烧毁两间房屋时,整修立刻下令动手。
“保护家园!”
随着一声令下,战士们从分成数十队从隐蔽处冲了出来。
有的战士躲在丛林中,居高临下射击。
有的战士绕到英军身后,发动偷袭。
有的战士则守护在村落门口,阻止英军进一步涌入,保护村内的老弱妇孺。
英军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
他们原本以为,面对装备精良的殖民驻军突袭,当地华人只会任人宰割,从未想过会遭遇如此顽强的抵抗,更没想到华人会有组织、有战术地抱团反击。
这与他们印象中软弱可欺的华人,完全不同。
砂拉越殖民驻军,仅有约300人,其中正规英军士兵只有100多人,其余均为招募的当地土著仆从军。
正规英军虽装备精良,配备了2挺马克沁重机枪、150支李-恩菲尔德步枪以及3门小型火炮,却因兵力悬殊、猝不及防,根本无法形成有效防御。
而那些土著仆从军,本就军心涣散,不愿为英国殖民当局卖命,只是为了微薄的俸禄,才勉强服役。
如今见华人反抗队伍声势浩大、作战勇猛,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少人直接丢下武器,四散逃窜,根本不听从英军指挥官的指挥,有的甚至反过来,协助华人反抗队伍,打击英军。
战斗打得异常激烈,却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半天时间,砂拉越的所有英国殖民驻军,便被张修武麾下的华人反抗队伍尽数歼灭。
战斗结束后,张修武特意严明纪律,严禁战士们滥杀无辜,严禁抢夺当地土著的财物,始终打出“华人自保、反抗屠杀、捍卫家园”的旗号。
绝不提及与吕宋华人自治区,与华人自由军的任何关联,避免过早暴露布局,引来英国高层的重视。
远在北婆罗洲公司总部的英国殖民当局,得知砂拉越驻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后,虽震怒不已,却完全没有怀疑到陈锋麾下的华人自由军头上,毕竟情报上说反抗军用的都是汉阳造这等劣质武器。
他们只当是当地华人不堪忍受屠杀、被逼无奈之下的自发反抗,并未联想到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布局。
殖民当局来不及深思,便仓促下令,抽调婆罗洲其他地区的殖民驻军,火速赶赴砂拉越支援,企图重新掌控当地局势,对华人展开报复性镇压。
第185章 英法协谋
对于英国而言,中南半岛的殖民格局早已在三年前尘埃落定。
1896年,英法两国正式签署《英法关于暹罗和湄公河流域的宣言》,明确划定了双方在中南半岛的势力边界。
法国正式掌控湄公河东岸的法属印度支那全域,含安南北部、中部、柬埔寨及老挝部分地区。
英国则稳固占据缅甸与马来亚地区,以暹罗作为两国殖民势力的缓冲地带,双方约定互不侵犯,彻底终结了此前数十年在中南半岛的殖民争夺。
更关键的是,现在欧洲局势暗流涌动,德国的崛起势头愈发迅猛,工业、军事力量飞速赶超,已然成为英法两国共同的潜在劲敌。
法国作为欧洲大陆上制衡德国扩张的核心力量之一,是英国暗中拉拢的潜在盟友。
英国急需法国在欧洲死死牵制德国,避免德国独霸欧洲后,进一步威胁到英国的海上霸权与全球殖民利益。
而在远东,法国同样是英国制衡德、日两国扩张的重要伙伴,法属印度支那是英国远东殖民体系的重要屏障。
一旦其殖民统治彻底崩溃,德、日势力必将趁虚而入,打破远东既有的势力平衡,直接威胁英国在缅甸、马来亚乃至整个远东的殖民利益与海上航线安全。
正因如此,在所有列强中,最不愿意看到法属印度支那崩溃的便是英国。
英国驻法属印支领事基廷,早已收到伦敦内阁的严令,责令他不惜一切代价,协助法国稳定越北局势,绝不能让法属印支的混乱持续扩大。
因此,基廷一赶回海防港,便听闻法属印支总督杜梅竟亲自前来海防坐镇,他来不及休整,便直接登门拜访。
此时的杜梅,刚抵达海防港不久,便已召集麾下主要部将,在临时官邸的书房内召开紧急议事会。
书房内气氛凝重,桌上摊着一张详尽的河内局势图,红笔标注的包围圈密密麻麻,无声地诉说着河内法军的绝境。
科尔贝舰队惨败后,河内法军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补给线被完全切断,覆灭只是时间问题,可在座的部将们争论不休,却始终想不出任何可行的解围之策。
“总督阁下,英国领事基廷先生到访,说有紧急事务商议,恳请即刻会见。”侍从轻声走进书房禀报。
杜梅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他虽料到英国会介入,却没想到基廷会来得如此之快,且如此急切。
但他也清楚,此刻的法国,或许不得不依赖英国的力量。
沉吟片刻,杜梅挥手示意会议暂停:“都先下去待命,随时听候传唤。”
待部将们尽数退下,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沉声道:“让他进来。”
基廷步履沉稳走进书房,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杜梅面前,开门见山道:“总督阁下,我深夜登门,不为别的,只为河内局势而来。
伦敦方面已得知科尔贝舰队惨败的消息,也清楚河内法军的困境,我此次前来,是受伦敦内阁之命,劝阁下暂且放下成见,与陈锋的华人势力进行和谈。”
“和谈?”
杜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佯装暴怒,猛地拍向桌案:“基廷领事,你在说什么胡话?那些华人叛军摧毁我们的舰队、围困我们的城池、屠戮我们的士兵,你竟然让我和他们和谈?这是对法兰西帝国的羞辱!我绝不可能答应!”
基廷神色平静,并未被杜梅的暴怒所影响,缓缓开口:“总督阁下,我完全理解你的愤怒,但请你认清现实。
科尔贝舰队主力尽失,远东已无法军可用之海军;河内法军被围多日,补给断绝,覆灭只是朝夕之间。
贵国本土深陷欧洲军备竞赛,一边要应对德国的崛起,一边要维持欧洲大陆的均势,根本无力组建远征军,驰援远在万里之外的远东。
更何况,阁下并非首次与抗法势力妥协,贵国殖民当局早在1894年、1897年便曾两次与安南安世抗法首领黄花探达成和议。
你们为了稳住安世地区的局势,不仅支付赎金、从安世部分地区撤军,更将鸦南、牧山等四个区划给黄花探管辖,承认其实际控制权。”
“当年你们能向黄花探妥协,如今为何不能向陈锋作出有限让步?”
基廷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引导:“说到底,和谈并非投降,而是缓兵之计!
用无关紧要的偏远之地,换取河内法军解围、补给线恢复,待贵国本土腾出精力、重新调集兵力,再逐步收回越北的全部控制权,这才是保住法属印支的明智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的局势图上,进一步劝说道:“法国一旦失去法属印支,不仅会丧失在远东的全部殖民利益,更会在欧洲失去制衡德国的底气。
阁下身为西贡总督,首要职责是守住法国在远东的根基,而非逞一时之快。
接受和谈,是当前唯一能保住法属印支、保住阁下自身声誉的可行之策,还请阁下三思。”
杜梅僵坐在椅子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何尝不清楚当前的绝境,只是身为法国殖民总督,他无法接受向一支华人叛军低头和谈的屈辱,可基廷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要害。
尤其是那句提及黄花探的话,让他无法反驳。
法国殖民当局之前为了稳住安世局势,面对黄花探的抗法武装,曾两度妥协,支付赎金、出让管控区域。
如今陈锋的华人势力远比当年的黄花探更为强悍,且背后有德、日势力暗中支持,科尔贝舰队惨败后,法军已然无力双线作战,继续硬拼只会万劫不复。
他没有选择,若不和谈,等待他的,便是法属印支崩溃、自己成为殖民失利替罪羊的结局。
许久之后,杜梅平复心绪:“领事阁下,我认可你的提议,也清楚当前的局势已然不容再拖,但和谈与让步事关重大,我无权擅自决断。
我会立刻草拟电报,将你的提议、当前的绝境以及拟定的让步方案,一并上报巴黎殖民地部与内阁,恳请本土尽快下达指令。
在此期间,还请英国方面履行承诺,加快远东舰队巡航节奏,威慑德、日两国,同时协助我们维系海防港的防御,为我们争取请示与等待指令的时间。”
基廷闻言,微微颔首:“总督阁下,你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请你放心,我会立刻向伦敦方面汇报你的立场,督促远东舰队加快航速,全力威慑德日。
海防港的防御,我们也会尽力协助,绝不会让德日与陈锋部有机可乘。我会在此等候巴黎的指令,随时配合你推进和谈事宜,稳住越北局势。”
杜梅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言,当即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借着昏黄的灯光,开始草拟上报巴黎的加急电报。
这份加急电报,循着海底电缆跨越山海,第一时间送到了爱丽舍宫总统卢贝的手中。
此时,卢贝正与外交部长德尔卡塞、国防部长安德烈、海军部长贝当及殖民地部高官召开紧急会议,依旧在商讨法属印支的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