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身着长衫,面容儒雅,面上浮现着几分书卷气。
“将军,属下有故人引荐。”
陈荣贵快步上前,侧身让出身后人:“这是周万鹏周先生,第三批留美幼童,也是属下当年留美时的好友。”
“周万鹏?”
陈锋脚步一顿,面上瞬间浮现出了喜色。
这可是历史上响当当的人物,民国时期,曾官至邮政总局局长。
此人毕生深耕华人电力事业,更是精通电气工程。
正是自由军眼下最急需的人才!
如今鸿基煤矿生产渐复,煤源稳定,自己正筹划建火力发电厂破解电力空白,周万鹏前来投奔,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周万鹏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行礼:“陈将军,久仰大名!
在下在国内便常拜读您的《大国崛起》,深为书中理念所折服。
后听闻您在吕宋硬撼西班牙殖民军,为海外华人争得立足之地。
如今又率自由军击败法国,夺得越北四镇,将军实乃华人之骄傲!”
陈锋连忙上前扶起他,热忱道:“周先生不必多礼,早闻第三批留美幼童中有位电气工程奇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陈荣贵在旁笑着补充:“将军,当年留美,我就与周兄相交甚笃。
他专攻电气工程,功底极为扎实,既能看懂各类电力设备图纸,亦能独立设计发电机、变压器。
甚至连小型电站的规划建设,他都完全没问题。”
周万鹏闻言,神色微黯:“不瞒将军,在下归国后,一心想建一座华人自主设计、运维的电站,打破列强技术垄断。
可清廷腐朽保守,只迷信洋匠洋技,根本不给我们留洋学子施展抱负的机会。
我空有一身本领,却找不到用武之地。”
陈锋笑意更浓,当即侧身相请:“周先生不必感慨,此处虽不比国内繁华,却有你展才之地。
走,进办公室详谈,我亲自为二位泡茶。”
说罢,他便领着二人快步走向港口临时办公室。
进屋落座后,陈锋亲自动手烧水取茶。
片刻后,热气腾腾的茶水便端到了二人面前。
陈锋抿了口茶,开门见山道:“周先生,实不相瞒,我眼下正筹划在鸿基建火力发电厂,唯缺一位精通电气工程的能人主持。不知先生认为此事该从何处着手?”
这话看似询问,实则是一场即兴面试。
周万鹏心中早有腹稿,朗声道:“将军高瞻远瞩!鸿基煤源近便,建火电站得天独厚,依在下之见,分四步推进即可。
第一步定规模选厂址,先建五百至一千千瓦小型电站,厂址选在煤矿附近的干燥处,这样能方便煤炭转运。
第二步筹备设备与人才,在下建议设备优先选德国西门子机组,全套进口约十四万银元。
人才则从国内招募,上海有不少华人技工,从事电力行业,同时还要在本地培养新人。
在下之前大致估摸了一下,这个规模的发电厂,年工资合计约六千银元。
第三步,则是规划输配电线路,将来大规模用电的地方,肯定是鸿基港。
在下也简单做过测算,施工及配件总费用约两万银元,还分了工业、民用两档适配。
第四步制定运维标准,筹备耗材并搭建厂房。
这事简单,只需要约一万银元。”
陈锋暗自点头,十四万银元折合近十一万美元,这个成本尚在承受范围。
他又问:“那咱们的电压,该采用何种标准?”
周万鹏当即答道:“眼下全球尚无统一标准,各国都是各行其是。
美国多采用110伏低压,德国则以220伏为主,同时还有380伏工业用电。
而清廷宫廷与洋企电厂杂乱无章,英制 100伏、德制 220伏混用,毫无规范,这也是国内电力难以推广的一大隐患。”
稍作停顿,他继续道:“结合实际,在下建议统一采用德国标准,兼顾实用性与长远性。
其一,后续从德国引进设备,统一标准可避兼容故障,便于采购配件、升级设备。
其二,220伏比 110伏输电损耗更小,适配电站到煤矿、村落的短途输电,节省线路成本。
其三,民用照明用 220伏,煤矿抽水、通风等大型设备预留 380伏接口,后续升级无需改造线路。”
他越说越恳切,眼中燃起希冀:“将军,在下毕生心愿,便是建设华人自主掌控的电站。
若将军信得过,在下愿鞠躬尽瘁,全权负责电厂筹建与运维,定早日让越北亮起华人自己发的电!”
陈荣贵也连忙附和:“将军,万鹏兄的能力,属下最是清楚。
他做事踏实严谨,有他主持,电厂之事必定万无一失。”
已经被历史证明过的人,陈锋怎么可能不用?
这等大才,既懂技术,又懂管理,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难得了。
陈锋当即一拍桌案,朗声笑道:“从今日起,任命周先生你为越北鸿基火力发电厂筹建总负责人,咱们先建一座小型电站试试手。
如果没问题,就立刻着手建大电站,用于大工业。”
“属下必竭尽全力,为越北的电力事业尽一份绵薄之力!”周万鹏起身郑重点头,脸上满是振奋之色,他在清廷多年的郁郁不得志,此刻瞬间烟消云散。
电厂之事尘埃落定,另一桩事又浮上陈锋心头。
那就是铝。
这堪称万能的金属,质地轻便、容易熔炼、耐腐蚀,是极其重要的工业原材料。
铝铜、铝镁合金更是制造轻型机械、舰船配件的绝佳材料,若能批量生产,自由军的军工、机械产业必能实现质的飞跃。
而电解铝的核心,正是电力。
1888年美国霍尔便已建成世界第一家电解铝工厂,这项技术已然成熟。
自己依托鸿基的煤电优势,高平的大型铝土矿,将来定能实现规模化生产。
心思既定,陈锋即刻登船,带着一众警卫前往北江。
江面微风拂面,吹散了连日操劳的疲惫,心境也愈发舒畅。
船只逆流而上,靠近北江码头,陈锋远远便见岸上肃立着数十人,泾渭分明站成两队。
左侧队列整齐,身着统一制式军装,肩背毛瑟步枪,周身透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是从河内直接赶来的自由军三团,领头之人正是团长任大勇。
右侧则身着灰布劲装,腰间佩刀,手中步枪也是万国混杂。
不仅有法军的、清军的,更有自由军支援的毛瑟枪。
不出意外,这便是黑旗军了。
陈锋立在船头打量,这队的领头之人是个身形魁梧的中年壮汉,其面容黢黑,颌下留短须,浑身透着悍勇之气。
此人,应该就是梁三奇。
他出身广西钦州农家,自幼家贫,在晚清乱世中,家乡屡遭法军散兵与土匪劫掠,从而养成了坚韧桀骜、重情重义的性格。
1875年刘永福组建黑旗军,梁三奇毅然投奔,成为早期骨干。
他凭悍不畏死的作战风格从士卒步步提拔,练就了出色的带兵与指挥能力。
其尤擅山地防御与突袭战,是黑旗军仅次于黄守忠的核心悍将。
镇南关大捷,梁三奇率部配合冯子材萃军,在侧翼设伏。
法军猛攻清军阵地时,他率先突袭,斩杀数十人,击溃先锋部队。
宣光城阻击战,他率部防守外围高地,弹尽粮绝、死伤惨重仍死守三日三夜,数次击退法军,为主力撤离争取了宝贵时间。
清法战争后期,他又在谅山外围开展游击战,骚扰法军补给线,遏制法军北上势头,牢牢守住了外围防线。
可清法战争结束,清廷战胜求和,连下九道命令胁迫黑旗军撤回关内。
刘永福虽不愿放弃经营十八年的越北根据地,却迫于压力,只率三千亲信与千多家眷撤离,后续黑旗军更遭清廷一再裁撤,实力大减。
而梁三奇之所以留守,只因手下弟兄多是越北本土华人,世代在此扎根,不愿离开故土。
他也因重情重义,不肯丢下弟兄独自撤离,而留了下来。
陈锋在打量梁三奇,对岸的梁三奇也在凝神打量他,心中满是震惊:太年轻了!
眼前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竟能掌兵数万,在吕宋、越北从列强口中撕下地盘站稳脚跟,传闻还能著书立说。
这般能耐,放眼华夏也实属罕见。
可疑惑也萦绕在他心头。
陈锋当真为华人着想?
此前形势大好,为何突然与法国议和,只求越北四镇,不乘胜追击?
这也是他始终不肯让自由军进驻谅山、高平,不愿轻易交兵权的根本原因。
他怕,怕这位年轻总司令沦为列强走狗,怕他如清廷一般妥协退让,辜负黑旗军弟兄的浴血奋战,辜负越北华人的期盼。
小船缓缓靠岸,陈锋轻轻跃上码头。
任大勇当即跨步上前,抬手敬礼:“属下任大勇,恭迎将军!”
梁三奇也收起心中盘算,快步上前,双手抱拳:“总司令,总算见着您了。属下近来刚拿下谅山、高平,军中事务繁杂,未能亲往鸿基拜见,还请海涵。”
陈锋当然不会拆穿这话,朗声笑道:“无妨,你我皆是带兵之人,军务繁忙,小节不必计较。”
见陈锋如此通透,梁三奇暗中松了口气,陪笑道:“总司令,属下已备薄酒,为您接风洗尘,还请移步。”
“好!边喝边聊!”陈锋豪气应声,目光不经意扫过四周。
任大勇已掌控北江一半城防,宴会地点也布有精锐,三团主力更是驻扎城外严阵以待,纵使梁三奇有心思,也翻不起丝毫风浪。
一行人并肩走在北江的简易土路上,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和木房,角落还有几间破旧茅草屋,处处透着战乱后的凋敝。
梁三奇边走边介绍:“总司令,法军夺下越北后,年年战乱,百姓流离,民生凋敝。
北江城内常驻人口不过两千,安南京族占七成,华人仅三成。
整个北江地区,京族更是占了八成以上。
华人主要集中在高平、谅山,那边华越人口三七分。”
“华人势弱,局势复杂,你能带领弟兄打下这三座城市,着实不易。”陈锋缓缓点头,语气中满是赞许。
“总司令过奖了。”
梁三奇神色谦逊,却也坦诚:“一来是与当地百姓联手,二来也是托总司令的福,自由军主力牵制了法军大部分注意力,属下才有可乘之机。”
不多时,众人抵达一座二层小楼前。
这原是北江城最大的酒楼,如今已被清空,楼内外遍布双方警卫。
走进大厅,中央摆着一桌地道北方菜,荤素搭配,精致却不奢华,显然梁三奇为这场接风宴费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