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科举本是儒教文化的核心载体,它的衰落与变质,直接斩断了传统士大夫阶层的上升之路,让这批儒教文化最坚定的传承者,彻底陷入了迷茫与困顿,沦为无枝可依的浮萍。
其二,官方话语权彻底丧失。
阮朝朝廷沦为法国人的傀儡,顺化王室被法军严密看管,形同软禁,早已失去了主导全国文化与思想传播的权力,连自身的安危都难以保全。
往日里遍布全国的儒教官方教育体系日渐瓦解,书院荒废、学官四散,典籍刊印、文化传承也几乎陷入停滞。
儒教的影响力,再也无法渗透朝堂,只能在民间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陈锋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将来要想在这片土地上长治久安,稳固自己的根基,终究要从思想与文化入手,攻心为上。
如此一来,儒家这面旗帜,还真不能丢。
它既能拉拢那些心怀故国、眷恋旧制的末代儒士,凝聚起一股可用之力
又能契合当地民众长久以来的文化习惯,减少统治阻力。
更重要的是,它能成为对抗日益觉醒的民族主义的一把利器,平衡各方势力。
房门被轻轻推开,范安依旧躬身低着头,腰背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在两名警卫的护送下轻步走进屋内。
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素色素雅和服的少女,发髻简约,仅插一支银钗固定,素净得如同山间的白茶花。
少女眉眼清秀,身形纤细,肌肤白皙,眉眼间裹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又藏着一丝怯生生的灵动,模样瞧着竟有几分惹人怜爱。
她一踏入屋内,目光匆匆扫过端坐案前的陈锋,便立刻敛衽躬身,轻声问候:“小女阮知秋,见过将军。”
范安连忙在一旁躬身侍立,头垂得更低,低声补充道:“将军,这便是安宁公主,陛下特意吩咐奴才护送来的,万望将军收留。”
陈锋收回目光,摩挲着下巴,目光平静地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依旧没想明白,这阮朝公主到底该如何利用,留着无用,弃之又可惜,一时完全没有头绪。
可这看似寻常的打量,落在一旁的范安眼里,却彻底变了味。
在他看来,陈锋这目光分明是在审视公主的姿色,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愈发笃定自己先前的判断没错:
这将军果然是好美色之人,公主送到这里,定然能稳住他的心。
阮知秋更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
她直到此刻依旧是懵的,前几日还在宫中安稳度日,却被皇兄以家国大义为由,匆匆送出皇宫。
一路冒着被法军查获的风险乘船偷渡,颠沛流离多日才抵达鸿基港,至今仍不知道自己此行的最终结果,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福是祸。
她偷偷抬眼,飞快瞥了陈锋一眼,又连忙低下头。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陈锋一眼,见他仍在打量自己,脸颊微微发烫,又连忙低下头,耳尖染上一层薄红。
这位将军身材高大、面容俊朗,周身气度沉稳不凡,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若是单论模样品行,确实是个良配。
就算不为了皇兄口中的家国大义,自己落到这般落魄境地,能托付给这样的人,也不算吃亏。
可陈锋那不加掩饰的打量,却让她心头又慌了起来,暗自揣测:他这般盯着我看,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嫌弃本公主长得不够好看,配不上他?
这般一想,阮知秋咬了咬唇,压下心头的羞涩与不安,再次轻声开口:“将军,小女已被皇兄做主,送来投奔您。
您若是看得上,便请直言。
若是看不上,也请直接示下。
小女虽如今落魄,却也是阮朝公主,绝非任人轻贱的青楼女子,宁死也不受辱。”
陈锋回过神来,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声音平静道:“你读过书?”
阮知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愣,随即微微垂着眼帘,轻声答道:“回将军,小女自小在宫中,法国人看管甚严,平日里不得随意出入,除了读书习字,也无其他事可做。”
“经义呢?”陈锋追问道。
阮知秋迟疑了一下,见陈锋并无苛责之意,又连忙低下头:“将军,您说的经义,可是指四书五经之类的儒门典籍?
小女自小在宫中,曾随翰林院的先生习读过这些典籍,只是学识浅薄,不敢称精通罢了。”
听到这话,陈锋顿时面色一喜,眉宇间的愁云一扫而空。
正愁如何联络安南的末代儒士,稳固自己的文化根基,眼前的阮知秋,不正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当即抬手示意,语气也缓和了几分:“不必拘谨,坐下说吧。”
阮知秋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变脸,迟疑着慢慢直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轻轻坐下。
陈锋又问道:“你们安南,如今还有哪些大儒在世?皆是些什么来头?”
阮知秋坐在椅上,仔细回想了片刻,才轻声开口答道:“回将军,自法国人管控愈严,科举渐废,许多大儒要么归隐避世,不愿与殖民当局同流合污;
要么被法国人严密监视,行动受限,平日里极少露面。
小女也是幼时在宫中听先生提及,略知几位的名号与踪迹。”
“无妨,你只管说说,知晓几位便说几位,哪怕只是零星讯息也好。”陈锋摆了摆手,语气愈发温和。
“最有名望的,当属阮廷焯先生。”
阮知秋缓缓说道,语气里满是敬重:“先生是我朝翰林院编修,精通汉学与儒典,学识渊博,连宫中的先生都曾拜在他门下求学。
只是后来因坚决反对法国人推行的殖民政策,不愿为傀儡朝廷效力,便辞官归隐了。
听说他隐居在鸿基附近的山林里,设了一间私塾,教导当地子弟读书习字,传承儒教文化。
法国人虽忌惮他的威望,怕他暗中煽动民众反法,却也不敢贸然动他,只能暗中监视。”
陈锋闻言,眼底一亮。
他之前便曾听手下提及过此人名号,知晓他是安南儒士中的领军人物,却没想到竟隐居在鸿基附近。
这般近的距离,倒是省了不少功夫,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黄有常先生,常年在谅山一带设私塾,弟子多是当地的士子和土人豪强,先生熟悉边境之事,只是平日里深居简出,不轻易见外人。”
陈锋闻言心中暗道:要是早知道谅山有这样一位大儒,当初在谅山部署兵力时,就该前去拜会一番,拉拢这股势力。
不过,梁三奇那大老粗出身行伍,只懂打仗,哪里认识这些儒士大儒,自然也不会留意这些讯息。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潘周桢先生,年纪尚轻,却学识渊博,只是他思想颇新,不光习读儒典,还会关注外面的世事。
因暗中传播反法言论,被法国人通缉,如今行踪不定,听说也常在越北一带活动。”
一旁的范安听得有些发懵,他一个太监,平日里只专注于侍奉公主、打理宫中琐事,对这些儒士大儒一无所知。
陈锋靠在椅背上,心中细细盘算。
阮廷焯、黄有常、潘周桢,这三位虽是安南大儒,各有威望,可他们的立场终究不好说。
毕竟历史上,安南当地的精英士子,对华人向来多有抵触与戒备,说不定他们对自己这个华人出身的自由军将领,也会心存反感,甚至拒不相见,若是贸然登门,反倒会弄巧成拙。
与其盲目联络,不如先从最容易接触、立场相对温和的入手。
想到这里,陈锋当即直起身,沉声道:“现在就去拜访这阮廷焯先生,备车,再让人备一份薄礼,不必张扬。”
他抬眼看向阮知秋,问道:“你可知这先生平日里喜好什么?或是有什么门路,能引荐我与他们见上一面?”
阮知秋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连忙低下头,轻声答道:“小女幼时曾随先生见过阮廷焯先生数面,先生性情淡泊,不喜热闹,唯独爱收集儒门典籍。”
陈锋脸上露出笑意:“好,既然你见过,那就帮我引荐。往后你便安心在此住下,不必再提侍奉之说,若你愿意,日后便帮我联络这些大儒,打理些儒家典籍相关的事。”
阮知秋彻底愣住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万万没想到,陈锋既没有嫌弃她落魄,也没有强求她以色侍人,反倒给了她一件正经事做,给了她一份尊重与体面。
愣了许久,她才缓缓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敛衽躬身,哽咽道:“小女愿意!多谢将军不弃,小女定当尽力,不辜负将军所托!”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美国纽约,夜色正缓缓笼罩这座繁华的都市。
西奥多罗斯福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
他昂首挺胸回到了自己的别墅,眉宇间的笑意,丝毫未因一日的忙碌而消减。
此时的他,刚出任纽约州州长不久,凭借着美西战争中圣胡安山英雄的赫赫声望,再加上任内整顿腐败、完善公共设施、推动民生改革的举措。
让他早已一跃成为纽约州乃至全美政界最耀眼的新星,就连竞选总统的呼声也日渐高涨。
回到别墅后,罗斯福并未停歇,立刻召集亲信在书房商谈要事。
谈话的核心便是明年总统竞选的筹备细节,从各州选票布局到竞选纲领都要打磨,不能出任何意外。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夜色漫进别墅,他这才结束商谈,想起了连日来神色异常的女儿,脚步放缓,走向客厅。
客厅内灯光柔和,伊丽莎白正独自蜷缩在沙发角落,手里随意拿着一份报纸,目光涣散地落在版面上,连罗斯福走进来都未曾察觉。
伊丽莎白往日里最热衷的记者工作,近来也变得提不起兴致,她整日闷闷不乐,眼底的光彩也淡了许多。
罗斯福放缓语气,走上前,轻轻在她身边坐下:“伊丽莎白,你从菲律宾回来后,究竟是怎么了?怎么整日闷闷不乐的,连你最喜欢的记者工作,也没了往日的劲头?”
伊丽莎白这才缓缓回过神,抬眼看向父亲,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与躲闪。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罗斯福顺势望去,只见报纸头版的标题赫然醒目:法国政府与华人自由军达成议和,正式让出越北四地控制权。
他的目光在标题上顿了顿,低声开口:“我之前没想到,盘踞在菲律宾的华人势力,竟能逼得法国让步......这股华人自由军,倒是有些能耐。”
伊丽莎白听到“华人”二字,心头微微一紧,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知道父亲一向秉持排华立场,自出任纽约州州长以来,更是第一时间在州内严格落实《排华法案》,明令严禁华工进入纽约州就业、定居。
甚至连华人在州内的基本权利都加以限制,对华人百般排挤、打压。
想到这些,她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罗斯福并未察觉女儿的异样,依旧自顾自地说:“不过终究是些被全世界排挤的种族,翻不起什么大浪。只是法国这般轻易就妥协让步,倒让我有些意外。
或许,这股华人势力,能成为我们日后介入远东局势的一枚棋子,暂且先看看局势变化再说。”
“你整天挂在嘴边的,就只有这些权谋算计,实在无趣。”
伊丽莎白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将报纸重重放在桌上,抬手取下鼻梁上的银丝眼镜,起身便准备回房休息。
可刚直起身子,一阵突如其来的干呕感猛地涌上喉咙。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身体微微前倾,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罗斯福见状,连忙收起了脸上的思虑,起身扶住她的胳膊:“怎么了?是吃坏东西了吗?要不要我立刻叫私人医生过来?”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茫然。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总是莫名头晕乏力,胃口不佳,吃什么都没味道,还时常有干呕的症状,精神也越来越差,整日昏昏沉沉的。
罗斯福见状,不再多问,立刻转身吩咐佣人去请私人医生,自己则扶着伊丽莎白重新坐下。
不多时,私人医生便匆匆赶到,提着医药箱快步走进客厅,在伊丽莎白面前坐下。
他先是仔细询问了伊丽莎白近期头晕、干呕、乏力的具体症状,又用听诊器为她听诊心肺,按压腹部检查,还测量了脉搏。
一番细致诊治后,医生脸上渐渐露出欣喜,忽然出言道:“恭喜罗斯福先生!恭喜伊丽莎白女士!”
第201章 保守年代
“恭喜罗斯福先生!”
私人医生迅速起身,激动地开口:“您女儿这是有身孕了,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孕期初期身体有些虚弱,才会出现头晕、干呕的症状,后续多注意休养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