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医生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喜悦瞬间僵住。
这伊丽莎白还是未婚之身,这般直言不讳,无疑是犯了大忌,更是触怒了这位权势滔天的州长。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捂住,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罗斯福脸上的焦灼瞬间僵住,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猛地涌上心头。
他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铁青,死死盯着医生,一字一顿地喝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医生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重复:“先、先生,伊丽莎白小姐......确实有身孕了,已经快两个月了。”
“废物!”
罗斯福猛地抬手,狠狠拍在沙发扶手上,力道之大,震得沙发都在微微晃动。
“谁让你多嘴的?滚!立刻滚出去!”
他刻意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暴怒与羞耻。
他身为纽约州州长,如今还计划竞选总统,女儿未婚先孕,若是传出去,不仅是家族的奇耻大辱,更会彻底毁掉他的政治生涯。
医生如蒙大赦,慌乱中差点碰倒脚边的医药箱,连一句辩解都不敢说,脚步踉跄着,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座充满压迫感的别墅。
客厅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罗斯福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伊丽莎白压抑的啜泣声。
伊丽莎白蜷缩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眼泪无声地滑落,眼底满是恐惧。
这个时期的美国,是被维多利亚时代保守道德牢牢束缚的年代。
未婚先孕从来都不是个人的私事,而是被全社会唾弃、视为违背伦理与上帝意志的罪孽,是不可饶恕的耻辱。
街头巷尾,人们谈及未婚先孕的女子,只会用放荡、不贞洁的污名去诋毁、去唾骂。
那些女子要么被家族彻底驱逐,要么被送到偏远的修道院隐居,一辈子活在羞耻之中,连抬头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堕胎,这个念头她连想都不敢想。
整个美国几乎所有州都明令禁止堕胎,唯有为了保住母亲性命这一种极端例外。
正规医生从不敢接这样的手术,找黑市医生操作更是九死一生,大出血、感染身亡的例子比比皆是。
更何况,全社会也都将堕胎视为扼杀生命的重罪,没人会同情一个试图堕胎的未婚女子,等待她的只会是更残酷的唾弃与惩罚。
她清楚,自己一旦迈出那一步,要么死于非命,要么彻底沦为全社会的公敌,这一切,都会连累父亲。
而她自己,或许最终也只会被送到无人知晓的角落,一辈子不见天日。
罗斯福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滔天的怒火渐渐被政客的理智取代。
他缓缓转头,看向蜷缩在沙发上的女儿,语气冰冷而沉重,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与关切:“说,孩子是谁的?”
伊丽莎白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泪水不停从眼角流出。
她不能说,那个让她怀孕的人,是她在菲律宾采访时遇到的一位华人将领。
她知道,若是父亲得知孩子有华人血统,只会更加暴怒。
“不说?”
罗斯福眉头紧蹙,语气愈发凌厉:“你以为你能瞒多久?
伊丽莎白,你要清楚,这件事若是泄露出去,毁掉的不仅是你,还有我,还有我们整个家族。”
他心中已然有了盘算,每一步都透着政客的权衡与狠辣。
堕胎想都别想。
这不仅违背纽约州的法律,更是触碰了全社会的道德底线,被教会视为不可饶恕的罪恶。
一旦事情败露,无论是伊丽莎白还是实施堕胎的医生,都会被追究罪责。
而他这个州长、未来的总统候选人,也会因纵容女儿堕胎的丑闻彻底身败名裂,永无出头之日。
更何况,黑市堕胎的风险极高,一旦伊丽莎白出事,同样会引发轩然大波。
至于赶着时间将女儿嫁出去,也不稳妥。
无论是亲信子弟,还是其他权贵后裔,一旦成婚,这段丑闻便有了泄露的隐患。
若是对方日后以此要挟,或是事情不慎败露,只会让他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唯一的办法,就是秘密将女儿送走,找一处隐蔽的地方安置下来。
想到这里,罗斯福当即说道:“我会让人安排一艘私人游轮,送你去欧洲的隐秘庄园。
那里远离纽约,远离所有认识我们的人,没人会知道你的过往,更没人会发现你怀孕的秘密。
你就在那里安心待产,生下孩子后,我会让人找可靠的人,将孩子秘密领养,绝不会让他出现在你面前,更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伊丽莎白听到这里,原本哽咽的啜泣忽然停住了,并未出言争辩。
她知道,面对暴怒且心意已决的父亲,说再多也没有用,反抗更是徒劳,只能先顺着父亲的安排,把孩子生下来再做打算。
安南鸿基附近的山林间,陈锋正带着备好的薄礼,踏着蜿蜒崎岖的山路,前往阮廷焯隐居的小山村。
此处远离尘嚣,位置极为偏僻,山路狭窄陡峭,杂草丛生,连马匹都无法骑乘,一行人只能徒步前行。
身旁的树木枝繁叶茂,将正午的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只剩零星光斑洒落。
或许是渐渐熟悉了陈锋的性子,知晓他并非刻薄之人,也或许是脱离了宫中的拘谨与颠沛流离的不安,阮知秋此刻倒是活跃了不少,没了先前的怯生生与小心翼翼,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她走在陈锋身侧,偶尔拨弄一下路边的野草,一会儿指着山间的不知名野花轻声询问,一会儿又说起幼时听先生提及的阮廷焯先生的轶事。
“将军,听说阮先生的私塾就设在村子最里头,院里种满了儒门典籍里提及的兰草,先生每日都会亲自打理呢。”
阮知秋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好奇:“还有啊,先生的弟子虽不多,却都是真心向学之人,平日里除了读书习字,还会帮着村里的人耕种,可善良了。”
陈锋轻轻提着装有儒门典籍的礼盒,偶尔颔首回应一句。
一行人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渐渐平缓了些,杂草也少了许多。
陈锋忽然停下脚步,抬眼向前望去。
不远处,一片错落有致的茅草屋掩映在竹林深处,袅袅炊烟从屋顶缓缓升起,隐约能听到孩童朗朗的读书声。
声音混着山间的清风,悠远而宁静。
想来,那便是阮廷焯隐居的小山村了。
陈锋心中微动,听着这熟悉的华语诵读声,再看眼前这与世隔绝的模样,面上泛起笑意。
这般潜心向学、远离纷争的模样,倒是不负安南大儒的盛名。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警卫停下脚步,叮嘱道:“你们就在村外等候,切勿喧哗,不要惊扰了村里的民众与先生授课,也不可随意走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警卫们齐声应下,躬身立在原地,未再往前挪动半步。
陈锋这才提着礼盒,带着阮知秋迈步朝着村内走去。
村子不大,土路蜿蜒,两旁的篱笆院里种着些时令蔬果,几只土鸡在院中悠闲踱步,偶尔发出几声轻啼。
正在田间耕种的村民们,见有陌生人闯入,纷纷停下手中的农活,抬起头好奇地打量。
顺着读书声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了村子正中。
一座简陋却整洁的茅屋格外显眼,便是阮廷焯设馆授徒的学堂。
茅屋外侧的空地上,七八个蒙童盘腿而坐,手里捧着泛黄的儒典,小脸上满是认真,一字一句地跟着诵读,声音稚嫩却洪亮。
而茅屋正堂内,隐约可见一群青年围坐成圈,端坐于蒲团之上,神情肃穆,正专注地聆听着什么。
正中央的案几后,坐着一位古稀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素色长衫,周身透着一股温润谦和的儒者气度,正是隐居于此的安南大儒阮廷焯。
他目光淡淡扫过院外走来的陈锋与阮知秋,却并未停止授课,反而对着堂内青年学子讲道:“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
其声温润绵长,字句清晰,恰好将《论语季氏》中反对不义、坚守仁政、注重教化的经义,融入了几分对当下安南局势的隐忧,也暗含着对殖民侵略的无声反抗。
话音刚落,他瞧了一眼陈锋,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多余的问询,也没有丝毫的警惕。
那一句“既来之,则安之”,分明是暗中示意二人不必拘谨,暂且坐下聆听。
陈锋立刻会意,微微颔首,放缓脚步,拉着阮知秋,悄无声息地走到正堂外侧的空蒲团上坐下,恰好位于青年学子身后。
两人动作轻盈,未曾惊扰到堂内的专注。
堂内的青年学子们,依旧凝神静听,目光皆落在阮廷焯身上,周身透着一股潜心向学的赤诚,竟无一人察觉身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一名身着粗布长衫、面容俊朗的青年学子,起身困惑问道:“先生,弟子有一事不明。
如今世道纷乱,外有法寇以强凌弱,侵我安南疆土、毁我儒教文脉,行的正是不义征伐之举。
内有生民流离,食不果腹,何来均无贫、和无寡?
先生所言修文德以来之,可面对这般不义之寇,文德恐难敌刀兵,我等习儒之人,又当如何坚守正道、护我生民?”
第202章 法统在道
阮廷焯缓缓抬手,示意学子落座:“汝之问切中时弊。
夫子所言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非谓乱世无贫寡,实乃心不安则祸乱生。
法寇恃强凌弱,侵我疆土、毁我文脉,如季氏伐颛臾般不义,纵有刀兵,终失民心。
文德非软弱,乃仁心与文脉也。
法寇能毁学堂,却毁不了我辈守道之心。
既来之,则安之,是守正道、安生民,而非屈从。
习儒非避世,乃蓄力护根!
汝等存仁心、有气节,以正道抗不义,便是儒者护民之责,亦合得道者多助之理。”
说到这里,阮廷焯目光在陈锋身上停顿片刻,方才继续朗声:“刀兵破城,仁礼破强权。
我辈守仁心、传文脉,便是乱世立身之本。
至于修文德以来之,汝当知,文德非软弱,刀兵非王道。
文德者,乃儒者之仁心、生民之信念、家国之文脉也。
汝等以为,习儒便是只读圣贤书、不问天下事?
非也!
儒者之责,在修身,在齐家,更在治国平天下。
今日我等隐居于此,设馆授徒,传儒教之道,育赤诚之子,非为避世,实为蓄力。
文德为骨,气节为锋,待我辈学子皆存仁心、有气节、明大义,便能聚沙成塔,唤醒天下生民之心。
彼时,纵使无千军万马,以仁心对不仁,以正道对不义,亦能如夫子所言,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陈锋端坐蒲团之上,心中明白,阮廷焯这番话,看似是在教导学子,实则句句都在说给自己听。
这分明是警醒自己,身为掌权者,不可只懂刀兵征伐、凭武力立足,更要施行仁政、安抚民心、守护文脉。
这经义听着看似空泛无用,不涉兵戈、不谈权谋,实则用处极大。
安南地处儒家文化圈,世代浸润儒教仁礼之道,这份文化传承,便是凝聚人心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