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安南终究凭借这份深厚的文化底蕴与民族凝聚力,彻底摆脱了列强殖民,重获独立。
可那吕宋,却无这般深厚的文化根基与统一的思想内核,即便后来名义上独立,直至二十一世纪,也未能真正摆脱外部势力的掣肘,未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自主自强。
陈锋正暗自思忖间,堂内又一名身着青布短衫的青年学子缓缓抬手,起身问道:“先生,弟子还有一问。近来有华人自由军自吕宋渡海而来,其势甚强,竟能逼迫法军让出越北四镇,其首领名唤陈锋。
听闻此人在越北广施仁政,免税赋、送农具,安抚流离百姓,颇得民心,不知这般华人势力,算不算先生所言以正道抗不义?
我辈安南儒者,又当如何看待这股华人势力?”
阮廷焯闻言,神色依旧温润,目光缓缓扫过堂内学子,又淡淡落回陈锋身上,不疾不徐地开口:“汝等问此,先明一理。世人皆谈华夷,却不知,华者,非血缘族群之谓,实乃儒道之谓也。”
陈锋听见这话,心中猛然一震。
这些日子,他始终在烦恼,自己以华人身份统治越北,终究会面临安南士子与民众的族群隔阂。
甚至担心华人的身份会成为拉拢儒士、稳固根基的阻碍,却没到今日会听到这样一番见解。
阮廷焯却未停歇,继续缓缓说道:“夫子言仁者爱人、克己复礼为仁,此便是华的根基。
何为华?
奉儒道、守仁礼、行正道、安民生者,便是华。
何为夷?
弃儒道、背仁心、行不义、祸生民者,便是夷。
华与夷,不在肤色族群,不在地域远近,而在是否践行儒道。”
话音刚落,堂内便有一名青年学子猛地起身,朗声道:“先生这话说得在理!
明清易代,中原失序,满人入主,弃儒背道。
我安南世代传承儒教,恪守仁礼,我们才是正统的华夏文化继承者,绝非世人口中的蛮夷!”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其他学子的附和,堂内瞬间多了几分义愤填膺的气息。
另一名学子紧接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愤慨:“对!我们才是儒家正宗!
满人修书,肆意篡改《春秋》,硬生生削去攘夷之旨,曲解夫子本意,竟将夷狄抬至华夏之上。
这是弃儒道之本,毁圣人之教,与法寇毁我学堂、灭我文脉,有何区别?”
“还有《孟子离娄上》!”
又一名学子攥紧拳头,沉声补充:“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这般彰显气节、明辨君臣之道的话语,竟被他们狠心删减,无非是怕士子们借经义反抗,妄图用儒道沦为他们统治的工具!”
“不止这些!”
角落里的学子也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惋惜与愤懑:“他们还篡改了《论语宪问》,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
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这原本是称颂管仲攘夷安夏、守护华夏文脉,他们却将注释篡改,只留忠君辅主之说,彻底抹去了管仲攘夷的功绩!”
“《礼记》被篡改得更甚!”
一名身着长衫的学子摇头叹息:“天下为公这般彰显儒道大同之志的千古名言,竟被他们肆意删除,硬生生将儒道扭曲成迎合满人专制的工具。
这何其可悲,何其可愤啊!”
议论声中,有学子面露悲色,低声感慨:“只恨我安南国力孱弱,虽守着儒家正宗,却无力抗衡外侮。
咱们安南要是有清国的国力,坚守儒道、凝聚民心,何至于被法国欺压,何至于让儒教文脉陷入岌岌可危之地!”
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对满清篡改典籍的愤慨、对自身儒家正宗身份的肯定,还有对安南处境的惋惜。
一时间,堂内的气氛变得激昂又沉重。
唯有阮廷焯依旧神色温润,端坐案前,静静听着学子们的倾诉,未发一言。
陈锋端坐蒲团之上,待学子们的议论声渐渐平息,缓缓抬手:“先生,晚辈有一问,愿向先生请教。”
阮廷焯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这话一出,堂内的青年学子们才猛然回过神,纷纷转头向后望去。
先前他们只顾着凝神听讲、各抒己见,竟完全没有发现,身后早已多了两个人。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陈锋与阮知秋身上,眼种满是好奇,低声询问着来人身份。
只是陈锋衣着朴素,面容虽俊朗却无锋芒,看上去也像是个儒生。
一时间,竟没有一人能猜到他的真实身份,只当是慕名而来的远方士子。
陈锋微微躬身,缓缓说道:“先生言华即儒,儒即华,又言践行儒道、安民生者,便是正道。
如今法寇侵我安南、毁我儒脉,满清篡改典籍、背离儒道,而晚辈身边,有一群心怀仁心之人。
他们欲以儒道为旗,免税赋、安生民、抗法寇,守护这份儒教文脉。
只是晚辈有惑,若践行儒道者,非安南血脉,能否得先生与诸位士子认可?
能否与安南同道,共护儒脉、共抗外侮?”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泛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学子们神色各异。
堂中半数是安南本地士子,闻言或面露迟疑,或眉头微蹙,眼底藏着几分对非安南血脉掌权的顾虑。
另有几位华裔学子,却眼神一亮,脸上露出几分期待。
他们自幼在安南长大,虽心怀儒道,却常因华裔身份被轻视,陈锋这番话,恰好道出了他们的心声。
众人虽各有心思,却碍于阮廷焯在场,议论声始终压得极低,未敢太过张扬。
阮廷焯缓缓抬手,轻轻一按,示意堂内议论的学子安静下来。
待堂内彻底恢复肃穆,他才缓缓开口:“贤契此问,看似问血脉之分,实则问法统之正、同道之聚也。”
他不待陈锋反应,继续说道:“世人多执迷于法统,以为法统在王室、在血脉、在疆土,实则大谬。
何为真法统?
非中原王朝之更迭,非安南王室之存续,非血脉族群之划分!
而是儒道之传承、生民之安乐、正道之坚守也。”
这话入耳,身旁的阮知秋的身体猛地一震,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在她自幼接受的皇室教育中,安南王室便是安南的法统核心。
可阮廷焯竟直言法统不在王室,这在她看来,无疑是大逆不道之言。
可她只是被送给陈锋的落魄公主,无权、无势,更不敢在这位安南大儒面前出言争辩。
她只能将满心的震惊与异议,死死压在心底,垂着眼帘,一副顺从聆听的模样。
阮廷焯陡然提高声量:“满清虽踞中原,掌华夏旧疆,却篡改典籍、背离儒道、弃民于水火,早已失了儒道法统,沦为不义之统。
法寇恃强凌弱,毁我文脉、残我生民,更是无任何法统可言。”
他目光扫过堂内学子,又落回陈锋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期许:“心怀仁心,以儒道为旗、免税赋、安生民、抗法寇,这便是在践行真法统。
儒道所在,便是法统所在。
民心所归,便是同道所聚。”
“至于血脉,何足论哉?”
阮廷焯轻轻摇头,语气温润却坚定:“华即儒,儒即华,践行儒道者,无论安南血脉、中原血脉,皆是华夏同道、儒门中人。
贤契若真能坚守初心,护儒脉、安生民、抗外侮,便可得我与诸位士子倾心认可,亦可与我安南同道,共举儒道之旗,共护这片土地的文脉与生民。
如此,便是乱世之中,最正的法统,亦是我辈共同的初心。”
陈锋见自己的身份已被看穿,也不再掩饰,当即缓缓起身道:“先生慧眼,晚辈不瞒先生与诸位士子。
晚辈,便是华人自由军总司令,陈锋。
今日前来,一是为拜访先生,求教学道。
二是为诚心相邀,愿与先生、与诸位士子并肩,以儒道为旗,抗法寇、安生民、护文脉,还安南一片安宁。”
第203章 烽火吕宋
陈锋话音刚落,堂内学子们瞬间哗然。
没人想到,这位衣着朴素,看似寻常的求道士子,竟就是传闻中以雷霆之势逼迫法军让出越北四镇、在越北广施仁政的华人自由军总司令。
惊呼声、窃窃私语声交织在一起,学子们纷纷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锋,眼底满是震惊与疑惑,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探究。
唯有阮廷焯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继续说下去。
陈锋目光坚定,朗声道:“先生所言儒道即法统,晚辈深以为然,字字铭记于心。
晚辈出身中原北方,自幼便习读儒典,深知儒道之重、生民之苦。
如今领兵抗法,并非是为了权势,为了疆土。
晚辈只为护安南生民、守儒教文脉,驱法寇于境外,还这片土地一片安宁。”
他微微躬身,看向阮廷焯,语气郑重道:“今日前来拜会先生,便是怀着赤诚之心,恳请先生出山,率诸位士子与晚辈同道,以儒道为旗,共护儒脉、共抗外侮,践行先生所言的真法统,不负生民所盼,不负儒道初心!
诸位士子放心,我陈锋在此立誓,今后在我治下,不以血脉论贵贱,不以族群分亲疏,只以学识分高低,只以品行定取舍。
我必当一视同仁,善待每一位心怀仁心、践行儒道之人。”
这话若是被王慕宁听见了,定然会在心中嗤笑。
师兄自小习武,一身拳脚功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无人能及,平日里心思也多在领兵打仗、谋划局势上,哪有什么空闲静下心来念书习典?
这般冠冕堂皇的说辞,不过是为了拉拢阮先生与诸位安南士子,特意斟酌打磨的场面话罢了。
阮廷焯捋着长须,缓缓道:“贤契有此初心,有此担当,实乃儒门之幸,亦乃安南生民之幸。老夫隐居避世,非为避祸,只为守儒脉、育后人。
如今贤契愿以儒道为旗,护生民、抗外侮,又立誓一视同仁、不以血脉论贵贱,老夫岂能推辞?”
他抬眼扫过堂内学子,号召道:“诸位士子,乱世之中,守道非独善其身,更要兼济天下。
陈锋贤契虽为中原北方血脉,却心怀仁心、笃行儒道,愿与我安南同道共护文脉、共抗外侮,这便是我辈所求的真同道、真法统。”
说罢,他再次落回陈锋身上,微微颔首:“老夫愿出山,率诸位士子辅佐将军,以儒道教化民心、凝聚力量,助贤契驱法寇、安生民,还这片土地一份安宁,还儒教文脉一份生机。”
陈锋闻言,心中一喜,当即躬身行礼:“多谢先生成全!有先生与诸位士子相助,晚辈定当坚守初心,不负先生期许,不负生民所托!”
行礼毕,陈锋直起身,补充道:“先生,晚辈还有一计,既为安置诸位儒士,也为践行儒道、传承文脉。
晚辈拟设立崇儒馆,恳请先生出任馆长,总领馆内诸事。”
他顿了顿,缓缓细说崇儒馆的规制:“此馆并非单纯安置儒生的场所,而是越北儒教传承的核心,也是晚辈政权的文化辅佐之地。
初期便以先生的弟子、核心儒士为主,晚辈从自由军物资中划拨支持。
待越北局势稳定、财力充足,再逐步扩大规模。
馆内儒生,可前往越北各城镇、乡村设立蒙学馆,教授四书五经与汉字。
亦可为晚辈的政权献策,细化仁政举措、化解族群隔阂。
更可整理刊印被法军损毁的儒典,守护文脉根基,撰写反法檄文,凝聚民心合力。”
阮廷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贤契此计甚妥,既贴合乱世局势,又兼顾了儒脉传承与实际效用,足见贤契并非空谈儒道,而是真要躬身践行,老夫应允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