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拟定土地黄册,摸清各地的人口、土地实情,后续才能精准制定施政计划、分配资源。”
陈锋心中清楚,这项举措虽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却是稳固统治的根基,必不可少。
他缓缓点头:“此事可行,你自行制定详细计划,放手去做即可。”
随即,他又想起一事,补充道:“不过,教育之事绝不能放松。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每个地区必须先建立一所新式学校,后续再逐步扩展到各个乡镇。
办学制度,就照搬咱们在吕宋的模式,免费提供一顿午餐,吸引百姓送孩子前来读书,培养咱们自己的人才。”
“属下明白!”
秦屿舟再次躬身应答,语气坚定,“教育是百年大计,关乎根基,属下定当全力以赴,会同吴廷琛先生,按时完成办学任务。”
两人又沟通了一些其他政务,陈锋便回到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婆罗洲砂拉越,却是另一番剑拔弩张的景象。
张修武率领华人自卫队,一举攻占并掌控了古晋港口。
这片由布鲁克家族统治的土地,华人虽在此深耕劳作、撑起砂拉越大半税收,却始终受其掣肘,不仅要缴纳繁重赋税,还要忍受贸易垄断与不公待遇。
而随着吕宋华人自治区崛起、越北局势持续动荡,布鲁克家族心生忌惮,生怕治下华人效仿吕宋,掀起更大规模的反抗,动摇其统治根基。
恐慌与猜忌之下,布鲁克家族本欲效仿过往镇压反抗者的残暴手段,煽动境内达雅族、伊班族等土著部落,对砂拉越华人展开屠杀。
要知道,彼时布鲁克家族虽曾表面逼迫土著放弃猎头习俗、以斗鸡取而代之,但土著部落的猎头传统根深蒂固,且长期受布鲁克家族拉拢管控、供其驱使,煽动他们针对华人,本是易如反掌之事。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原本在其眼中如同绵羊般温顺、任人宰割的华人,竟悄然组建了武装,且战斗力强悍得超出预期。
一战之下,便将驻守古晋码头的近两百英军尽数覆灭,彻底打破了布鲁克家族的固有认知。
震怒交加之下,布鲁克家族接连两次派遣部队征讨,妄图夺回古晋港口、镇压华人自卫队的反抗。
虽有巡洋舰护航,其兵力得以顺利登陆,可张修武早已依托古晋港口的地形优势设下埋伏,两次伏击均大获全胜,前来征讨的布鲁克家族部队无一漏网。
经此一役,布鲁克家族元气大伤。
其可抽调的总兵力本就仅有800-1200人,两次征讨损耗惨重,剩余兵力仅能勉强维持首府及重要据点的防守,根本无力同时应对华人自卫队与可能趁机叛乱的土著部落。
华人自卫队的这场反抗,彻底触动了布鲁克家族的统治利益,也打破了他们长期以来垄断港口贸易的格局。
接连的惨败让布鲁克家族再也无力组织大规模征讨,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放下身段,派遣使者出面,主动寻求与华人和谈,试图挽回些许损失,稳住砂拉越的统治局面。
张修武并未亲自出面,将和谈事宜全权交由林嵩祺与黄庆昌负责,且早已明确表态:不似吕宋那般要求建立独立的华人自治区。
不仅是因为布鲁克家族本就受英国庇护,过度挑衅英国恐引火烧身,更是基于陈锋如今需规避英国锋芒、稳步发展的现实需求,不愿因砂拉越之事拖累整体布局。
经双方多轮磋商,和谈最终达成妥协。
确认华人对古晋港口的实际控制权,布鲁克家族正式放弃港口贸易垄断权,允许华人自卫队驻守港口,全权负责港口的安保与航运秩序。
布鲁克家族不得随意干涉港口运营,这是华人自卫队用战力换来的最核心成果。
废除华人身上的苛捐杂税,明确华人的贸易平等权,允许华人商贩自由开展进出口贸易,无需再向布鲁克家族缴纳高额垄断费。
同时,布鲁克家族正式承认华人在砂拉越的合法居留权与财产权,不得随意侵占华人产业。
布鲁克家族对此心知肚明:华人是砂拉越经济的核心支柱,占据当地人口的24%,撑起了家族大半税收,若是彻底与华人决裂,砂拉越的经济必将彻底崩溃,他们的统治也将难以为继,这正是他们选择妥协的关键原因。
布鲁克家族公开承诺,永不煽动土著部落屠杀华人,双方约定互不主动挑衅。
华人自卫队不主动进攻布鲁克家族的统治据点,布鲁克家族也不得再派遣军队挑衅古晋港口。
同时,布鲁克家族需切实约束境内土著部落,禁止其骚扰华人聚居区与贸易路线,彻底打消华人的生存顾虑。
作为妥协的让步,华人需向布鲁克王朝缴纳适度的港口管理费与税收。
同时,林嵩祺与黄庆昌代表华人承诺,不干涉布鲁克家族对砂拉越整体的统治,不寻求建立独立的华人自治区,仅致力于维护华人自身的合法权益与古晋港口的控制权。
这场和谈的本质,终究是布鲁克王朝与华人自卫队的实力制衡。
布鲁克家族无力镇压华人,又离不开华人的经济支撑,更忌惮华人与不满其统治的土著部落结盟,只能选择妥协。
而华人自卫队虽战力强劲,但缺乏长期作战的后勤与财力支撑,且不愿过度刺激英国势力,故而选择见好就收。
和谈落幕当晚,庆功宴并无外人在场,仅有张修武与林嵩祺、黄庆昌三人。
酒过三巡,林嵩祺举起酒杯赞许道:“此次能挫败布鲁克家族的围剿、促成和谈,全靠张将军指挥有方、运筹得当,才能为我婆罗洲华人争夺出一线生机,将军功不可没!”
黄庆昌也连忙跟着举杯,附和道:“是啊!张将军,若不是您的自卫队奋起反抗,我等恐怕就要步四十多年前华人惨遭屠戮的后尘了,您便是我等的救命恩人。”
张修武却神色一正,缓缓放下酒杯:“诸位言重了,此次能有这般成果,并非我一人之功,全是陈锋将军提前布局,为我们筹备武器,我不过是奉命行事、尽力而为罢了。”
林嵩祺闻言,神色微微一动,随即笑了起来,顺势打圆场:“张将军太过谦逊了,你与陈将军,一人运筹于后方,一人征战于前线,皆是此战的功臣,俱是我等婆罗洲华人的救星,不必过分谦让。”
酒桌气氛稍稍缓和,黄庆昌却忽然话锋一转:“张将军,我听闻您至今仍未娶亲,不知可有此事?”
张修武一愣,不知他突然提及此事用意何在,只得老实点头:“确有此事。”
黄庆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连忙接着说道:“这便是缘分了!林先生家中有一爱女,年方二八,容貌端庄、知书达理,我看与张将军乃是天作之合,若是二位能结为连理,定是一段佳话。”
一旁的林嵩祺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却故作深沉地捋着颌下长须,只是目光隐晦地打量着张修武的神色,静待他的回应。
张修武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二人的用意。
哪里是什么天作之合,分明是想借着联姻的手段,拉拢自己、绑定利益。
不过,自己独自在外,可不能和当地人结亲,否则就成了黄泥巴掉裤裆了。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二人的目光,缓缓摇头:“多谢二位美意,只是此事万万不可。
上次机缘巧合之下,我曾与林先生的千金有过一面之缘,可她见了我脸上这两道伤疤,当场便被吓哭了。
想来也是缘分未到,我不敢耽误林先生的爱女。”
第205章 大变将至
随着和谈达成,古晋码头重新开放,陈锋在鸿基港接到这一消息时,已是十二月下旬。
如今张修武的华人自卫队与布鲁克家族已然达成平衡,砂拉越的局势暂时稳定。
但婆罗洲距离越北、吕宋太过遥远,且身处英国势力控制范围之内,不宜急于求成,只能让其慢慢扎根发展,静待世界局势动荡之后,才有机会将其彻底掌握。
当前华人自由军的核心重心,仍需着眼于越北与吕宋华人自治区这两块根据地。
唯有有将这两处根基筑牢、稳步发展,积累足够的兵力、财力与民心,才能在未来的乱世中站稳脚跟。
与此同时,阮廷焯所著的《华儒之辨》一文,也登上了已然成为南洋第一华人报纸的《吕宋日报》,一经刊发,便在南洋华人社群与安南学界掀起了轩然大波,引发了不小的反响。
彼时南洋儒学兴盛,华人儒士辈出,安南境内亦有诸多坚守儒道的名士,面对阮廷焯的观点,他们或撰文呼应,或著书驳斥,皆以儒经典籍为依据,纷纷在各地华文、安南文报纸上展开辨经之争。
一时之间,南洋学界思潮激荡。
南洋华人儒士中,以吕宋的陈季同、新加坡的邱菽园最为知名,二人皆是儒学造诣深厚、声望卓著之辈,且均公开撰文呼应阮廷焯,为其观点摇旗呐喊。
陈季同出身儒学世家,自幼饱读诗书,精通孔孟典籍,他率先在《吕宋日报》刊发文章,直言:“阮先生之论,切中要害,合于《论语颜渊》克己复礼为仁之要旨。
《中庸》有云,天下之达道五,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
此道横贯天地、不分华夏、不分南洋,凡践行此道、恪守仁礼者,便是真真正正的华。”
他在文中进一步驳斥华夷分族群、别肤色的谬误,引《孟子离娄下》,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之句。
主张:“华夷之辨,在仁不在种,在礼不在域。
华人儒生守仁礼、兴教化、安民生,安南士子奉孔孟、抗外侮、守气节,皆是行达道、践儒心,又有何彼此之分?”
陈锋看着报纸,心中暗笑。
这陈老先生可是牛人。
被誉为华夏近代中学西传第一人,娶法国老婆,找英国歌手情人。
甚至曾被英国公主倾心迷恋,却因嫌公主容貌不佳而断然拒绝,险些因此获罪被砍头。
可惜年龄太大了,已经行动不便,否则也可以请到鸿基港的崇文馆来摇旗呐喊。
翻到报纸第二版,便是邱菽园的文章。
邱菽园在新加坡潜心兴儒办学,创办崇文阁,专门教化南洋华人子弟,坚守儒道薪火相传,声望极高。
他亦公开声援阮廷焯,以《春秋》中的大一统思想为核心,鲜明提出儒道一统,便是华统的观点。
其文写道:“《公羊传隐公元年》言,何言乎王正月?
大一统也!
此大一统,非地域之大一统,非邦国之大一统,乃儒道之大一统。
南洋华人、安南士子,共奉孔孟之学、共守仁礼之道,便是大一统之象,何来华夷之别、族群之隔?”
他进一步补充,引《论语子路》中的君子和而不同之句,写道:“华夏与安南,邦国虽异,儒道同源。
族群虽别,仁心相通。
和而不同,共生共荣,便是正道。
弃儒背礼,祸乱民生,便是夷狄。”
陈锋细细读完二人的文章,放下报纸,目光落在桌角情报部门收集的安南反对者文章上,却并未伸手去碰。
此类儒士间的辨经之争,自有其章法,自己身为华人自由军领袖,无需也不可能亲自撰文驳斥,只需静观其变。
于此同时,这份远渡重洋的《吕宋日报》,也已被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紫禁城。
慈禧太后端坐于储秀宫,手中捏着报纸,当看到海外华人竟敢公然著文,辨析华夷、争夺儒道道统,甚至隐隐有联结安南士子、自成一派之势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并非不懂儒学,只是她的懂,仅停留在实用层面。
她深谙儒学是维系皇权、驯化臣民的工具,熟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礼教秩序,却从未深究孔孟经义的精髓。
在她眼中,儒道的话语权必须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绝非海外弃民可染指。
这份报纸彻底触怒了她。
一是震怒于海外华人争夺道统解释权,挑衅皇权权威。
二是忌惮海外华人联结安南士子、手握武装,已经成为朝廷大患。
可晚清国力衰微,朝廷无力征讨,慈禧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依旧沿用对内压制、对外提防的老策略。
她当即召来军机大臣,斥责海外华人妄议道统、私结外夷,目无朝廷,下令严查国内所有传播这份报纸的人,严禁民间私下议论此事,妄图从根源上堵住这股异端言论。
与此同时,她又暗中授意驻南洋领事,务必摸清陈锋、阮廷焯等人的具体动向,一旦时机成熟,便秘密派人前去刺杀,以绝后患。
有人或许会问,慈禧为何不安排人在报纸上反驳?
答案很简单,她既不愿、也无法做到。
慈禧惯用堵而非疏的统治手段,若专门撰文反驳,无异于自降身份,承认海外华人有与朝廷辩论的资格。
再者,南洋华文报多由海外华人掌控,不受朝廷辖制,清廷既无渠道刊登反驳文章,即便撰文,也传不到南洋士子与华人手中,纯属徒劳。
她冷笑着将报纸狠狠摔在案上,咬牙道:“一群海外弃民,也配论华夷、谈儒道?不过是借儒学之名,行谋逆之实罢了!”
慈禧不懂经义,可身居两广总督府的李鸿章懂。
此时的他,正端坐于府内书房之中,案几之上,除了那份远渡而来、引发京城震怒的《吕宋日报》,还静静躺着一封陈锋差人秘密送来的密信。
信中言辞恳切,核心唯有一句:双方各安其事、互不侵扰,华人自由军只求庇护海外侨民,绝不干涉清廷内政,亦不与列强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