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摆了摆手,一句话便堵住了所有追问:“不必多问,十五年之后,自有分晓。诸位若是信我,便从今日起,慢慢向战争相关的产业转型。”
话音稍顿,陈锋目光扫过全场,补充道:“欧洲大陆的战火,再烈也烧不到南洋、烧不到香港。
于我们而言,祸事远,机遇近。
但清廷不一样,它早已腐朽不堪,定然撑不到那场大战爆发,便会土崩瓦解。”
第221章 语惊四座
陈锋这句断言,其实并不算惊世骇俗。
彼时朝野上下的高官显贵,心里哪一个不明白,大清这栋破屋,早已撑不了多久。
只是人人心照不宣,谁也不肯当众点破罢了。
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这些疆臣领袖,久历官场,最是清楚朝局糜烂到了何等地步。
他们心里估算,凭着洋务留下的那点家底、地方督抚彼此制衡,清廷勉强还能再拖二三十年。
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在自己任上安稳落幕,至于身后洪水滔天,早已不在考虑之内。
而那些革命党人,那更是天天在海外奔走疾呼,一口一个清廷必亡,字字句句都是亡国之危。
可他们这般呐喊,多半是为了募集资金、吸纳志士,为自己的大业造势。
开明士绅、留洋学子、官场清流,几乎人人都默认,大清垮台只是时间问题。
可他们大多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清廷亡了之后,天下会变成什么模样?
百姓如何安生?
商界如何立足?
没人说得清,也没人敢深想那即将到来的乱世。
陈锋却目光笃定,把那层谁也不敢捅破的窗户纸,彻底撕开:“清廷一倒,地方必成割据之势。
李鸿章坐镇两广,张之洞坐拥湖广,刘坤一控扼两江。
这些督抚手握兵权、执掌财赋,早已形同半独立之国。
清廷还在,尚有君臣名分压着,他们还会有所顾忌。
可一旦清廷崩塌、群龙无首,这些人必然各据一方,划地为王。
他们在任时或许可以凭借自身威望,弹压地方野心家,不至于引发混战。
可一旦身死或离任,各方势力将再无制衡,形成五代十国那种乱世。”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神色骤变的华商,继续补充:“到那时,中央权威尽失,律法不行、商路不通,各地军阀为了筹军饷、扩势力,必会横征暴敛、盘剥商人,甚至抢夺矿场、截断航运。
你们今日固守的香港一隅,或许能凭港英庇护暂避战火,可南洋商路、内地商号,必遭池鱼之殃。”
“更何况,革命党虽喊着推翻清廷,却无根基、无兵权、无实业,即便一时成事,也压不住四方骄兵悍将,更安定不了天下。
列强只会趁乱插手,扶持代理人,瓜分利益,华夏大地,只会比现在更乱、更苦。”
这话一出,礼堂之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冯华川手中茶盏一晃,茶水险些泼出,脸色一片惨白。
他从没想过,清廷灭亡之后,竟是这样一幅人间炼狱。
何启眉头紧锁,心中惊涛骇浪。
陈锋何止是预判清廷存亡,他竟连之后几十年的割据乱局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份远见,早已远超同辈中人。
李煜堂、区德等人面色凝重,浑身发冷。
他们毕生心血都倾注在商路、矿场、实业上,一旦天下大乱,这些东西转眼就会变成军阀口中的肥肉,如何能不心惊?
就连刚才还在追着发问的记者,此刻也忘了提笔记录,一个个目瞪口呆。
陈锋描绘的未来,遥远又恐怖,可逻辑之严密、现实之吻合,由不得人不信。
毕竟,督抚尾大不掉,本就是当下最大的隐忧,只是从来没人敢像他这样,当众点破。
陈锋望着众人震惊惶惑的模样,嘴角才缓缓浮现出淡笑。
他要的,就是这份震动。
“诸位也不必太过惶恐。”
“乱世之中,有祸,更藏着滔天机遇。”
“地方割据、军阀混战,他们最缺什么?”
不等众人思索,他已然掷地有声道:“是矿产、是钢铁、是军需、是粮草,是能支撑他们立足的资本而这些,我陈锋,都有!”
一语落下,满堂人心神俱动。
惶恐散去,惊疑、期待、心动,一层层涌了上来。
陈锋继续开口,抛出橄榄枝:“吕宋华人自治区,如今已初具工业基础,工坊、矿场皆已落地,我欢迎诸位乡贤前来投资兴业,共分红利。”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至于越东北,我掌控的四个地区,必会全力维持稳定,保诸位投资无忧。你们都清楚,法国殖民军的战斗力,从来都不堪一击。”
“昔日冯子材将军镇南关大捷,打得法军丢盔弃甲。
刘永福将军在安南,亦能凭义军之力重创法军。
如今我麾下华人自由军,装备更精、训练更严、士气更盛,远比当年的清军、义军强悍百倍。
法军若敢来犯,我有十足把握,让他们有来无回。”
说到这里,陈锋陡然提高声量:“我在此郑重宣布,越东北华人自治区,所有华商投资,一律免税三年!
凡建厂、开矿、兴业者,所需土地,免租十年!”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炸开了锅,方才的死寂与惶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呼与满心的躁动。
免税三年!
土地免租十年!
这般条件,除了当年陈锋初建吕宋自治区时开出过一次,整个南洋、整个华人商界,再无第二家。
“当年我错过了吕宋,眼睁睁看着何启先生投了炼油厂,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再放过!”
“越东北离华南更近,水陆两路都方便,比吕宋转运省时省力,利润至少翻几倍!”
也有人面露难色,低声叹气:“月底将军就要拍卖越东北采矿权,我也想分一杯羹。可咱们华人商行的机器、技术,终究比不过洋行,真要公平竞价,怕是一点便宜都占不到。”
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点头,满脸无奈。
技术被洋行垄断,本就是华商多年的软肋。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正是何启。
他缓缓开口:“诸位不必忧心。我们万安银行,已确定在鸿基设立分行。
凡前往越东北投资兴业的乡贤,本行均可提供低息贷款,助力大家补齐资本、抢占先机。”
听着何启当众抢自家吕宋银行生意,陈锋眼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脸上却依旧云淡风轻,半点不快也未显露。
商业本就该有竞争。
万安银行入局,既能盘活越东北投资氛围,也能让华商更有底气。
更何况,他后面还要拉着万安银行联合发币,稳固吕宋、越东北的经济根基。
这点小小的竞争,根本不值一提。
华商们听到有低息贷款撑腰,顿时欢呼起来。
最后一点顾虑烟消云散,全场气氛彻底沸腾。
不少人已当场凑在一起,商议抱团竞标、合伙开矿、联营商路,人人都想抓住这波百年一遇的机遇。
接下来,便是一众华商轮番发言,或是表态愿意前往越东北、吕宋投资,或是详细询问免税、土地租赁的具体细则,或是恳请陈锋后续多给予政策扶持,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这种场面,陈锋向来不耐应付,只觉得格外浪费时间。
可他身为主宾,又不能中途离场,只能耐着性子端坐高台,偶尔点头附和几句。
这般拖沓到散会,已然是傍晚五点,夕阳透过礼堂的窗棂,洒下一片余晖。
陈锋再也按捺不住,不等众人围上来攀谈,便径直穿过人群,一把拉住正要离场的何启:“何先生,借一步说话。”
不等何启反应,便带着他快步回到自己下榻的客房,反手掩上房门:“我想和你们万安银行联合发币,取代现在越东北、吕宋华人自由区流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货币。
那些美元、银元、西班牙比索、墨西哥鹰洋,混杂流通,既不方便华商交易,也不利于两区的经济稳定。”
何启神色一凛,瞬间收起了方才散会时的松弛,立刻追问:“发行多少货币?”
一旁沙发上,陈锦涛从容起身,接过话头:“何先生放心,我与将军已粗略核算。目前两区市面杂币折合,大约需要150万美元等值新币,才能完成全面替换,稳住市面。”
何启这才彻底留意到沙发旁还坐着一人,正是之前在吕宋见过几次的陈锦涛,神色又沉了几分。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片刻,缓缓走到会客区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我大致清楚你吕宋银行的规模,截止去年年底,你们的活期与定期存款,约莫在 130万美元左右。
但我也知晓,这 130万里,大部分都是归雁滩工业区各工厂的流动资金,根本不能动,更不能用作发币的保证金。”
顿了顿,何启补充道:“我们万安银行的存款规模,比你们吕宋银行略高一点,但也多不到哪里去,并且同样要留足备付金应对日常兑付。
仅凭眼下两家银行的底子,联合发币本就风险极高,更别说要发 150万的规模。”
说到此处,他抬头看向陈锋,语气缓和却寸步不让:“除非你能向我们万安银行定存五十万美元的硬通货,作为专项发币保证金。
保证这笔资金不动用、不挪用,只用来支撑新币兑付信誉。
这样我才能回去说服万安银行的其他股东,同意这场联合发币。”
第222章 实力为尊
五十万美元的硬通货,陈锋东拼西凑,倒也勉强能拿出来。
可何启要求这笔钱必须长期定存于万安银行,分文不能动用,这就让他犯了难。
今年要造军舰,要打通越东北四府简易公路,要养着整支华人自由军,要安抚当地百姓......处处都要用钱,开支大得惊人,实在抽不出这么一大笔闲钱压死在银行里。
若是全数定存不动,两区日常运转都可能受影响。
想到这里,陈锋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神色间满是权衡。
片刻后,他抛出了另一个方案:“何先生,五十万美元的硬通货定存,我眼下实在难以凑齐,且无法长期不动用。
不如这样,我用鸿基煤矿作为抵押,替代这笔定存保证金,你看可行?”
何启闻言微微一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陷入了沉思。
鸿基煤矿他早有耳闻,储量丰厚、煤质优良,且毗邻港口,运输极为便利,是个实打实的优良抵押品。
虽然在这个年代,矿产抵押本就是商人和割据势力常用的融资手段,可其中的风险,也不容小觑。
毕竟谁也说不准,这矿产会不会被其他势力夺取。
一旁的陈锦涛见状,适时说道:“何先生,鸿基煤矿如今已被将军完全掌控,法军之前已被我华人自由军彻底击溃,周边土著也已安抚妥当,煤矿的生产、运输全程安全,并无内乱外患。”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把关键数字说得极为清晰:“而且煤矿的年产量正在持续提升,前段时间德国方面无偿援助了一批先进采矿设备。等今年投入使用后,全年的年产量能直接突破一百万吨,按照当前国际煤炭价格折算,销售额能达到五百万美元。
这笔收入之中,固然大部分要用于军备、基建与工业,但仅剩余净利,便足以覆盖新币兑付的全部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