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日这般急切地要联合发币,核心不是缺那点保证金,而是想要借万安银行在香港、南洋华商中的深厚信誉作为担保,让新币能快速被市场接受,尽快取代那些混杂流通的外币。”
何启闻言,面色稍微放松了一些。
一百万吨年产量、五百万美元销售额,这等规模的收益,早已远超五十万美元保证金的价值。
即便利润大多另作他用,剩余部分也足以兜底兑付风险,这无疑极大降低了担保的隐患。
更重要的是,陈锦涛坦诚了核心诉求。
要万安银行的信誉担保,而非单纯的资金兜底,这恰恰戳中了万安银行的优势,也让他看到了这场合作的双赢可能。
万安银行可借着联合发币,将业务拓展到吕宋、越东北,而陈锋则能借助银行信誉稳住新币,双方各取所需。
他沉吟片刻,语气较之前缓和了不少:“陈将军、陈行长所言,若是属实,那鸿基煤矿作为抵押,确实可行。
只是五百万美元销售额、一百万吨年产量,这并非小数目,我需要看到德国援助设备的清单、煤矿的矿脉勘测报告、过往的产销明细,缺一不可。”
陈锋见状,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知道此事已有眉目,当即点头应道:“何先生放心,所有凭证,我今晚就派人整理妥当,亲自送到你手中。德国援助的设备清单,甚至可以让德国驻香港领事馆出面佐证,绝无半句虚言。”
“那行,我今晚拿到凭证确认无误后,便立刻召集万安银行的大股东连夜商议,明天之内,必定给将军一个明确答复。”何启微微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正事谈完,他便话锋一转,热情发出邀请:“将军,我早已在家中备好酒宴,今晚特意为你接风洗尘。小女之前还一直念叨着,说想让我请你到家中一坐,她也好亲自为你做一篇专访。”
一旁端着茶水的郑明莹,听见这话,脸上原本淡淡的浅笑瞬间僵住,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位家世和容貌都不输自己的记者小姐。
她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紧张,连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一顿。
陈锋轻轻摇头道:“多谢何先生美意,只是今晚怕是没空了,待会还要出席记者招待会,实在分身乏术。”
郑明莹闻言,心中瞬间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舒展,脸上的神色也恢复了自然。
她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银表,轻声提醒:“将军,现在是六点,记者招待会定在七点,咱们还有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刚好来得及。”
“瞧我这记性,倒把这事给忘了。”
何启恍然大悟般笑了起来:“你连冯先生特意为你组织的华商晚宴都推掉了,想来也是事务繁忙。既如此,我便不打扰将军准备,先行告辞。”
何启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外,客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陈锋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往来的人影,目光深沉。
这般急于与万安银行联合发币,绝非一时兴起,而是关乎吕宋、越东北华人政权生死存亡的必然之举。
两区流通的皆是美元、墨西哥鹰洋、西班牙比索等外币,吕宋银行虽有130万美元存款,却大半是归雁滩工业区的流动资金,基本上动不得。
而今年工业区扩产、军工研发、购置军舰、修建公路......处处都要真金白银,硬通货极度吃紧。
更致命的是没有主权货币,就没有经济主权。
列强只需动动汇率,便可轻易收割鸿基煤矿、归雁滩工厂的血汗利润。
华人辛辛苦苦挖矿、造货,换来的只是别国随意印发的纸币。
长此以往,工业再强、军队再勇,也不过是列强的原料产地与附庸。
再加上越北新定、吕宋初安,两地都是民心未稳。
唯有发行统一货币,才能确立华人政权的法统与权威,让百姓、商人、士兵真正认同这块新家园。
法军在印支虎视眈眈,美军在吕宋步步紧逼,清廷内部腐朽瓦解,各省督抚早已形同割据,天下大乱近在眼前。
若不抢先建立独立金融体系,筑起防火墙,迟早会被列强用金融手段绞杀,或在乱世洪流中粉身碎骨。
他急于发币,不是急功近利,而是在抢时间。
抢在清廷崩塌、列强插手之前,建立起独立的华人金融体系,守住这两块来之不易的华人立足之地。
“将军,咱们该准备去记者招待会了。”
郑明莹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陈锋的思绪。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沉凝已然褪去:“好,走吧。”
在警卫护送下抵达新闻发布厅,厅内记者早已翘首以盼。
陈锋一入场,镁光灯便接连爆闪,老式相机发出噗噗的白烟。
待骚动平息,第一位记者率先举手提问。
“陈将军,此次您抵达香港,港府特意派殖民大臣副手亲自迎接,还备下专属仪仗,迎接规格极为隆重,远超清廷的总督。您认为港英当局此举,背后有何深意?”
陈锋坐下后,沉声回答:“港府的隆重迎接,无关交情,只关乎实力与利益。
我掌控吕宋华人自治区、手握越东北鸿基煤矿,麾下华人自由军能击溃法军、稳住两区秩序,更能联结南洋华商。
他们既要维系与华人商界的关系,也需正视我这片华人势力的存在,隆重迎接,不过是互相尊重罢了。”
话音刚落,另一名记者立刻追问:“将军此前预言清廷撑不过十几年、十五年内必有重塑世界格局的大战,此言一出震动全场,您敢如此断言,凭的是什么?若预言成真,华人自由区如何自保?”
“凭的是对时局的通透。”
陈锋轻笑道:“清廷内部糜烂,国库空虚,民心尽失。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这些疆臣,心里都清楚大清撑不久,他们只求在任内平安落幕,不敢面对现实。
至于欧洲,各国军备竞赛已近疯狂,殖民地争夺你死我活,矛盾积重难返,一场席卷所有列强的大战,只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又打起了广告:“至于华人自由区,吕宋有工业区、越东北有鸿基煤矿,我有华人自由军坐镇,安全足以保障。
乱世之中,唯有握好实业与兵权,才能自保。
这也是我招揽华商投资的原因,唯有凝聚华人力量,才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
又一名记者起身:“将军承诺越东北免税三年、土地免租十年,可法军一直图谋报复。若法军再度大举进攻,华商投资安全如何保证?”
陈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语气强硬道:“保障只有一个,那就是实力。
昔日冯子材、刘永福能击败法军,上个月我也击败了法军主力。
德国援助的采矿设备已投入使用,鸿基煤矿的收益,足以支撑军备扩充,今后我自由军的实力只会更强。
我可以在此重申,任何来犯之敌,无论是法军还是其他势力,我都能尽数歼灭,华商投资,我以华人自由军的名义担保,万无一失。”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清亮干练的嗓音便紧接着响起,打破了厅内短暂的沉静:“陈将军,抱歉打扰,方才诸位皆问时局与投资,我可否冒昧问一句,关乎您的个人生活?”
陈锋目光骤然转动,循声望去。
问话的不是旁人,正是何启女儿,《华字日报》的记者何凝慧。
她一身浅色洋装,执笔端坐,气质从容干练,与一众急切的记者截然不同。
郑明莹脸色微沉,眉尖轻轻一蹙。
偏偏是她。
偏偏在这种场合。
偏偏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这分明是故意吸引将军的注意!
第223章 鸿基建坞
这一年多来,郑明莹几乎整日寸步不离地跟着陈锋,随他周旋于军政商各界,看他运筹帷幄平定乱世,看他于风雨飘摇中撑起华人的一片天地。
面对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青年俊杰,她心底的情愫早已悄然滋生,如藤蔓般缠绕心底。
这份情意,她从未宣之于口,却随时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数刻进眼底。
平日里,像玛丽琳那样的女子,她从来都没放在心上。
她们家世普通,与自己出身的书香仕家、华商望族完全不在一个档次,无论是眼界、学识,还是家族根基,都根本不足以成为威胁。
王慕宁虽说与陈锋关系亲近些,可终究年龄尚小,性子单纯,于她而言,也形不成半分阻碍。
可这何凝慧,却让她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此人不仅父亲是华人圈赫赫有名的大学者,自己更是手握实业与金融的银行家、实业家,家世根基深厚,丝毫不输自己。
其本身也生得极为漂亮,眉目间自带温婉气度,更难得的是聪慧干练。
郑明莹也算摸清了陈锋的心思,他向来眼界极高,对于那些只有皮囊,而胸无点墨的女子,根本不屑于搭理。
唯有何凝慧这样,家世、容貌、才情样样拔尖的女子,才有可能真正走进他的眼里,成为自己最大的劲敌。
陈锋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何凝慧,无奈地摇了摇头:“何记者,你怎么老是喜欢问这样的私人问题?”
一众记者本以为他会直接回绝,毕竟军政要员向来不愿将私事公之于众。
此刻闻言,众人顿时精神一振,纷纷提笔屏息,目光紧紧锁在陈锋与何凝慧身上,生怕错过半个字,只想捕捉到这桩足以轰动香港的新闻。
何凝慧盈盈一笑,语气诚恳却又带着几分狡黠:“将军,不是我想问,是天下华人都在关心您。您是华人的希望,大家自然好奇,能配得上将军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陈锋摇了摇头,失笑道:“天下百姓哪有这般闲心,都在盼着安稳度日,谁会特意去琢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下一个问题。”
何凝慧见状,不再步步紧逼,只是眼底泛起一丝笑意,默默退到一旁。
可场内的记者却已被彻底勾起了兴致,先前的顾忌消散无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接连不断地砸了过来。
“陈将军,外界传言您身边红颜不少,既有贴身相伴的郑小姐,也有相助外务的美国小姐,您心中最属意哪一位?”
“是您身边形影不离的郑明莹小姐吗?听闻郑小姐出身华商望族,一直陪伴您左右,辅佐您处理各类事务。”
“还有传闻说您自幼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此事当真?那位青梅竹马如今身在何处?”
“那位帮您处理外务的美国小姐,您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仅仅是合作关系,还是另有情愫?”
“将军,阮朝安宁公主一事,外界议论纷纷。法属印度支那总督杜梅数次向您要人,都被您驳回。您莫非是要迎娶阮朝公主,借此与阮朝结盟,稳固安南的局势?”
一连串尖锐的问题砸下来,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锋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郑明莹站在陈锋身侧不远处,脸色微微发紧。
阮朝公主的事她自然知道,可她也心里清楚,安宁公主身为亡国公主,其身份特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陈锋的正妻,也不可能真正得到陈锋的青睐。
她真正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安宁公主,而是陈锋会怎么回答这些问题。
会不会在众人面前,流露出半分偏向,会不会提及自己,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可陈锋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淡去:“既然大家没什么正经问题了,今天就到这里。”
话音一落,他不给任何人再追问的机会,径直起身离席。
钱彪反应极快,立刻示意警卫上前护住陈锋左右,簇拥着他快步往外走。
郑明莹眼底悄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那点隐秘的期待,终究还是落了空。
她压下心底的酸涩,连忙快步跟了上去,始终保持在他身侧不远的位置,依旧是那副干练利落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失落从未出现过。
而方才挑起话头的何凝慧,站在记者群中,一双美目却落在郑明莹的背影上,嘴角满是意味深长的笑意。
一行人匆匆回到客房,陈锋反手掩上门,方才被记者追问私人问题的烦躁还未散尽,目光扫到立在一旁的钱彪。
他忽然话锋一转,笑着问道:“钱彪,你也老大不小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给老子添个喜?”
“老大不小?”
钱彪瞬间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脑海中一片茫然。
他心里直犯嘀咕:将军,我明明比您还小一岁,您都没谈婚论嫁,怎么反倒催起我来了?
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半个字也不敢说出口,只挠了挠头,讷讷地说不出话。
陈锋瞥他一眼,就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你家里面的情况我都清楚,不就是土著和华人混血吗?
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你现在也是我华人自由军的大员,看上了哪家小姐尽管说,我亲自去帮你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