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陡然加重,朗声说道:“不用在意你娘是土著的身份,在我这儿,只要你钱彪有能耐,谁要是敢多嘴半句,说你身世不配,老子直接把他嘴巴缝了,看他还敢不敢嚼舌根!”
钱彪这下彻底慌了神,连忙摆手:“将军,我、我真没考虑过这事啊!”
他是真的忙,从最初跟着陈锋组建情报部门,到培训人员、安插人手,一直没停过。
到后来扎根安南,结交各方势力,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婚事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压根没心思琢磨。
陈锋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茫然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烦躁也消散了大半,转头朝郑明莹吩咐道:“明莹,这事就交给你了。
你回头查查吕宋的华人世家,看看有没有性子温婉的小姐,给我们钱彪挑一个,务必配得上他这自由军大员的身份,别委屈了他。”
郑明莹眼底的失望早已褪去,闻言忍俊不禁:“将军放心,我一定办妥。钱主任一表人才,定然要给您寻一位良配。”
钱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嘴里反复念叨着:“将军,郑小姐,不用麻烦,不用麻烦......”
次日上午,何启便亲自赶来回话,因为伍庭芳先生此时未在香港,需要等三天时间才能回来。
陈锋自然不可能在这里待上三天,便留下陈锦涛商议,自己则带着郑明莹和钱彪乘坐蒸汽船,赶往鸿基港。
毕竟时日尚短,鸿基港的商业氛围依旧不浓,港口上来往的船只寥寥无几,大多是德日两国的运煤船。
此地本就是优质无烟煤产地,煤层厚、表土薄,利于露天开采,而当下列强之中,唯有德日两国资源匮乏,急着四处搜罗煤铁。
其余各国多是资源出口国,自然不必来此奔波。
港口南北两处船厂,如今仍是一片繁忙的在建工地。
得益于吕宋愈加混乱的局势,土著工人极好招募,而且薪资低廉,只需管饱饭,便能让他们全力以赴地干活,省去了不少用工开支。
新的办公楼还在紧锣密鼓地修建中,陈锋径直走进了原来法国殖民时期修建的海关大楼。
一楼办公室内,吴仰曾正俯身对着一叠图纸写写画画,手中铅笔在矿冶工艺标注处反复勾勒。
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他才不耐烦地抬起头,沉声喊道:“进来!”
陈锋推门进入,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日本军舰图纸,笑着问道:“吴先生,这般专注,是在忙什么呢?”
吴仰曾这才发现是陈锋来了,当即放下手中铅笔,连忙起身解释道:“回将军,属下正在核对日本提供的军舰图纸,逐一查验细节,正打算结合鸿基港的实际情况,设计详细的动工方案,确保后续施工万无一失。”
陈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手扯过一根凳子坐下:“不必多礼,军舰什么时候能动工?”
吴仰曾这才坐下道:“目前还在平整土地,之后再修建船台,可能要等四个多月。
将军有所不知,修建万吨级船台绝非易事。
早年马尾船政修建可造两千余吨舰船的船台,尚需近一年时间。
如今我们要建的万吨船台,规模远超前者,需先夯实坞基、砌筑坞墙,还要铺设承重轨道、安装起重器械。
虽然我们有熟练的建坞工匠,却仍需步步谨慎,不可冒进。”
四个月建好船台?
倒也不慢!
陈锋暗自点头,脸上露出笑意:“这么说,三年能还是能造出四五千吨级的防护巡洋舰?”
“得益于图纸和技术完备,属下有七八成把握能完成!”吴仰曾道。
陈锋摆了摆手,起身说道:“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你先忙吧,我去工地上看看船台的修建进度,也好心里有底。”
说罢,陈锋起身走出海关大楼,带着警卫一路往港口北侧的船台工地走去。
刚靠近工地,便听见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号子声此起彼伏,尘土随风轻扬。
忙碌的身影里,除了中方工匠与土著工人,还夹杂着十几名外国技师。
这些老外大多是西班牙人,随西班牙殖民势力定居吕宋,靠着一手建坞、修船的技艺谋生。
可如今美国入主吕宋,取代了西班牙的殖民统治,再加上连年战乱,他们原本的生计被彻底打乱,四处流离找不到安稳活计。
自由军去招募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这些有经验的技师招了过来,正好弥补建坞工艺落后、熟练技师匮乏的短板。
与此同时,鸿基港的另一侧,郑明莹正踏着碎石路,走向一栋刚建起来的两层小楼。
这里是新建的弘文馆,用于安置那些帮忙摇旗呐喊的安南儒生。
此刻馆内倒也清静,阮廷焯正端坐于堂前,教授几名十四五岁的少年经史子集。
之前那些青年学子都心怀壮志,想做点实事,早已被秦屿舟安排去了安南各地的基层行政岗位,协助处理地方事务。
而那位阮朝安宁公主,则独自待在一旁的小房间内,伏坐于靠窗的桌案前,手中握着一支毛笔,在宣纸上轻轻勾勒着什么。
虽然她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不知是在思念家人,还是在思索自己未来的归宿。
郑明莹轻步上前,脚步放得极轻,待走近桌案,才浅笑着开口:“你便是安宁公主阮知秋吧。”
吕宋郑家乃是延平郡王之后,当年郑成功收复台湾、抗衡清廷。
嫡传的那一脉早年投降了清廷,已失了先祖气节。
而她们这一支,始终坚守本心,未向清廷俯首,辗转迁居吕宋,如今才算是延平郡王的正宗传人。
论家世根基,郑明莹未必不及面前的阮朝宗室。
阮知秋闻言,微微一怔,连忙抬起头。
她抬眼望去,只见面前这女子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锦裙,身姿窈窕,眉目温婉却藏着几分干练,周身气度雍容,身后还跟着两名神色肃穆的警卫。
打眼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阮知秋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敛衽躬身行礼:“正是小女阮知秋。不知小姐是何人?竟知小女的身份。”
她如今虽是阮朝公主,却早已没了昔日的尊荣。
自1884年阮朝与法国签订《巴德诺条约》后,安南便沦为法国殖民地,阮朝王室虽得以保留,却沦为法国人的傀儡。
她现在自然不会随时摆出公主架子,平日里待人接物,皆是谦和有礼。
郑明莹将她眼底的局促与落寞看在眼里,微微颔首,随即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不必多礼。
她笑着说道:“不必拘谨,坐下说话吧。我是郑明莹,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阮知秋连忙依言轻轻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桌案上:“当然听过,郑小姐乃是陈将军身边最得力的秘书,心思缜密、干练利落,整个越东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小女早已久闻大名。”
第224章 治下归心
陈锋在船台工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夯实的坞基、堆放的建材与忙碌的工匠、技师,既未上前与任何人打招呼,也未多作停留。
看罢,他便抬了抬手,示意警卫跟上,朝着锦普方向而去。
后世的锦普已是安南境内颇具规模的城市,可眼下是1900年,这里还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常住人口不足一万,基本上是世代居住在此的渔民与少量矿工。
小城的街巷狭窄而泥泞,两侧的房屋低矮简陋,多是竹木结构的茅屋,偶有几间砖瓦房,也是当年法国殖民者留下的。
就连环绕小城的城墙,也十分低矮,根本起不到太强的防御作用,不过是个象征性的屏障。
负责驻守锦普的华人自由军士兵,远远便看到了尘土飞扬中,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陈锋一行人。
值守的士兵不敢耽搁,立刻飞奔回营房,将消息通报给驻守军官。
军官闻讯,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放下手中的事务,快步从营房中跑了出来,直奔城门方向。
此时陈锋一行人已抵达城门口,城门口值守的士兵纷纷挺直身躯敬礼,齐声喊道:“将军!”
陈锋勒住马缰,抬手还礼:“不必多礼,我自己在城里逛逛,了解下民生,你们忙自己的事便可,不用特意陪同。”
正说着,一道身影快步从城内疾步跑来,青年身着一身蓝灰色的自由军军服,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眉宇间满是军人的干练与沉稳。
这便是朱崇,也是华人自由军最开始的一批老人,当年便是跟着陈锋,一同从西班牙殖民军的壮丁营里拼死逃出,一路出生入死。
他跑到陈锋马前,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挺身行礼:“华人自由军一团三营营长朱崇,见过将军!”
陈锋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边抬步向城内走去,一边打趣道:“朱崇,好久不见,你小子在这锦普驻守,习惯不?有没有委屈?”
朱崇连忙快步跟上,沉声答道:“回将军,不委屈。这边和吕宋的天气差别不大,潮热湿润,属下早就习惯了。再说属下是军人,在哪驻守都是为华人办事,谈不上委屈。”
陈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街巷两侧零星往来的百姓:“我问你,当地的百姓怎么样?对我们华人自由军,是什么态度?有没有出现抵触或者不满的情况?”
朱崇闻言,连忙回话:“将军放心,刚开始的时候,当地百姓对我们确实比较畏惧,毕竟此前这里常年被列强势力侵扰,百姓们对军队早已心生戒备。
但我们始终严守军纪,绝不惊扰乡邻。
再加上韦东韦区长抚民有方,时常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疾苦,帮大家解决生计难题,如今百姓们早已不害怕我们了,不少人还会主动给营里送些瓜果蔬菜。”
陈锋顺着他的话抬头望去,果然见城门内侧往来的百姓,虽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纷纷驻足打量他们一行人,却都主动侧身让开道路,并无半分惧色。
偶尔还有几个孩童,怯生生地探出头,看着他们身上的军服,眼里满是好奇,也无躲闪之意。
两人正边走边说,谈及锦普的防务与民生琐事,一道身影便从前方街巷快步赶来。
来人是个三十余岁的清瘦中年,身着白色衬衣,面容谦和却透着几分干练。
此人便是锦普地区的行政负责人韦东,在处理地方行政事务上颇有才干。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青衫的青年儒生,面容俊秀,气质儒雅。
陈锋一眼便认了出来,上次在阮廷焯那村子里见过,名叫潘江文。
“将军!”
两人赶到陈锋面前,连忙停下脚步,同时躬身行礼。
只是韦东行的是躬身礼,潘江文身为儒生,行的则是标准的儒生礼。
他抬手拢袖、躬身弯腰,礼数极为周全。
陈锋见状,主动上前,分别与两人握了握手:“辛苦你们了,我就是来锦普随便逛逛,本不想特意打扰你们处理公务。”
韦东连忙说道:“将军言重了,接待将军本就是属下的本分,谈不上辛苦。”
潘江文也适时躬身附和:“将军心系苍生,属下深感敬佩。”
三人不再多做寒暄,一同并肩向城内深处前行,朱崇则和警卫紧随其后。
一行人脚步不快,沿途偶尔与往来的百姓点头示意,不多时便来到了锦普的市中心。
令陈锋有些意外的是,韦东身为区长,他的办公室并非设在原本气派的法国殖民官府内,反倒在官府旁边一座不起眼的小平房里。
这房子看起来狭小简陋,与一旁修缮整齐的殖民官府形成了鲜明对比。
潘江文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将军,原本我们锦普今年并没有修建小学的计划,但眼下咱们这里有三四百适龄孩童,大多是渔民、矿工的子弟,连识字的地方都没有。
韦区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专程去找了吴廷琛先生据理力争,提议把原来的法国殖民官府改用作小学,这样就不用占用教育经费修建校舍,只需从吕宋抽调几位教师过来便可。
吴廷琛先生权衡再三,这才同意将我们锦普纳入小学办学规划。”
陈锋闻言,赞许点头,心中暗自欣慰。
一是韦东身为区长,不贪慕虚荣、大公无私,宁愿自己挤在小平房办公,也要把气派的殖民官府让出来给孩童办学,这份心难能可贵。
二是潘江文这番话,分明是在主动为韦东说话,维护韦东的形象,说明锦普的行政班子十分团结,即便潘江文是当地人士,也能真心实意辅佐韦东这位从吕宋前来的官员,齐心协力为百姓办实事。
潘江文见陈锋点头赞许,便继续说道:“如今,小学的教师经费统一承担,不用我们费心,但学童们的免费午餐,却让我们犯了难。
今年将军下了免税令,咱们锦普区政府没有一丁点税收进项,根本拿不出钱来补贴午餐。
韦区长见状,便主动把自己的月钱拿出来,一点点补贴学童的午餐费用,从未间断。”
不等陈锋开口,韦东连忙摆了摆手,笑着补充道:“将军,江文说的太过了,我那点月钱,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不够支撑数百学童的午餐。
真正能撑到现在,还是靠潘先生家里大力支持,潘先生家世殷实,时常捐钱捐粮,才勉强保住了学童们的免费午餐。”
在这个时代,能自幼研习儒学、身着青衫成为儒生的,大多出身地主乡绅之家,潘江文自然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