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卫们闻言,才缓缓收起手枪,依旧保持着警惕,守在原地。
陈锋则迈步朝着那间小房间走去,走近了才看清,摔倒在地的竟是阮知秋。
是那位前阮朝公主,自己平日里琐事繁多,竟忘了此人。
少女一身素色衣裙,摔倒在散落的典籍之中,眉头紧紧蹙着,咬着银牙,一脸痛苦的模样。
想来是摔倒时撞到了膝盖或是手肘,连起身都有些困难,只能勉强撑着手臂,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却又疼得倒抽冷气。
陈锋连忙加快脚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慢点,注意点安全,怎么这么不小心?”
阮知秋被他扶起的瞬间,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随即又装作一副柔弱的模样。
她声音轻柔又带着几分羞涩:“多谢将军关心,知秋没事,只是刚才整理典籍时,不小心脚下一滑,惊扰到将军了,还请将军恕罪。”
第236章 北战南谋
阮知秋的心底,其实始终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苦恼。
鸿基港如今处处皆是热火朝天的工地,目之所及,尽是忙碌的工匠与巡逻的士兵。
女子本就寥寥无几,能与她真正说上几句话的朋友,更是连影子都寻不到。
这些日子,除了阮廷焯老先生每日教她研读典籍,再没有任何人愿意主动与她多说半句。
毕竟,她前阮朝公主的身份早已不是秘密,人人都清楚,她是被送到陈锋身边的人,是那位手握重兵的将军的人。
这般敏感的身份摆在明面上,没人敢吃了熊心豹子胆,贸然上前与她接近。
陈锋微微退后一步,拉开些许距离,随意摆了摆手:“无妨,以后做事仔细些,注意安全便是。”
说着,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一旁的案几上,那张宣纸上写满了娟秀字迹,上面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不久。
陈锋心中一动,迈步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这是什么?”
他俯身仔细一瞧,只见宣纸上写的竟是《越北各部民心与阮氏旧部近况析》,开篇便寥寥数笔点出宣光、太原一带的村镇分布。
紧接着还详细标注了哪些部落对法军仆从军积怨已久,哪些阮氏旧部仍有号召力。
甚至还提及几位隐居在太原府的前阮朝官员,标注了可联络的隐秘方式。
文章末尾还轻描淡写提了一句:法军仆从军布防于鸿基、太原边境,黄花探义军势单力薄,若能借阮氏旧部联络民心,助其牵制法军,可解鸿基西侧之围,亦能让将军深得越北民心。
阮知秋站在一旁,垂着脑袋,双手轻轻攥着裙摆,看似羞涩怯懦,可眼角余光却始终悄悄瞟着陈锋的神色。
听见陈锋询问,她才缓缓开口:“将军,这只是知秋的一点浅见。”
她微微抬头,飞快地瞥了陈锋一眼,又立刻垂下头:“这些日子,蒙阮老先生教诲,知秋知晓民心乃安身之本。
将军驻守越北,一心抗法护民,知秋虽为女子,却也想略尽绵薄之力。
往日听阮老先生提及阮氏旧部与各部落的旧事,便随手记了下来,整理成文,只是不知对错,不敢贸然呈给将军。”
陈锋看着宣纸上详实的内容,又看了看眼前这柔弱恭顺的少女。
这份内容或许暂时用不上,毕竟他眼下的重心是发展为主。
但这少女身处孤寂之中,没有自怨自艾,反而有心记下这些关乎越北局势的细节,这份心意与聪慧,确实难得。
他微微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难得你有心了。这样吧,郑明莹回马尼拉了,我这边现在缺一个秘书打理琐事、传递消息,你要是有心,就收拾一番,明早过来找我。”
这话一出,阮知秋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狂喜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冲垮她伪装的平静。
但她强压下心底的激动,依旧维持着那副柔弱恭顺的模样,连忙躬身行礼:“谢将军器重!知秋定不辱命,明日一早就准时到岗,绝不耽误将军公务!”
陈锋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头对门外的警卫吩咐道:“我们走。”
说着,他便率先迈步走出小房间,警卫们紧随其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弘文馆内的读书声再次传入耳中,渐渐淹没了房间里的动静。
直到陈锋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确认他已经离开弘文馆,阮知秋脸上的柔弱与恭顺才瞬间褪去,眼底的怯懦也被一丝隐晦的窃喜取代。
她不再伪装,快步走到案几旁,拉开一旁不起眼的抽屉,从里面拿出数张废稿。
每一张纸上,写的都是与宣纸上一模一样的《越北各部民心与阮氏旧部近况析》,毫无半分错处。
她所谓的随手记录,从来都不是偶然。
自从陈锋抵达鸿基的消息传来后,她便时时刻刻准备着,一遍又一遍誊写。
只为了能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自然的方式,将这份文稿呈现在陈锋面前,恰到好处地吸引他的注意,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摆脱如今孤寂无依的处境,进而一步步靠近权力中心。
阮知秋拿起这沓废稿,快步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房间角落里早已生着一盆炭火,火势平缓却足够灼热。
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废稿一张张丢进火盆中,火苗“噼啪”作响,迅速吞噬着纸上的字迹,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她要彻底毁掉这些痕迹,让所有人都以为,那份呈现在陈锋面前的文稿,真的只是她一时兴起浅见。
绝不能让人发现这是刻意谋划,更不能让人看穿其中的心机。
京城紫禁城,养心殿内气氛异常凝重。
慈禧太后端坐于宝座之上,手中捏着李鸿章从南方发来的加急汇报电报,目光扫过阶下一众军机大臣,缓缓开口:“李鸿章自南方传来电报,细说陈锋动向。
那逆匪盘踞越东北,只顾着搞工商业,一心稳固势力,暂时无意北上,亦无扰乱我大清南方疆土之心。”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南方无虞,便无后顾之忧!如今拳民可用,足以牵制列强在京畿之势,如此看来,我大清与列强一战的时机,已然成熟。”
话音刚落,阶下立刻有主战派军机大臣躬身附和,为首的是端郡王载漪。
他上前一步,神色激昂道:“太后圣明!拳民数十万之众,皆怀忠君之心,以扶清灭洋为己任,可借其力,扫平京畿洋夷,重振大清国威。
且陈锋蛰伏越北,李中堂坐镇两广,南方稳固,无需担忧腹背受敌,此时作战,正是绝佳之机!”
载漪话音未落,一旁的协办大学士刚毅亦连忙附和:“端郡王所言极是!近来列强步步紧逼,强索特权,干涉我大清内政,实在是欺人太甚!拳民愿为朝廷效命,正是天助我大清,万万不可错失良机啊!”
一时间,朝堂之上,主战之声瞬间高涨,一众主战派大臣纷纷附和,唯有少数大臣面露迟疑,却不敢轻易开口。
兵部尚书徐用仪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进谏:“太后,臣有一言,斗胆进献。
拳民虽众,却多为流民饥民,未经正规操练,虽有忠君之心,战力却难以预料。
且列强船坚炮利,英、法、德、俄等国已暗中勾结,若贸然作战,恐遭多国联军合围,后果不堪设想啊!”
“徐大人此言差矣!”
载漪立刻反驳道:“陈锋那逆贼能在吕宋击败西班牙人,在越北击败法国。
我大清地大物博、人口众多,难道还比不过陈锋那逆贼吗?
徐大人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莫非是与洋夷有所勾结?”
徐用仪面色不改,依旧躬身叩首:“臣不敢!臣唯愿大清安稳,恳请太后三思,莫要因一时意气,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慈禧端坐于宝座之上,看着阶下争执不休的众人,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抬手重重一拍扶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
自列强一致反对她立溥俊为大阿哥以来,她心中积怨已久,早已想借义和拳之力制衡列强,出一口恶气。
如今南方稳固,更是断了她的后顾之忧。
更何况,陈锋一个草莽都能两次击败列强,她大清坐拥万里江山,又怎能甘于人后?
“不必多议!”
慈禧语气冰冷,目光扫过下方军机大臣:“令各省督抚即刻整饬军备,清点粮秣,调集兵力,随时听候调遣。
令庄亲王载勋、协办大学士刚毅,督办拳民事务,筛选精壮拳民,加以简单操练,协同清军布防京畿。
令荣禄统筹北洋三军,加紧密查京畿军备,修缮防御工事,调度火炮、弹药,扼守大沽口、天津要道。
令李鸿章严守两广,盯紧陈锋动向,同时抽调部分兵力、粮秣,支援京畿筹备,不得有误!”
阶下众臣见状,深知慈禧心意已决,再无劝谏之地,纷纷躬身叩首,齐声应道:“臣遵旨!”
也不知是因为清廷保密制度形同虚设,还是陈锋麾下情报部门渗透得力,消息传递竟快得惊人。
紫禁城养心殿的军机会议的内容,次日一早,便通过加密电报,送到了越北鸿基港钱彪手中。
钱彪不敢耽搁,立刻捧着情报赶往船厂办公室:“将军,京城急报!
慈禧已下定决心要与列强开战,昨日军机处已议定备战之策,正令各省督抚整饬军备、调集粮秣。
荣禄统筹北洋三军扼守大沽口,载勋、刚毅督办拳民事务,北方战事眼看就要燃起了!”
陈锋靠在椅背上,闻言摆了摆手:“没那么容易。以清廷如今的腐朽程度,官员贪腐成风、军备废弛不堪,这般大规模的战争准备,绝非短时间内能完成。”
对于1900年的这段京城乱象与战事始末,他记得可比南洋局势清楚百倍。
慈禧绝非一时兴起便要宣战,她先后召开了四次御前会议,反复商议和战之策。
更关键的是,不等慈禧筹备妥当,英、法、德、俄等八国联军便会率先下手,于六月十日从大沽口登陆,随后猛攻大沽炮台,一举攻占炮台后,便挥师向京城疾驰而去。
直到此时,被逼到绝境的慈禧,才会仓促以光绪帝的名义,颁布《对万国宣战诏书》,妄图以此凝聚国内共识,动员军民抵抗列强的进攻。
“而且,南方那边也不会安分。”
陈锋顿了顿,补充道:“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这些督抚,绝不会真心奉旨调兵筹粮支援京畿。
他们个个老谋深算,深知清廷胜算渺茫,此刻怕是已经暗中串联,商议‘东南互保’之策,想保住自己的地盘,坐观北方成败。”
钱彪连连点头,神色愈发恭敬:“属下确实收到情报,两广、两江等总督府最近往来电报频繁了许多,想来正是在商议此事。”
“北方的战事,对我们造成不了直接影响,不必太过注意。法国的安南仆从军最近有什么动向吗?”陈锋问道。
钱彪立刻回答:“暂时还在太原、鸿基边境。不过属下探听到杜梅正在往云南边境运送物资,想来他们最终目标应该不是我们,而是清廷。”
“毕竟,清廷就是个软柿子,谁都想捏一把,捞点利益。”
陈锋嘴角浮现出讥讽,补充道:“给云贵总督传个信,说明法军的动向。毕竟咱们都是华人,虽不能直接出兵帮忙,但这点提醒和便利,还是该给的。”
“属下明白!”钱彪连忙点头应下。
陈锋又想起一事,语气缓和了几分,说道:“你的婚事,郑明莹已经帮你安排好了,婚期定在下个月初三,就在吕宋办。
请的都是自由军的老人,你到时候记得提前几日回去,好好准备一番,别误了婚期。”
“这么快?”钱彪下意识地抬头,脸上露出几分惊讶,随即涌上浓浓的暖意。
“也不算快了。”
陈锋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到时候鸿基军校要举行招生考试,我这边走不开,赶不回去参加你的婚礼了。”
钱彪连忙说道:“将军事务繁忙,属下明白,万万不可因属下的婚事分心。
属下能得将军器重,亲自为属下张罗婚事,已然感激不尽。”
陈锋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钱彪当即行礼,轻轻退出了办公室。
待钱彪走后,陈锋靠在椅背上,想起孔云飞那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朝着外面大喊道:“让孔云飞滚过来见我!”
隔壁房间的阮知秋,刚收拾好简单的文书,听见陈锋的喊声,连忙轻轻应了一声,捏着裙摆,踏着小碎步出去传信。
不多时,一个垂头丧气的身影,便磨磨蹭蹭地走进了办公室。
孔云飞已经从北江赶到鸿基五天了,天天守在办公室附近,今日才终于得到召见,心里早已忐忑不安。
陈锋抬手,制止了他想要敬礼的动作,脸色阴沉道:“知道错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