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朝身边的钟均扬了扬下巴，朗笑道：“看来你家陈将军的动员能力，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这股气势，怕是能震得美军腿都软。”
钟均微微点头，目光望向城西的方向，眼中满是坚定：“我们华人从来不缺保卫家园的决心。”
卢纳收敛笑容，沉声道：“美军第八军第40、41步兵团，已经从卡加延河谷出发，昼夜兼程赶来马洛洛斯。这两支可是实打实的硬骨头，你们有的啃了。”
钟均常年负责情报统筹，对美军的兵力构成与战力了如指掌。
美西战争爆发后，美国陆军兵力短缺，便紧急招募了大批志愿兵补充战力。
这第40、41步兵团，正是当时组建的志愿兵部队，虽非常备正规军，却比不少正规军还要难缠。
这些志愿兵的构成十分复杂，大多是西部牛仔、常青藤盟校的热血学生、各地警察，还有不少参加过印第安战争的退伍军人。
他们不受军纪束缚，野性十足，作战勇猛彪悍，从来没有畏战退缩的念头。
西奥多·罗斯福组建的第一志愿骑兵团，就是由这类志愿兵组成。
这支部队，在古巴圣安东尼奥山战役中，凭着悍不畏死的冲锋，硬生生击溃了西班牙精锐，成了美军志愿兵的标杆。
而这第八军 40、41步兵团，虽不如第一志愿骑兵团声名显赫，却也是同期组建的精锐，战斗力绝对不容小觑。
与此同时，城西城门楼上，陈锋再次举起扩音筒：“各位同胞！凡是愿意拿起武器，和我们一起抵抗美军之人，均可前往各基层行政单位排队，领取步枪一支、子弹百发，由警察部队统一组织训练。”
“若是不愿参与抵抗，定有难言之苦衷。
或是家中有老弱需照料，或是有其他牵绊，我绝不会强求，也恳请大伙切勿苛责、切勿逼迫他们！
愿走愿留，全凭各位心意！”
话音刚落，分散在人群中的士兵们立刻高声呼应：“领取枪支者，有序前往各村各街道，切勿拥挤！
有苦衷不愿参战者，可即刻回家，沿途有士兵疏导，确保各位安全！”
人群瞬间有了秩序，青壮们纷纷举手呐喊，主动让老弱妇孺先行离去。
不愿参战的百姓，也带着感激，有序撤离。
陈锋目送着百姓们有序离去，转身走下城楼，快步返回指挥部。
刚进门，便见钟均带着卢纳恰好赶到。
两人皆是眼底布满血丝，脸上满是疲惫，显然是连夜奔波，未曾停歇片刻。
陈锋的目光落在钟均脸上，见他神色憔悴，当即吩咐道：“你先去休息吧！我和卢纳将军谈谈！”
卢纳扶了扶金丝眼镜，笑道：“陈将军，我就知道我们再见面的时间不会太远。”
陈锋侧身示意，带着他走进会客室，指了指桌旁的凳子，轻叹道：“我也没想到麦克阿瑟如此难打交道，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卢纳坐下后，胸有成竹道：“正如我一直所说，你们华人和美军翻脸，是早晚的事。
就算坐镇马尼拉的不是麦克阿瑟，也会有其他总督。
美国的排华政策根深蒂固，他们从来不会真正把华人放在眼里，更不会给你们真正的安稳。”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现在翻脸，总比我们菲律宾独立军彻底失败后，你们孤立无援来得好。
至少现在，你们不会孤军奋战，我们独立军，会是你们最坚实的盟友。”
会客室里只剩下两人，陈锋也不再刻意伪装，声音低沉道：“就算咱们合作，也不太可能获得全面胜利，最好的结果也是和美军两败俱伤。”
卢纳眉头猛地一蹙，下意识扶了扶金丝眼镜：“你的意思是，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和美军妥协？
陈锋，你要想清楚，美军已经铁了心要解除你们的武装，妥协只会是死路一条！”
陈锋轻轻摆手，问道：“我主动撕毁自治协议，我怎么可能妥协？我只是清楚眼下的局势有多艰难。
先说你们独立军，现在还剩下多少兵力？请如实告诉我。”
卢纳脸色微沉，冷声道：“你们华人自由军的间谍向来厉害，遍布吕宋各地，想必早就摸清了我们的底细，还用得着来问我？”
“我要听实话！”陈锋道。
毕竟关乎大局，卢纳也不再隐瞒，声音低沉道：
“吕宋北部战场由我亲自负责，经过这两年与美军的周旋，损耗惨重，总兵力还有两万八千余人，没有集中部署，主要分成了数十支游击队，分散在北部山区，打游击战牵制美军。”
“吕宋南部战场由刘亨赙将军坐镇，兵力比北部更少，大约还有一万五千多人，同样是分散作战，勉强守住南部几处据点。
棉兰老岛则是由马比尼先生负责，那边局势相对缓和一些，但兵力也只有七千余人，只能勉强自保。”
“也就是说，你们独立军全军加起来，也才五万余人了？”陈锋听完，一阵头疼。
这比他之前通过情报得知的数量，足足少了三分之一。
倒不是情报部门不得力，毕竟独立军早已分散作战，隐蔽性极强，具体兵力实在难以精准摸清，只能靠各类情报拼凑分析。
可如今，菲律宾境内的美军，加上仆从军，足足有十二万余人，单单吕宋战场上，就部署了近八万大军。
敌我兵力差距悬殊到令人心惊！
卢纳脸上满是难堪与无奈，声音沙哑道：“没办法，美军的封锁实在太厉害了，粮食、弹药补给困难，伤员得不到救治，还有不少士兵因为绝望选择了溃散，兵力损耗一天比一天大。
但我们抵抗这两年，也不是一无所获，我们熟悉吕宋的山川地形，游击队机动性强，总能抓住美军的漏洞，给他们造成打击。”
陈锋闻言，长声叹道：“确实不是一无所获，这两年，你们消耗了美军超两亿军费，造成了数千伤亡，也拖延了他们彻底殖民菲律宾的步伐。
只是这两年的战乱，最苦的还是普通人。整个吕宋平原，今年大部分土地都因战乱绝收，饿死的民众，至少有五六十万。”
卢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两年的抵抗，固然牵制了美军，却也让普通人承受了难以承受的苦难，这是他心中最深的愧疚，也是他不愿提及的痛。
沉默了良久，卢纳才低声道：“其实今年，奥蒂斯总督曾派人来和我们谈过。”
“谈的什么条件？”陈锋倒是没有听说过此事。
卢纳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缓缓说道：“奥蒂斯最初给出的条件，是给我们菲律宾独立军有限的自治权，允许我们保留部分武装，前提是我们停止反抗，承认美军在吕宋的殖民统治。
可马比尼先生当场就拒绝了，因为之前所有被俘和投降的独立军战士，全被美军残忍屠杀了。”
“我承认，菲律宾确实有很多未开化的土著，可自从华人数百年前踏足这片土地，带来了文明与教化，再加上西班牙殖民者深耕近三百年，我们的土地上，已不缺有骨气和敢反抗的人！”
“我们和美军的仇怨，早就无法化解了，不是一两个高层想妥协就能妥协的。
除非我们这一批反抗者全都死绝，除非美军彻底退出菲律宾，否则，我们绝不会停止战斗！”
“更何况，麦克阿瑟比奥蒂斯更疯狂，也更加暴戾，他的手段只会比奥蒂斯更残忍。
如今他掌控军政大权，根本不会给我们任何妥协的机会，要么反抗到底，要么被彻底剿灭，我们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第252章 白宫密令
老麦克阿瑟此人，向来疯狂至极，手段更是残忍到令人发指，历史上便是如此。
一上任，他便立刻推行惨无人道的三光政策，公然下令凡是与游击队有过一丝接触的村落，一律烧光、杀光、抢光，不留一个活口。
这家伙骨子里就透着暴戾，更以折磨人为乐。
即便从未参与过抵抗的平民，只要被他的人怀疑与游击队有牵连，都会被强行抓起来，扔进集中营，施加无尽的折磨。
他甚至会亲自带着军官，发明种种酷刑，肆意虐杀无辜平民取乐，可谓是半点人性都没有。
奥蒂斯在任期间，虽说也同样欺压华人与土著，但美军好歹还有几分军纪约束。
大部分士兵即便作恶，也只是花钱寻欢享乐，抢夺财物。
行为虽卑劣，却还未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可老麦克阿瑟上任后，却彻底放任手下士兵胡作非为，奸淫妇女、滥杀无辜......简直是无恶不作。
硬生生把美军的军纪搅得一塌糊涂，甚至成了当时震惊国际的丑闻。
原本一直默许美国殖民吕宋的英国，见状也转变了态度，开始在《泰晤士报》上公开批评美军的暴行，直言这样的军队是文明世界的耻辱。
日本更是趁机落井下石，在《朝日新闻》上发文嘲讽：麦克阿瑟麾下的军队，比曾经残暴的西班牙殖民者还要凶狠毒辣，说明美国并非文明国家。
想到这里，陈锋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后世的一句名言：我还是把你们想的太好了。
不过这两年的发育，也并非一无是处。
至少他手中已有自保之力，不再像当年面对西班牙殖民者那般，连一丝反抗机会都没有。
卢纳看着他凝重的神色，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一直想要的是和平发展，不想再让百姓陷入战乱之苦。你这两年带领华人在吕宋的发展成果，我也看在眼里。
但是美军如今铁了心要解除华人自由军的武装，你如果不反抗到底，就算将来发展得再好，积累再多的成果，也终究保不住，只会被他们一口吞噬。”
陈锋闷声道：“我当然清楚这一点！否则，我也不会毅然打开军械库，让所有想要守护家园的华人，都能领到武器，不至于手无寸铁地任人宰割。”
卢纳双眼微眯，笑了笑，开始自嘲道：“我最开始以为美军也就和西班牙差不多，打了这两年，我也算真正见识到了他们强大的实力，才发现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多么不切实际。
我看过你之前在香港时发表的论断，也在欧洲待了许多年，我相信，未来的世界局势，一定会有很大的变化，肯定会有我们翻盘的机会。”
陈锋轻轻摇头，语气沉重道：“可那需要十来年的时间，如果真打那么久，先坚持不住的一定是我们。”
“那你认为，美军又能坚持多久？”卢纳反问道。
陈锋苦笑一声：“今年美军的军费开支是1.02亿美元，在我们听来是个天文数字，可实际却只占到了美国GDP的0.8%，这还不包括用于菲律宾战场的专项支出。
从去年开始，因为美国国内舆论汹涌，驻菲美军军费已改为华尔街银团贷款，以美军驻菲总督控制的菲律宾政府名义举债，本金与高额利息，要靠未来税收偿还。
华尔街已经砸进近两亿美元，你觉得他们会轻易放弃？”
“这些资本家，都应该送上绞刑架！”卢纳低骂一声，眉头紧蹙。
很快，他又劝道：“资本家从不做亏本买卖。若明显收不回成本呢？他们总不可能无限填坑吧？
1896年埃塞俄比亚能击败意大利，保住独立，我相信我们也可以。”
陈锋摇头叹道：“情况不同，埃塞俄比亚是因为英法等列强不愿意大利独霸非洲之角，所以才强势插手制衡。
而美国获得菲律宾的殖民权，已经是列强共识了，就算是德国和日本有心插手，却也实力不济。
当今世界，正处于帝国主义瓜分狂潮之中，目前还没有真正靠自己能独立的殖民地。”
“那你有什么办法？”卢纳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也逐渐深邃，似乎不是在询问对策。
陈锋沉默片刻，一脸坦然道：“我现在哪有什么万全之策？你也清楚，是麦克阿瑟非要对华人自治区动手，不是我现在就要主动掀翻桌子。我原本的计划，是稳步发展，以待天时。”
卢纳沉吟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也说句实话，跟你交交心。
我之前也曾动摇，当初没接受奥蒂斯的和谈，是不是错了？
可转念一想，我们菲律宾各族人心涣散，远没有你们华人的凝聚力。一旦我们妥协低头，后续再无人愿意反抗。
到那时，就算刀斧加身，也没多少人敢站出来。我们没有数千年文化传承，没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火种。
菲律宾精英大多接受西班牙殖民教育，天然认可贵族特权。是滂尼发秀先生奔走呼号，才换来卡蒂普南数十万人的反抗之心。
从抵抗西班牙至今，已近十年，卡蒂普南如今也只剩数万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锐利：“我们难受，美军就不难受吗？
他们要忍受湿热、毒虫、水土不服，士兵早已厌战苦不堪言。国内反战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军费都要靠银团贷款支撑。
不是他们出不起钱，是美国民意，已经不支持这场侵略战争。”
说到这里，卢纳干脆站起身，声音满是激动：“我是博士，不是蠢货。我早就看穿了你的心思。
你看似发动全体民众备战，实则是要把抵抗决心亮给美军、亮给华盛顿看。
只要能打出一两场硬仗，让华尔街银团感到肉疼，他们自然会主动来找你谈判。
到那时，你顺水推舟，既对民众有交代，又能重新换回安稳发展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