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郁郁葱葱的密林,如今只剩稀疏的矮灌和裸露的坡地,视野开阔得几乎无险可守,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被远处的人尽收眼底。
李成华侧身站在陈锋身旁,目光扫过脚下的山头,无奈道:“将军,这处山头只有七八十米高,视野虽好,能清晰观察对岸动静,却无险可依,实在算不上理想的阻击点。
可没办法,从马洛洛斯到圣安东尼奥河这条公路,地势都较为平坦,再也找不到比这更高的山头了,只能在这里构筑临时阻击阵地。”
“条件如此,尽力而为。”陈锋缓缓点头,目光往下望去。
从山头顶部到山脚,都有战士在挥舞着工兵铲,在奋力挖掘战壕。
在一战尚未爆发的当下,堑壕战并未成为战场主流,各国军队构筑防御工事,大多只挖一些简易的散兵坑,这也是麦克阿瑟并不急于进攻的原因。
在他看来,这样的简易阵地,根本抵挡不住美军的正面突击。
十九世纪的战争逻辑,信奉的是进攻优于防御,主要原因是武器的杀伤力不够。
早期前装滑膛枪射程短、射速慢,进攻方只需凭借密集队形,便能快速接近敌方阵地。
即便后来出现了后装枪,射程提升至五百米以上,却依旧依赖手动装填,火力密度不足以完全压制进攻方的推进。
更重要的是,以前机枪与速射炮尚未大规模装备一线陆军,难以形成密不透风的火力屏障。
自普法战争结束后,世界上尚未有两个实力相当的列强爆发大规模战争,多数是殖民战争与局部冲突,交战双方往往实力悬殊。
就像不久前的美西战争,美军凭借海上优势与登陆突袭,快速击溃西班牙殖民军,并未陷入长期对峙。
而此刻正在南非进行的布尔战争,布尔人虽尝试用堑壕防御顽抗,却终究抵不过英军的兵力优势。
英军通过封锁补给,再加上全域扫荡,已然占据上风。
因此,当下各国的军事指导思想,依旧停留在拿破仑时代的传统理念,以进攻至上为核心,推崇会战决胜,主张通过一场决定性的战役击溃敌军主力,极度强调部队的机动性与兵团突击能力。
但陈锋心里明白,眼下自由军与美军的武器装备,相较于未来的一战,并没有太大差别,甚至可以说差距甚微。
双方都装备有柯尔特M1895机枪,每分钟射速可达400发,而一战主流使用的马克沁机枪,每分钟射速约600发,两者在实战中的火力压制效果,并没有本质上的差距。
步枪方面,自由军装备的毛瑟1893,与美军使用的克拉格-约根森M1892,相较于一战的主流步枪,也没有绝对的代差。
火炮方面,两军更是毫不逊色,都配备了37毫米机关炮,足以应对近距离阵地攻防。
甚至在野战炮上,自由军还占据一定优势。
美军所使用的火炮,依旧沿用老式架退方式,射速缓慢,每分钟仅能发射两三发。
而自由军在越北之战中,从法国殖民军手中缴获了三门75小姐速射炮,其中两门被紧急送往吕宋,交由陈荣贵的团队研究仿制。
陈荣贵带着工匠们忙活了半年,虽未能成功仿制出75小姐,却成功研制出了配套炮弹,足以支撑短时间的作战需求。
也正因为如此,陈锋早已预判,这场吕宋攻防战,必将打破当下的进攻至上理念,形成一段时间的堑壕对峙。
所以他早在部署防御时,就特意命令士兵按照堑壕战的标准挖掘工事。
看着山下忙碌的战士们,陈锋忍不住补充道:“告诉弟兄们,战壕挖得深一点,多堆砌沙袋加固掩体。
咱们的武器不比美军差,只要守住堑壕,依托地形发挥火力优势,就能挡住他们的进攻,拖垮他们的锐气!”
说完,陈锋再次低头往下望去,目光扫过阵地角落。
那里还散落着一些美军来不及带走的空弹药箱和军用干粮袋,显然是此前双方短暂对峙时遗留的。
这处丘陵距离圣安东尼奥公路桥仅有三里路程,视野开阔,能清晰观察到桥面动静。
在麦克阿瑟下达“解除华人武装”的命令之前,华人自由军并未在这条通往马洛洛斯和马尼拉的关键线路上布防,只留了少量士兵巡查。
直到钟均传来“美军第九步兵团向圣安东尼奥河推进”的通报后,李成华才紧急抽调一个连的战士,急忙赶来构筑阵地。
可美军第九步兵团主力推进速度极快,战士们才刚开挖战壕,美军先头部队便已逼近。
为避免徒增伤亡,李成华只好下令战士暂时撤退,放弃了这处临时阵地。
后来,美军在收到麦克阿瑟让主力退回桥头的命令后,也只留下一个连的守军,在此构筑阵地,布置警戒岗。
可不等美军阵地筑牢,自由军便迅速集结两个营约一千人的主力,发起了反扑。
美军尚未完成布防,并未做任何抵抗,便迅速撤回了圣安东尼奥河防守,依托桥面和补给仓库布防。
就这样,两天时间过去了,两军隔河对峙,始终一枪一弹未发。
陈锋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对准靠近己方河岸的圣安东尼奥补给仓库。
周围的阵地,至少有一个连的美军守卫,哨兵端着步枪,来回巡逻,警惕性极高。
仓库的轮廓渐渐清晰,一段尘封的记忆也随之涌上陈锋心头。
犹记得两年前,也是在这片区域,他深夜率领战士,趁着夜色掩护,如同摧枯拉朽般击溃了菲律宾独立军的防御,一举夺取了这座仓库里的物资,甚至还俘虏了刘亨赙的亲信胡安。
可惜,胡安已经在去年战死了。
他被美军围困在吕宋南部的一个村寨里,弹尽粮绝,拒绝投降,最终被乱枪打死。
陈锋缓缓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随即望向圣安东尼奥河对岸。
与己方战士紧锣密鼓构筑堑壕的模样截然不同,对岸的美军毫无戒备,并未布置坚固的防御阵地,甚至连简易的散兵坑都没挖几个。
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抽烟,更有甚者,直接靠在桥头的沙袋上随地小便,姿态嚣张又猖狂。
显然他们是打心底里认为,华人自由军根本没胆子冲过来。
李成华站在一旁,看着对岸美军的嚣张模样,低声提议道:“将军,美军如此猖狂,简直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不如把咱们的75小姐拉出来,对着他们的桥头阵地轰几炮,让他们好好尝尝厉害!
我已经确认过,他们的重炮还在运输路上,眼下部署的野战炮,射程远不及咱们的75小姐,根本不用担心咱们的炮兵阵地被摧毁。”
陈锋却摆了摆手:“75小姐的炮弹来之不易,眼下就用在这种小场面,轰不死几个敌人,反而会过早暴露我军的火力部署。
咱们要沉住气,等美军真正发起进攻,再给他们致命一击。”
说罢,他不再看向对岸的美军,转身朝着山脚下的堑壕走去,目光在忙碌的战士中扫过,很快便找到了一营营长管坤。
此时管坤正和战士们一起挥舞着工兵铲挖掘战壕,浑身沾满尘土,却依旧干劲十足。
“将军!”
管坤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陈锋,立刻放下手中的工兵铲,快步上前,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陈锋随意地坐在已经挖了一米深的战壕边缘,笑道:“不知不觉,你小子都当上营长了,还记得你刚加入队伍的时候,连左右都分不清。”
管坤算是资历比较浅的一批军官,是华人自由军攻下马洛洛斯之后,主动加入队伍的,全靠一身本事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都是将军栽培,还有弟兄们抬举,我就是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不敢称什么营长,能跟着将军打仗,就够了。”
一旁的李成华笑着补充道:“将军,你可别小看这小子,他一身蛮力,作战极为勇猛。
上次押送物资被独立军游击队偷袭,弹尽之时,曾一人手持砍刀,格杀了七个敌人。”
管坤被李成华夸得脸颊发红,连忙摆手:“团长过奖了,那都是被逼到份上了,我就是不想让弟兄们白白牺牲,不想给将军丢脸。”
陈锋看着他憨厚又坚定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信你的前途不止营长。
记住,这处阵地一旦被突破,再往马洛洛斯方向全是平地,无险可守,美军就能长驱直入,所以这道防线,绝不能丢。”
管坤立刻挺直身体,胸膛高高挺起,朗声道:“将军放心!我一定守好这处阵地,拼尽最后一口气,也决不让美军前进一步!”
叮嘱完管坤,陈锋便带着李成华和警卫,沿着圣安东尼奥河上游前行。
约莫五公里路程,一座简陋的铁路桥便出现在眼前。
这是吕宋北部通往马洛洛斯的关键交通要道,铁轨铺设在石质桥面上,横跨河面,连接着两岸的丘陵地带。
李成华指着桥对岸的阵地,禀报道:“将军,您看。之前美军为了防备菲律宾独立军从东部山区冲出来,偷袭铁路补给线,特意在这里修建了数个混凝土碉堡,分布在铁路桥两侧的山丘上,形成交叉火力。”
陈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桥头两岸的山丘上,四座混凝土碉堡错落分布,射击孔清晰可见,隐约能看到碉堡内晃动的人影。
李成华蹙着眉头,继续说道:“碉堡内有一个连的兵力,配备了重机枪和步枪,其火力覆盖整个铁路桥及周边区域。
铁路桥便于大部队快速推进,我判断美军后续赶来的第20步兵团极有可能从这里发动进攻。
因此,我们也在这里留了一个营的守军,由二营营长顾绍军带队,严防美军突袭。”
陈锋目光扫过周边地形,缓缓点头:“这里靠近东部山区,地势起伏比下游区域更大。
铁路过了桥之后,不到两里路的地段就被两座山丘夹在中间,形成一道天然的狭长通道。
一旦美军在这里展开进攻,我们刚好可以依托山丘地形,构筑阻击阵地,居高临下打击敌人。”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二营的防御阵地前。
只见战士们正挥舞着工兵铲,奋力挖掘战壕、堆砌沙袋。
有的战士在山丘制高点架设重机枪,有的则在战壕边缘布置铁丝网,还有的正搬运弹药,将一箱箱子弹、手榴弹送到各个射击点位。
陈锋同样找到管绍军勉励一番后,便继续带着李成华和警卫,沿着铁路一路向北。
北线的防御看似轻松一些,这一带地势相对偏僻,目前只有这一处铁路桥可供大部队通行。
其余路段要么被河道阻断,要么泥泞难行,不利于美军大规模推进。
原本位于邦板牙河下游,还有一座公路桥,但去年被菲律宾独立军炸过一次,陈锋和伊丽莎白还曾因此意外落水。
如今这座公路桥依旧尚未修复,根本无法通行。
但陈锋并未因此大意,北线看似轻松,实则暗藏凶险。
美军在这里进攻的,是第40、41两个战力强大的志愿步兵团,再加上一个团的土著仆从军,总兵力超过三千人。
所以,他才特意在这里安排了三个营,共一千五百名战士,按堑壕战标准构筑防御工事,尽可能抵消美军的兵力优势,严防他们突破北线防线,直插马洛洛斯腹地。
第256章 聚众破荷
视察完毕,陈锋率众人火速返回马洛洛斯。
刚入城,统筹民兵与警察部队的楚雄兴便急匆匆赶来,满脸喜色:“将军!库存武器已全部下发,共有十一万三千余人主动报名民兵,参与保卫战。
未满十八、超四十岁或重要工厂的工人,经反复劝说才肯回去。目前警察部队正组织民兵训练,熟悉武器与基础防御战术。”
“这么多?”
陈锋面露疑惑道:“我们此前预计,十八到四十岁的青壮也就十万左右,怎么会多出一万三千多人?”
楚雄兴连忙解释道:“报名的时候,很多并未裹脚的妇女主动站了出来,她们说男人能打仗,女人也能保家园,执意要加入民兵队伍,跟着咱们一起抵抗美军。
人数比预计的多了很多,以至于库存的步枪都不够用了,不少百姓没领到枪,也没有丝毫怨言,都在自家自发打造冷兵器。”
陈锋闻言,微微颔首。
华人自治区的移民大多来自南方各省,底层妇女本就少有缠脚的。
用布帛缠裹双脚打造的三寸金莲,本质是束缚女性的陋习。
这一习俗南北差异极大,清朝末年,北方华北平原底层妇女缠脚率可达六到八成。
而南方闽、粤、桂、滇等省份,底层妇女缠脚率普遍仅一到两成,闽粤沿海等地甚至不足一成,且多集中在士绅家庭。
核心原因在于南方多山地水网,妇女需参与农耕、渔猎等繁重劳作,缠脚会严重影响行动。
并且南方对外交流频繁,受西方思潮影响,底层百姓更看重实用,对缠脚陋习接受度低,宗族对女性的束缚也相对宽松,不会为迎合礼教牺牲女性的劳动价值。
也正因如此,才有大量未缠脚的妇女能挺身而出,加入民兵队伍守护家园。
“咱们去看看!”
说着,陈锋便带着楚雄兴和警卫,来到马洛洛斯大剧院旁的中心广场。
这里最开始是西班牙殖民军的军营,后面想着每次看戏的百姓太多了,陈锋便把军营挪到了城东,未料如今成了民兵训练场。
刚靠近广场,阵阵整齐的呐喊声便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