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望去,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
人群中,青壮年男子身着统一的灰布短褂,手中握着步枪,在警察部队战士的耐心指导下,不停练习举枪、瞄准、射击的基本动作。
他们动作虽略显生疏,神情却专注无比,反复打磨着每一个细节,只想着尽快掌握武器使用技巧。
不远处,几位妇女抱着年幼的孩子,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烧茶,水壶冒着袅袅热气。
楚雄兴在一旁轻声禀报道:“将军,这处训练场共有一千余名民兵,大多是从靠近战区的村落撤回来的百姓。”
陈锋目光扫过广场上的百姓,叮嘱道:“他们仓促撤回,必定没带什么衣物和粮食,务必牵头做好后勤保障,妥善安置他们的食宿,不能让乡亲们饿着。”
“属下明白!”
楚雄兴连忙应道:“简从南已经让人安排好了,我也随时盯着,不会让百姓饿肚子的。”
陈锋微微点头,转头继续打量着广场,目光忽然一顿。
人群中,他居然看到了一个老熟人,张修文。
相比于他胞弟张修武成了自由军的一方大将,他自己却因为父亲害怕战场凶险,一心想留他传宗接代,因此一直未能参军,仅在家操持家业。
华人自治区的土地全部归军政府所有,移民们仅拥有租赁使用权。
但张家作为吕宋本地华人,情况略有不同。
他们以前是从西班牙殖民政府手中租种土地,自由军接管吕宋后,并未改变这类本地华人的土地租赁模式。
张修文有点经营头脑,不甘于守着几分薄田。
这两年趁着美军镇压菲律宾独立军,局势稍缓的间隙,特意从吕宋银行贷款,去租了一个华人自治区以外、靠近马尼拉的甘蔗种植园。
他本想靠着种植甘蔗赚些钱财,改善家境,可运气却太差了。
今年年初,马尼拉的土著百姓不堪忍受美军的残酷压榨,爆发了大规模民乱。
混乱中,他的甘蔗种植园被彻底损毁,张家也因此欠了一屁股债。
郑明莹听说后,自掏腰包帮他们把债还了,事后才将此事禀明给陈锋。
“将军!”
楚雄兴顺着陈锋的目光看去,轻声禀报道,“那就是张修文,张修武团长的胞兄。属下知道他是张团长的亲人,又瞧他有责任心,便让他当了这处民兵的营长,负责带领民兵训练。”
陈锋闻言,摆了摆手。
当年在部队时,楚雄兴本就是张修武的直属部下,自然会对张修文特殊关照。
“我当然认识!”
说着,陈锋便抬步朝着广场中央走去。
广场上的民兵们见他走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崇敬地望向他。
陈锋笑着挥了挥手,语气亲切道:“大伙都先休息一下,不用拘谨,辛苦各位乡亲了。”
张修文小跑着迎了上来,朗声喊道:“将军!”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不错不错,就有点兵样子了!”
张修文略显腼腆,挠了挠后脑勺:“将军过奖了。我原本就想像我弟弟修武一样,跟着您冲锋陷阵,只是以前父亲一直阻拦,如今终于有机会了,我一定好好干。”
陈锋忍不住笑了起来,打趣道:“哦?怎么?你父亲现在不拦着你了?以前他可是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一心要留你传宗接代,坚决不让你上战场。”
张修文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随即又坚定起来:“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战火都烧到家门口了,躲是躲不开的。
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张家也不缺传宗接代的人了,父亲也就不再阻拦。”
说着,他便抬手朝着不远处指了指。
陈锋抬头望去,只见人群边缘,去年婚礼上见过的少女已然成熟,手里抱着一个婴儿,肩上居然还背了一个。
见陈锋看过来,她顿时腼腆地低下了头。
“哈哈,你小子可以啊,居然生了一对双胞胎!”陈锋忍不住朗声大笑,“这么看来,你弟弟张修武,也很有可能生个双胞胎啊!”
张修文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叹了口气道:“唉,我也想问问他呢,那小子写信说,他现在在越北。
可这一年多,他却从来没有像其他战士那样回来探过亲,我父亲背地里都骂了他好几回了,说他眼里只有战事,没有家里人。”
陈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张修武并非在越北,而是在婆罗洲主事,这是自由军的顶级机密。
整个自由军高层,也只有郑明莹、钱彪、钟均三人知晓,就连张修武的家人,也只能瞒着,免得坏了大事。
陈锋心中也有点担忧,但只能朗笑道:“放心吧,那小子好得很!”
此时,张修武正于苏门答腊棉兰市,与兰芳刘氏后人刘恩官对饮。
这个年代信息传递不便,他根本不知道吕宋已经大乱了。
“张统领,你能亲自登门,实在是鄙人的荣幸。”刘恩官举起酒杯。
他三十出头,眉宇间藏着几分江湖豪气,丝毫没有世家子弟的娇矜。
张修武亦举杯回敬,朗声笑道:“刘兄客气了。你们凤岭刘氏,我在国内便早有耳闻,贵祖父刘阿生老先生,令尊刘亮官老先生,再到您,祖孙三代连续担任兰芳大统制共和国总制,一生都在守护南洋华人,这份气节,我已敬佩已久。”
听闻“兰芳大统制共和国”这七个字,刘恩官脸上的爽朗笑意瞬间淡去,面色泛起难以掩饰的惆怅。
他缓缓放下酒杯,语气低沉下来:“难得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张统领有所不知,当年罗芳伯先生创立兰芳之时,何等意气风发。
乾隆三十七年,他从广东嘉应州远赴南洋,见婆罗洲华人备受土著欺凌、荷兰殖民者步步紧逼,便召集同乡,聚众立约,创立兰芳公司。
后来改称兰芳大统制共和国,定都东万律,辖地千里,护佑数万华人百姓。”
说到此处,刘恩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罗芳伯先生身为首任总制,勤政爱民,一边组织华人开垦荒地,一边操练乡勇,抵御土著劫掠。
甚至多次击退荷兰殖民者的试探性进攻,硬生生在南洋闯出一片华人的立足之地。
那时的兰芳,有律法、有军队、有商贸,华人在那里,不用受欺凌,不用看洋人脸色,何等风光。”
张修武静静聆听,语气也跟着低沉下来,故意问道:“我亦知晓,兰芳是南洋华人建立的第一个共和制政权。
罗芳伯先生的魄力与担当,千古难寻。
只是后来,为何会一步步走向覆灭?”
刘恩官一声长叹,满脸怅惘与不甘:“皆是时运不济,强敌环伺啊。
罗芳伯先生去世后,历任总制皆尽心竭力,可荷兰殖民者的势力日渐强盛,不断蚕食兰芳疆土,而清廷闭关锁国,对南洋华人的困境置之不理。
我们多次派人向清廷求援,想要归附朝廷,寻求庇护,却始终石沉大海,甚至被清廷视为乱民。”
“1884年,祖父刘阿生正担任兰芳大总制,常年操劳国事、忧心殖民侵扰,早已积劳成疾,最终病逝于兰芳旧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祖父病逝后,荷兰殖民者趁机发难,不再掩饰吞并野心,发动总攻。
而兰芳兵力微薄又无外援,将士们虽拼死抵抗,却终究难敌装备精良的荷兰军队,首都东万律被攻破后,就由我带领华人反抗,直到1888年,但......
唉,实在是能力不济,终究没能守住兰芳的火种啊!”
听着刘恩官的叹气声,张修武再次举起酒杯,沉声道:“敌人强大是一方面的原因,还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有人贪生怕死,投降成为荷兰人的走狗,才让兰芳的反抗之路愈发艰难!”
刘恩官摆了摆手,显然不愿谈及此事,继续叹道:“之后,荷兰人见我始终不肯屈服,便想以利诱之,让我担任甲必丹,继续统领婆罗洲的华人。
但他们却不准我再使用兰芳国名,还必须公开承认荷兰的殖民统治,沦为他们统治华人的傀儡。
这我岂能应允?
放弃国名,就等于否定兰芳的历史,践踏无数兰芳将士用鲜血换来的尊严,那是对祖父、对所有兰芳同胞的背叛!
我知道,继续留在婆罗洲,早晚都会被荷兰人找借口迫害,所以才下定决心,带着家眷和部分兰芳遗民,一路辗转流亡,最终来到了苏门答腊的棉兰市。”
张修武看着他怅然的模样,心中颇有感触,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道:“刘兄不必过于伤感,兰芳虽灭,但华人守护家园、抵御外侮的气节从未断绝。
如今吕宋、越北这些地方都有华人自治区了,陈锋将军能护佑数十万华人,抵御列强侵扰。
假以时日,婆罗洲的华人也早晚能摆脱殖民压迫,实现独立自主。”
刘恩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轻声道:“陈锋将军的事迹,我在棉兰早有耳闻,心中万分敬佩,只是我有点自知之明,明白自身能力远不及他。
再说,婆罗洲远离清廷,又被荷兰殖民者牢牢掌控,一旦华人起事,没有任何外援,就只能靠我们自己硬拼,难如登天。”
张修武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
刘恩官见状,连忙解释道:“张统领莫要误会,我并非不切实际,想要指望清廷的帮助。
我只是想说,要想反抗殖民、谋求发展,没有人是万万不行的。
我们在婆罗洲,终究不如吕宋和越北便利,难以招募到足够的移民扩充力量。
就算荷兰殖民当局暂时妥协,给我们一丝喘息之机,我们的发展速度,也远远跟不上他们从欧洲调集援军的速度。
如今荷兰虽不如法国强盛,却也没有德国那样的死敌牵扯大部分兵力。
一旦我们起事,他们必然会从欧洲组建远征军,强势镇压殖民地的反抗,到时候我们恐怕难以抵挡。”
张修武心中一动,暗自思忖:这刘恩官果然不是寻常之辈,对当下的南洋局势,竟看得如此透彻,显然是细细思索过许久。
自己此番前来,果然是没有找错人!
他压下心中的喜意,随即朗声道:“刘兄不必妄自菲薄,你能带领兰芳遗民坚守反抗四年,又能审时度势保全火种,这份魄力与远见,可谓是十分难得。
我相信,陈锋将军能办到的事,我们齐心协力,也有机会办成,有志者事竟成嘛!”
“话虽如此,可该从何处着手,我却是没有一点头绪。”刘恩官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迷茫与焦虑。
沉默片刻后,他才无奈道:“我们如今人少力薄,又无外援,贸然起事,只会白白牺牲,既辜负了祖父的嘱托,也对不起这些始终追随我的兰芳遗民。”
张修武却并不着急,缓缓开口道:“刘兄不必忧心,我此次前来,带来了十足的诚意和实力。
我这边有一千人,皆是训练已久的精锐将士,如今驻守在砂拉越。
眼下英国人忙于南非的布尔战争,大肆抽调各个殖民地的兵力,在砂拉越只有一两百人牵制我们。
我这边可以从中抽调出至少八百人,支援你这边的行动,助你联结南婆罗洲的华人,共抗荷兰殖民者的暴政。”
刘恩官心中一动,原本黯淡的眼中瞬间燃起光亮,脸上的迷茫与焦虑一扫而空。
他猛地抬头看向张修武,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着急问道:“张统领......你此言可真?
八百精锐?这可不是小数目,你当真愿意抽调这么多兵力支援我们?”
“当然!”
张修武微微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又补充道,“更何况陈锋将军一向心系天下华人,倘若得知我们要在南洋反抗荷兰殖民暴政,定然也会伸出援手,给予我们更多支援。”
直到此刻,张修武都没有暴露自己与华人自由军的真实联系。
这一年多来,他在婆罗洲一带活动,始终自称是来自广东沿海一带的移民,隐藏着自己的真实身份与立场。
刘恩官眼中的光亮又盛了几分,可眉头还是忍不住蹙起,满是顾虑道:“张统领的诚意,我心领了。
只是有些事情,必须如实相告,如今我在南婆罗洲的号召力,早已不如当年。
1888年我流亡棉兰后,便与南婆罗洲的华人断了大半联系。
这些年荷兰殖民者在当地施行高压统治,刻意淡化兰芳旧事,还拉拢华人精英出任甲必丹,分化我们华人的力量。
新一代的青年,已经很少有人知道,曾经存在过兰芳大统制共和国了。”
张修武当即开口宽慰道:“刘兄多虑了,你的名字,便是最大的号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