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明白,自己忠于的从来不是腐朽的清廷,而是儒家思想,是华夏文明。
次日清晨,辜鸿铭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留下一封书信,向张之洞辞行。
信中写道:“吾虽出身海外,但毕生坚守儒家之道,志在护华夏文明。今清廷腐朽,背离仁政,列强环伺,华夏将亡。
陈锋所率之军,以华人之力抗洋,以忠义之心护民,虽在海外,却能承儒家之魂,护华夏之根。
吾愿前往吕宋,投奔陈锋,非为背主弃义,实为以己之力,借其之势,传儒家之道,护华夏之民,尽匹夫之责。”
随后,他不顾吕宋仍处于战区的危险,租了一条商船,欲在北部海域登陆。
第278章 舰炮之盟
七月的上海,闷热潮湿。
郑明莹站在法租界一栋三层洋房的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
这里是东南互保的核心区域,各国领事云集,华洋杂处,消息灵通,且远离清廷直接管控,正是秘密交涉的理想之地。
敲门声响起。
“郑小姐,德国领事馆来人了。”随行人员低声道。
郑明莹整了整衣襟,转身时,眉宇间已换上从容。
来人身材中等,五十开外,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日耳曼人特有的严谨与精明。
勃兰特,德国外交部远东司司长,自德国驻华公使被清军击毙后,便全权负责德国在远东的军政与外交事宜。
八国联军侵华期间,他是德国在远东的最高代表,此时坐镇上海,统筹一切。
双方落座,寒暄过后,勃兰特开门见山:“郑小姐,贵方前几日送来的提议,柏林方面已经研究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郑明莹:“铝土矿,我们需要知道具体储量、品位、开采条件。如果数据属实,德国有兴趣。”
郑明莹心中一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勃兰特先生,数据可以看,但在看之前,我想先听听德国能给我们什么。”
勃兰特微微一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郑明莹面前:“陛下很欣赏你们,这是我方的初步意向,郑小姐可以先过目。”
郑明莹接过文件,一行行看下去,瞳孔微微收缩。
第一条:德国将正式为越北华人自治区提供外交支持,公开向美国施压,阻止其出兵进攻越北。
第二条:德国将从青岛抽调资深工程师团队,前往鸿基指导修复被俘的美军战列舰俄勒冈号。
第三条:德国将以远低于国际市场价的价格,向自由军出售305毫米双联装战列舰主炮两门,以及克虏伯最新研发的表面硬化装甲钢。
第四条:德国开放勃兰登堡级战列舰的核心技术图纸,供自由军参考。
郑明莹的手指微微收紧。
勃兰登堡级是德国海军的主力战列舰,1890年服役,虽已不是最新型号,但其核心设计、装甲布局、动力系统,仍是各国海军争相研究的机密。
克虏伯的表面硬化装甲钢,更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舰用装甲。
这些东西,德国人竟然愿意拿出来?
她抬起头,问道:“条件呢?”
勃兰特笑道:“我说过陛下很欣赏你们,条件宽松。贵方需要承诺,未来三十年,越北出产的所有铝土矿,德国享有优先购买权,且价格按国际市场价的七折结算。
除了之前的条件外,过几个月还有意想不到的惊喜给你们。”
郑明莹闻言沉默了!
宽松吗?
或许在德国看来很宽松,毕竟华人自由军很难找到外援,而德国却愿意倾力扶持。
但七折?
还要三十年的所有产量!
可德国人开出的筹码,确实值这个价!
郑明莹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时间考虑!”
勃兰特点头:“可以。但我提醒郑小姐,远东的局势,每一天都在变。日本人、英国人、甚至俄国人,都在盯着你们。贵方如果犹豫太久,德国未必还能提供同样的条件。”
勃兰特走后,郑明莹在窗前站了很久。
铝土矿是陈锋一直舍不得拿出来的东西,也是越北最值钱的家底,是留作自用的。
可现在,必须动用了。
她想起离开鸿基前,陈锋信中所说:“列强个个精于算计,不会给咱们留足稳步发育的时间。他们要的是棋子,不是盟友。但只要这枚棋子能活下去,能一步步变成棋手,那就值得赌。”
值得赌。
郑明莹深吸一口气,又出门搭上黄包车,去往上海的另一个角落。
这里是日本领事馆的密室,郑明莹对面坐着的是青木宣纯。
但此刻,青木脸上没有往日的和气:“郑小姐,贵方的决定,让我很失望。”
日本的条件是:日方可以出面,对美国施加外交压力,缓解自由军面临的美军牵制。
作为交换,自由军需要开放越北的全部商业利益,并授予日本领事裁判权。
领事裁判权意味着,日本人在越北犯法,不受越北法律约束,只由日本领事审判。
这是要把越北变成殖民地的第一步。
郑明莹没有任何犹豫,当场拒绝。
此刻面对青木的质问,她神色平静:“青木先生,贵方的条件,超出了我方可以接受的范围。合作讲究平等互利,领事裁判权是对待殖民地的条款。”
青木的脸色沉下来:“平等互利?郑小姐,贵方现在的处境,有什么资格谈平等?美军随时会大举进攻,你们那点兵力能撑多久?没有我们的支持,你们拿什么跟美国耗?”
郑明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青木等了几息,见她毫无松动之意,终于撕下最后一点伪装:“既然如此,贵方之前向三井物产借的款项,本金加利息,请在一个月内还清。”
郑明莹放下茶杯,看向他:“青木先生,你和我夫君当初签的协议,可没有提前还款这一条。”
“协议?”
青木冷笑道:“协议是建立在合作的基础上。既然贵方拒绝合作,协议自然作废。”
郑明莹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青木先生,那我也有必要提醒你:协议作废,是双方的事。既然日方率先撕毁约定,那此前约定的利息,我方也不会再支付。至于本金就等战争结束之后,再谈吧。”
青木猛地站起来:“你?”
郑明莹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青木压抑着怒火的嘶哑声音:“郑小姐,你会后悔的。”
郑明莹没有回头。
青木宣纯的怒色却瞬间收敛,目光变得极为深沉。
他控制的三井物产并不缺这点钱,这只是一个试探,却没想到被如此决绝的驳回了。
走出日本领事馆,郑明莹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领事裁判权那是压在华人头上的耻辱。
陈锋绝不会答应,她也绝不会替他去答应。
回到住所,她坐到书桌前,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陈锋的:
铝土矿的事,她打算应下来,但三十年太长,争取压到二十年。
全部产量也不可能,自由军至少需留三成自用。
工程师的事,需要尽快安排人手对接。
俄勒冈号的修复,是重中之重,必须尽快形成战斗力......
写到日本方面时,她顿了顿笔,最终还是如实写下:谈判破裂,日方翻脸,要求提前还款,她已拒绝。
落款时,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夫君珍重。这边的事,我自会处理。勿念。”
折好信纸,她望着窗外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上海很大,可她在这里,孤军奋战。
远在吕宋的陈锋,收到这封信时,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德国人开出的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优厚。
铝土矿是代价,但换回来的东西完全值得!
克虏伯的工程师、战列舰主炮、表面硬化装甲钢、勃兰登堡级的技术图纸......这些加起来,足够让自由军在未来,拥有整个南洋最强的海上力量。
可日本人那边,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看。
青木宣纯的翻脸,他不意外。
但日本人的条件,领事裁判权,简直在试探他的底线。
他若退了这一步,下一步就是驻军、开矿、修铁路,一步步把越北变成日本的殖民地。
他不可能退。
至于那笔借款......
陈锋揉了揉太阳穴。
钱,肯定是不还了。
他最开始借款的时候,也没打算偿还本金!
他拿起笔,在信纸边缘写了一行字:“日本铅锌矿暂不收回。越北正需吸引外资,无故收回矿权,今后谁还敢来?这笔账,先记着。将来有机会,连本带利清算。”
写完,他唤来阮知秋:“把这封信送回越北,交给夫人。”
阮知秋接过信,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将军,玛格丽特小姐,说要见您。”
陈锋一愣:“她?什么事?”
“没说。就说要当面谈。”
陈锋想了想:“让她进来吧。”
房门被径直推开,玛格丽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盯着地图时专注的眼睛,那道从肩膀蜿蜒而下的枪伤疤痕......
三息之后,玛格丽特才回过神来,一脸傲娇道:“我要走了。”
听到这话,陈锋心头顿时一松,如释重负般点了点头。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位英国公主,烦得头都大了。
如今她主动提出要走,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
玛格丽特等了几息,见他没有别的话,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她垂下眼睫,语气平淡道:“英国驻马尼拉领事派人找到了我。说女王陛下身体欠佳,命我尽快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