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一脸正色地颔首：“嗯，祝你一路顺风。我会让人跟美军沟通，开放安全通道，送你顺利离开战区。”
玛格丽特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伊丽莎白是我的好友，我希望你能给她一个好的归宿，她如今早已无家可归，只能依靠你了。”
提及伊丽莎白，陈锋的神色渐渐沉重下来：“我会的，你放心。”
玛格丽特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框，忽然停住。
陈锋看着她的背影，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她猛地回过身，脸颊泛红，耳根烫得快要滴血，声音微微发颤：“将军，请再打我......一次吧。”
啊！
陈锋惊呆了！
他瞬间明白，这是玛格丽特藏在心底的隐秘癖好，念及她对伊丽莎白的照料、这段时间没有过分胡闹，他实在不便拒绝。
玛格丽特咬着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太荒唐了，太不知羞耻了。
可那些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仿佛是她心里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陈锋看着她，渐渐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放缓声音，拿起桌上的鸡毛掸子，走上前去：“玛格丽特小姐，你帮过伊丽莎白。这份情，我记着。今日，我便给答应你的请求。”
话语刚落，鸡毛掸子应声而下。
啪！
玛格丽特浑身一僵，随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门框上。
她低着头，耳根红透，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
他......他怎么能打那里？
那么羞人的地方！
陈锋也僵在原地，手中的鸡毛掸子还停在半空，脸上满是错愕，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剧烈，竟这般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玛丽琳喊声：“老板，你在做什么？”
玛格丽特闻言，顿时回过神来，像是被抓包的小偷一般，埋着头，慌慌张张地拉开房门，几乎是踉跄着跑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玛丽琳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脸上满是疑惑，随即走进了房间。
刚走进门，她便皱了皱眉：“你是不是又扇玛格丽特耳光了？”
“咳咳！”
陈锋被这话呛得轻咳两声，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慌乱，迅速回到自己的座椅上，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你找我什么事？关于你的工作安排，我想了想，还是派你去越北比较合适。你之前已经积累了一些政务经验，就去高平府......”
玛丽琳却不等他说完，便径直打断道：“如今你和美军彻底开战，我表哥杰克已经无法返回美国。我是他的亲属，美国情报部门早就盯上我了。”
陈锋点点头：“我知道。”
“我没有退路了。我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暗中给美军提供情报，要么......跟着你一条路走到死。”
陈锋一阵头疼，没有说话。
“我选第二条。”玛丽琳一字一顿，“老板，你娶了我吧。”
石屋里安静了几息。
陈锋愣住了，看着那张曾经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的眼睛里有害怕，有期待，还有一丝......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玛丽琳的声音微微发抖，但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这些日子，我躲着你，不敢见你，怕看见你，又想看见你。你和郑小姐成婚那天，我躲在房间里哭了一夜。
我知道我没资格，我知道我是美国人，我知道你不可能......但我不说出来，我怕我以后会后悔。”
陈锋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沉默以对。
良久，才叹道：“玛丽琳，你是个好姑娘。”
玛丽琳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但我不能娶你。不是因为你是美国人，而是跟着我，没有安稳日子，只有枪林弹雨。我娶了郑明莹，她已经跟着我提心吊胆。我不想再拖一个人下水。”
玛丽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要是觉得留下不自在，”陈锋继续道，“我可以送你去欧洲，就像伊莎贝拉那样去留学。将来也会有别的出路。”
玛丽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有些勉强，但还算体面。
“老板，你这人......真不会哄女孩子。”
陈锋苦笑：“我知道。”
玛丽琳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
远在千里之外的维也纳，此刻正是清晨。
伊莎贝拉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本书。
书是西班牙语译本的《永别了武器》。
她刚刚从梦里醒来。
梦里的事，与现实截然不同。
梦里，她的父亲没有与陈锋翻脸反目，两人反而达成了共识，携手并肩，一同抵抗美军。
梦里，她和陈锋就像书中的情侣那样，在战火纷飞的乱世里，彼此牵挂，没有猜忌，没有隔阂。
梦醒了。
伊莎贝拉低头看着怀里的书，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一声叹息从嘴角溢出，消散在清晨的微凉空气里。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固执地相信，甚至是在自欺欺人。
书中的女主角，是她。
书中那个男主角，就是陈锋。
她靠着这份虚幻的念想，在异国他乡的求学路上，艰难地支撑着。
窗外，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
她起身洗漱，收拾行囊。
今天要去柏林，去看望那些由自由军送往德国深造的留德幼童。那是她如今在欧洲唯一能找到的、与故土和陈锋相关的念想。
室友被她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问：“伊莎贝拉，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难不成是要去和心上人约会？”
伊莎贝拉动作一顿，淡淡开口：“不是。”
自从全家被卡蒂普南血洗后，那个曾经活泼开朗的她就彻底变了。
她收敛了所有笑意，性子变得清冷寡言，眼底只剩下化不开的孤寂。
柏林皇家工业高等学院的图书馆。
伊莎贝拉陪幼童们参观完校园，在图书馆等候时，遇见了一位正在查阅资料的东方人。
那人二十出头，穿着西式服装，眉宇间有华人特有的含蓄。
他抬起头，看见伊莎贝拉，愣了一下，用西班牙语问：“你是西班牙人？”
伊莎贝拉摇头，用华语回答：“我是吕宋人。”
“吕宋？”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边在打仗，你知道吧？”
伊莎贝拉沉默片刻：“我知道。”
那人合上书，站起身：“我叫魏瀚，福建船政学堂毕业，来德国学造船。你呢？”
伊莎贝拉微微欠身：“伊莎贝拉阿奎纳多，维也纳艺术学院学绘画。”
魏瀚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你是从吕宋来的？那你知不知道陈锋将军？”
伊莎贝拉的手指微微一紧，声音平静道：“知道，怎么？”
魏瀚笑了笑：“报纸上都在说，他打了美军，还抢了俄勒冈号，德国这边议论挺多的。”
伊莎贝拉垂下眼睫，刻意没有说话。
魏瀚看了看她，也明白了其中含义，没有继续追问。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孩子，是你们那边的？”
伊莎贝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院子里三十几个华人幼童正在玩耍，笑声隐约传来。
“嗯。他们来德国留学，学物理，学工科，学造船，学机械。将来回去有用。”
魏瀚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些孩子，沉默片刻，忽然说：“我听说，克虏伯那边最近在赶一批大订单，好像是给某个地方造舰炮。有人猜是给陈锋将军的。”
伊莎贝拉的心跳漏了一拍，追问道：“你从哪儿听说的？”
魏瀚摆摆手：“瞎传的，不一定准。”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默默记下。
傍晚，她陪孩子们吃了晚饭，给他们每人分了一颗糖。
一个叫阿福的男孩拉着她的衣角，仰起小脸问：“伊莎贝拉姐姐，将军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伊莎贝拉蹲下身，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等你们学成回国，就能见到他了。”
“那要多久？”
“几年吧。”
“几年是多久？”
伊莎贝拉笑了笑，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回到旅馆，她坐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柏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打开行囊，取出纸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陈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