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1898:从南洋开始当军阀 第223节

  那根油亮的辫子垂在身后,此刻仿佛有了千钧之重。

  之前积攒的疏离与戒备,在那一瞬间轰然倒塌。

  想他在湖广总督府,虽得张之洞器重,但革命党人笑他留着辫子迂腐,守旧派又嫌他满口洋文离经叛道。

  所有人都只看见他头顶的辫子,没有人看见辫子后面的那颗心。

  唯有这个年轻人,第一面,第一眼,就看穿了自己。

  陈锋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就往营里走:“走走走,进去说话!外面热,别把先生晒坏了。阮知秋!烧水泡茶!把郑明松送我的那罐龙井拿出来!”

  走进石屋,辜鸿铭的目光立刻被墙上的地图吸引。

  从吕宋群岛到中南半岛,从婆罗洲到澳大利亚,密密麻麻的标注,山川河流、兵力部署、殖民势力范围,一一清晰可辨。

  他缓缓走近,仔细端详半晌,才转头看向陈锋:“将军好大的气魄。”

  陈锋正在套衬衣,闻言笑道:“先生是说这些地图?我根据情报画的,兵力部署可能有疏漏。”

  “不是这个问题。”

  辜鸿铭指着澳大利亚那一片,叹道:“将军的目光,已经越过吕宋、越过南洋,落在澳洲了。这气魄,可不止打仗二字。”

  陈锋套好衣服,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不瞒先生,华人漂泊南洋数百年,受尽欺凌。我想给他们找一条活路。吕宋很小,南洋却很大,若能站稳脚跟,总得往后看几十年。”

  辜鸿铭点点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窗外。后山方向,隐约传来机器轰鸣声,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有节奏。

  “那是?”

  “军工厂。”

  陈锋叹了口气:“麦克阿瑟撕毁协议后,我把研发人员和家属都转移去了越北,只留下工厂日夜赶工。先生来得正好,眼下这局面,我正愁得睡不着觉。”

  辜鸿铭收回目光,转身在桌旁坐下,端起阮知秋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将军愁什么?”

  陈锋也跟着坐下:“愁怎么破局。雨季最多还有两个月。雨季一过,美军必然大举进攻。我手头这点兵力,守有余,攻不足。独立军那边......”

  他顿了顿,斟酌道:“卢纳这人,先生想必也有所耳闻?”

  辜鸿铭放下茶杯:“独立军总司令,马德里中央大学药学博士毕业,滂尼发秀的追随者,性格固执,对独立一事有执念,为达目的也是不择手段。我听说过他。”

  陈锋苦笑道:“我和他算是临时结盟,互相利用。他心里清楚我不会为菲律宾独立事业拼命,我心里也清楚他迟早要和我们华人翻脸。两军之间隔着一层,怎么都捅不破。美军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步步紧逼。”

  辜鸿铭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饮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缓缓开口:“将军可曾想过,当今世界,是何等局面?”

  陈锋一愣:“先生请讲。”

  辜鸿铭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墙上那幅世界地图的最西端:“英吉利,号称日不落帝国,海军冠绝全球。但它此刻正深陷南非,与布尔人苦战三年,死伤数万,耗资亿万,至今胜负未分。英国人无力大规模插手南洋。”

  他手指东移,点在欧洲大陆:“德意志,新晋列强,血气方刚。威廉二世野心勃勃,要争太阳下的一席之地。菲律宾,他觊觎已久,之前的美西战争,若不是美国抢先一步,德国也会对这块曾经的西班牙殖民地下手。”

  他手指再移,点在东亚:“日本,岛国新贵,甲午一战震惊世界。它对南洋的野心,不亚于任何人。吕宋的煤、吕宋的铁、吕宋的良港,日本人做梦都想要。”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吕宋岛上:“美国,新兴列强,国力雄厚。它的军队能打仗,它的百姓却未必愿意为一场看不到头的战争买单。”

  辜鸿铭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陈锋:“将军,当今世界,是列强争雄之局,而非一强独霸之时。英国疲于南非,德国虎视眈眈,日本跃跃欲试,美国自顾不暇!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陈锋听得入神,轻声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辜鸿铭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我的意思是,将军不必只盯着吕宋这一隅之地。把眼光放远,看全局。”

  他伸出三根手指。

  “天下大势,有三点可为将军所用。”

  “第一,美国怕丢脸,更怕死人。

  将军可知,美国立国百余年,最看重的是什么?不是地盘,不是钱财,是体面。

  他们自诩文明世界的新典范,自诩与欧洲那些老牌殖民者不同。

  可他们在菲律宾做了什么?烧村、屠戮、虐杀平民。

  这些事,美国军方捂着盖着,不敢让国内知道。”

  “第二,德、日两国,都想在菲律宾分一杯羹。

  他们之所以不敢动手,不是怕美国,是看不到咱们取胜的希望。

  只要咱们打出几场漂亮仗,让他们看到牵制美国的可能,他们自然会主动送上门来。

  军械、资金、甚至暗中出兵,只要有利可图,他们比谁都积极。”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将军与卢纳之间的那层隔阂,必须捅破。”

  陈锋又蹙起眉头来:“先生,这一点我也想过。可卢纳这人和我的理念不合......我......信不过他身后的卡蒂普南党,手段实在是太过激烈,理念也十分偏激。一旦赶走美军,定然会成为我吕宋华人的隐患.....”

  辜鸿铭打断道:“将军切勿杞人忧天!打赢了,咱们才有资格谈隐患!打输了,所有人都没有以后!”

  他再次走到地图前,指着标注的兵力部署:“将军请看,美军主力驻扎在哪里?马尼拉平原,地势开阔,适合大兵团作战。

  独立军的游击区在哪里?东部山区,北部丛林,地形复杂,美军大部队进不去,小部队进去就出不来。”

  他指向华人自治区的位置:“将军的华人自治区,优势是什么?全民皆兵,火力强劲,还有军工厂。

  卢纳的独立军,优势是什么?熟悉地形,擅长袭扰,能打游击。这两支军队,一个是盾,一个是矛。

  盾守不住矛也攻不动的地方,矛打不穿盾也护不住的缺口,可如果矛和盾合在一起呢?”

  陈锋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辜鸿铭继续道:“合在一起,盾帮矛守后方,让矛放心去打;矛帮盾探前路,让盾知道该往哪里顶。

  两军合一,统一指挥,卢纳负责打游击、袭扰美军补给线,将军负责正面牵制、给美军压力。只要配合得当,吕宋这么大,美军那点兵力根本防不过来。”

  “可是......”

  辜鸿铭再次打断:“将军,带着诚意去找卢纳,告诉他:从今天起,我不再想打完之后怎么办,我只想怎么打赢这场仗。打赢了,咱们有的是时间谈以后;打输了,咱们都没有以后。”

  陈锋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辜鸿铭走回桌边,拿起茶杯,语气放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卢纳过河拆桥,你怕华人出力不讨好,你怕将来吕宋独立了,华人反而成了二等公民。这些顾虑,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会有。但是将军,眼下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将军可知道,你此刻最缺的是什么?”

  陈锋猛然摇头。

  “是势。”辜鸿铭一字一顿:“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将军此刻,不在势中。”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美国有兵势,有财势。将军有什么?有民心,有士气,有死战到底的决心。但这些,还不足以成势。”

  “什么是势?势者,各方力量汇聚之处,天下目光聚焦之地。将军若想成势,需做三件事!”

  “第一,与卢纳联手,整合吕宋抗美之力,此为聚势。”

  “第二,给美军打出实打实的伤亡,让德、日看到牵制美国的可能,此为借势。”

  “第三,必须用不断攀升的伤亡数字,告诉美国百姓,要想凭借武力征服华人,是不可能之事。此为成势。”

  他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三件事做成,将军便有了势。到那时候,列强不会再把将军当成一个华人土匪武装,而会当成一个可以合作的对象。到那时候,南洋的牌桌上,才有将军的一席之地。”

  陈锋沉默良久。

  石屋外,后山的机器轰鸣声依旧沉闷而执着地响着。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太想当然了,一直想着怎么结束战争,怎么保留同美国人有和谈的余地,却忘了这场战争,从来都不是我能主导的。我没有求和的资本,只有拼命的本钱。”

  他转过身,对着辜鸿铭深深一揖:“从今日起,我吕宋华人自由军,便与美军不死不休!”

  阮知秋进来添茶时,看见两人又坐回桌边,正对着地图指指点点。

  陈锋指着吕宋北方的海面:“要怎么跟德日两国谈判?让他们插手吕宋战场?”

  辜鸿铭抚须而笑:“将军不必操心。主动求人,始终落入下风。只要咱们打出胜仗,他们自己会派人来。”

  陈锋若有所思。

  “将军可知,当年苏秦佩六国相印,合纵抗秦,靠的是什么?”

  陈锋点头道:“是利益!”

  辜鸿铭赞许点头:“对!苏秦能让六国联手,不是因为他能说会道,是因为他让每一国都看到了联手的利益。今日将军对德、日,也是一样。让他们看到牵制美国的好处,他们自然会动心,会主动加大扶持力度。”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吕宋战局聊到南洋局势,从列强博弈谈到华夏危局,陈锋偶尔抛出一两句后世所见。

  比如美国必然会组织舰队,全球航行,用以炫耀武力。

  又比如英法俄和德奥意必定一战,并且德国必败!

  这些内容听得辜鸿铭眼睛发亮,连连追问。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阮知秋进来掌灯,小声提醒:“将军,晚饭好了。”

  陈锋这才惊觉两人竟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正要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对阮知秋道:“去把钟均叫来。”

  片刻后,钟均掀帘而入。

  “将军。”

  “你连夜进山,去马洛洛斯以东找卢纳。告诉他,我要见他。时间地点由他定,但越快越好。

  就说,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华人自由军首领,他也不只是独立军首领。我们要么一起当吕宋联军总司令,要么一起当美军的阶下囚。让他选。”

  钟均领命而去。

  当夜,陈锋留辜鸿铭在石屋歇息。

  两人洗漱完毕,并排躺在竹床上。

  窗外虫鸣阵阵,后山的机器轰鸣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哨兵偶尔传来的口令声。

  陈锋忽然开口:“先生,你今日那番话,从天下大势讲到吕宋战局,从列强博弈讲到人心向背,这格局,这眼界,难怪张之洞奉你为座上宾。。”

  辜鸿铭轻笑一声:“将军过誉了。”

  “我不是过誉,是真服了。你那一套聚势、借势、成势的说法,比我想的深得多!”

  陈锋继续道:“我一直好奇,先生为何放着湖广总督府的安稳日子不过,冒着生命危险,从美军控制区偷渡来吕宋?”

  辜鸿铭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身后的长辫子,语气带着一丝怅然,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因为我在张香帅那里,看到的只有守。守大清的残山剩水,守几千年来的老规矩,守一群昏聩官僚的体面。守来守去,守得住吗?守不住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可在将军这里,我看到了攻。攻列强的压迫,攻华人的困境,攻华夏的沉沦。”

  陈锋一怔。

  “将军方才问我,那番话是不是像隆中对。”

  辜鸿铭轻笑一声:“隆中对,诸葛亮为刘备谋的是三分天下。可我要为将军谋的,不是三分,是”

  他没有说下去。

  陈锋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是什么?”

  辜鸿铭侧过身,在黑暗中看向陈锋的方向:“是一线生机。”

  “生机?”

首节上一节223/289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