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写下这些字时，她已然承受着剧痛。
信中的内容简洁而坚定，通篇没有半句儿女私情，字字句句都是号召他与菲律宾独立军放下隔阂，共抗美军，守护吕宋的华人与当地百姓。
陈锋缓缓放下信纸，目光落在那片血迹上，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女。
当初初见时，她就与寻常的闺阁少女完全不同，大胆勇敢且直白，她可以毫不避讳地表达着好感，心中却又一直坚守着自己的信念。
“春秋功过，自有公论！”
那晚，少女出门时的提醒，此刻又在耳边回响。
客厅内陷入死寂，唯有窗外的雨声隐约传来。
良久，陈锋缓缓闭上双眼，所有的惋惜、怅然与复杂思绪，最终都化为一声长叹，消散在空气中。
卢纳已经自顾自地喝了三杯酒了，听见叹息声，沉声道：“陈将军，过往吕宋三大华人家族，王家已被我亲手覆灭，施家为支援我独立军抗战，族人损耗惨重，直系后裔所剩无几，而你的妻子郑明莹所在的郑家，如今处境也十分艰难。”
确实艰难。
当时麦克阿瑟翻脸太快，根本没给陈锋多布置的机会，郑家老爷子与郑明松，早已被美军软禁在马尼拉。
好在郑家在南洋华人中声望极高，美军心有忌惮，不敢轻易下狠手。
他们生怕处置郑家会引发大规模的华人逃离潮，影响其在马尼拉的税收。
可即便如此，如今已有不少人收拾行囊，纷纷逃往砂拉越、新加坡这些局势相对稳定的地方。
思绪翻涌间，陈锋压下心中的沉郁，提起酒杯：“卢纳将军，想必钟均已经将我的意思，如实传达给你了吧？”
卢纳重重颔首：“当然！钟均先生早已将你的想法告知于我，这也是我、马比尼先生，以及刘亨赙将军的共同想法。
唯有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并肩作战，才能将美军从菲律宾的土地上彻底赶走。”
“那关于两军统一指挥之事，你是什么想法？”陈锋问道。
卢纳神色一正：“我这边没有任何意见，但我有一个条件，两军结盟之后，无论局势如何艰难，我们双方都不得私自与美方媾和，必须同心同德，直至将美军彻底驱逐！”
陈锋当即朗声大笑，端起酒杯举了举：“确实应该如此！我在此立誓，绝不会私自与美方媾和，更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我也相信卢纳将军这边也不会违约，毕竟你们为了反抗美军，已经坚守这么多年，这份决心，我看在眼里。”
卢纳继续说道：“如今我担任的是菲律宾独立军总司令，为表结盟诚意，这个总司令的职位，我也可以让给你！”
总司令？
陈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心中暗自诧异。
他万万没想到，卢纳竟会如此有诚意，甘愿让出最高指挥权。
但他心思缜密，转瞬便回过神来，开门见山问道：“卢纳将军，有话不妨直说，让出总司令之位，你必然有条件，不必绕弯子，直接讲便是。”
第281章 旱劫将临
卢纳靠着椅背，举起酒杯晃了晃，慢悠悠开口：“陈将军想必也看到了，我此次带来的那些美军俘虏吧？”
“自然看到了。”
陈锋眉头微挑，疑惑道：“说实话，我一直好奇，你为何要带着这些累赘，翻山越岭走崎岖小路赶来，他们既不能打仗，还要耗费人力看管。”
卢纳放下酒杯，神色也沉了几分：“这些人，并非普通俘虏，都是自1898年美军介入菲律宾局势以来，我独立军抓获的美军军官，其中还有好几个团级军官。
他们双手沾满了我菲律宾民众的鲜血，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按你们华人的说法，就是死不足惜的败类。”
陈锋眉头皱得更紧，狠声道：“既然是这般货色，杀了便是，何必多费周折带在身边？你莫非是想带着这些白皮猪，去讹诈麦克阿瑟一笔钱财？”
卢纳闻言，忽然低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长声说道：“陈将军说笑了，我卢纳还不至于用这些血债累累的俘虏去换钱财。
我可以让出独立军总司令之位，全力配合你统一指挥，但你必须答应我将这些美军俘虏处死，而且，马洛洛斯城中还有不少列强商人，必须让他们亲自到场观刑！”
好狠的心思！
陈锋心中猛地一沉，瞬间看穿了卢纳的盘算。
这哪里是表诚意，分明是要彻底斩断他与美军议和的所有退路。
马洛洛斯城中有数百名列强商人，遍布英、德、日等各国势力，既不可能尽数斩杀，也根本管不住消息泄露。
一旦当众杀死这些美军俘虏，不仅会与美军彻底不死不休，再无半分缓和余地，各国舆论还会立刻将他污为屠夫，将华人自由军污蔑为野蛮残暴的武装。
可他心中也清楚，若是不答应这个条件，卢纳必然不会真心让出总司令之位，华人自由军即便与独立军结盟，也只会是面和心不和，终究难以形成合力。
一时间，陈锋眉头紧锁，神色犹豫不定，迟迟难以下定决心。
卢纳将他的迟疑尽收眼底，也不催促，反倒端起酒壶给自己重新斟满酒，打趣道：“外界都传你陈将军心狠手辣，怎么今日面对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美军俘虏，反倒生出菩萨心肠了？前两年你抓捕伊戈洛特人充作奴隶，下手可没有半分犹豫。”
陈锋脸色微沉，当即摇头反驳：“卢纳将军此言差矣，那是劳工，并非奴隶，我给他们支付了工钱，绝非你口中那般不堪。”
卢纳淡淡一笑，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道：“不必解释，你我心中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伊戈洛特族如今已然覆灭，此事早已成了菲律宾其他部族的心头刺。
你若想坐稳联军总司令之位，真正统筹两军，就必须拿出实际诚意。唯有如此，我才有足够的名义，帮你压服国内各方势力，让他们真心服从你的指挥。”
陈锋心中冷笑，暗道这不过是卢纳冠冕堂皇的借口，本质上还是想逼他就范，彻底绑在独立军的战车上，与美军死磕到底。
可一边是背负舆论骂名，一边是与独立军貌合神离，两难之下，他沉吟良久，终究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卢纳也不继续施压，缓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衣襟，语气平淡道：“连日翻山越岭赶路，我已然乏了，陈将军不妨慢慢考虑，不必急于一时。”
陈锋压下心中的复杂思绪，当即朝门外扬声唤道：“知秋！带卢纳将军去客房歇息！”
卢纳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便走出了客厅，随行的贴身警卫默默跟上。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陈锋便立刻起身，大步走向隔壁的茶餐厅。
辜鸿铭正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地等候着，显然早已料到卢纳会提出苛刻条件。
陈锋快步上前，将卢纳提出的条件和盘托出：“辜先生，卢纳要我处死那些美军军官，还要让列强商人到场观刑，这分明是要逼我们与美军彻底不死不休，你看此事该如何是好？”
辜鸿铭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却难掩赞许：“天下英雄果然如过江之鲫，卢纳能带领独立军先后顶住西班牙和美国的围剿，坚守至今，果然不可小觑。
那八打雁王家，我早有耳闻，族中靠着鸦片生意发家，这两年私养了五六百武装，就算美军收缩兵力，也绝非轻易能拿下的软柿子。
如今他又使出这般借刀杀人的歹毒之计，倒真不愧是能拿到博士学位的人。”
陈锋笑了笑，随口道：“辜先生过誉了，他那不过是个药学博士罢了，比起您学贯中西的才学，可就差远了。”
“不过是外界流言夸大其词罢了，不足为道。”辜鸿铭摆了摆手，神色立刻变得严肃，陷入了沉思。
茶餐厅内一时陷入寂静，唯有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不知过了多久，辜鸿铭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缓缓抬起头道：“将军，此事并非无解。
独立军如今尚有五万余兵力，皆是久经游击战磨砺的精锐，若是能与咱们华人自由军拧成一股绳，同心抗美，区区舆论骂名，根本不足为惧。
列强向来不习圣人之言，奉行的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唯有实力，才能让他们忌惮。
我有一计，可最大程度消弭杀俘带来的负面影响，既满足卢纳的条件，又能保全咱们自由军的名声，还能震慑美军。”
陈锋眼前一亮：“辜先生快说！是什么计策？”
辜鸿铭缓缓说道：“咱们可以组建临时军事法庭，当着马洛洛斯城中所有列强商人的面，公审这些美军俘虏。
让他们当众认罪伏法，再执行刑罚，届时便不是滥杀俘虏，而是伸张正义，既能堵住列强的嘴，也能震慑美军。”
陈锋眉头微微一蹙，随即提出疑虑：“公审固然好，可证据呢？这些俘虏有的已经被关押两三年，当年的罪行早已无从查证，怕是不好找确凿证据，难以服众。”
辜鸿铭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这有何难？咱们可以先瞒着这些俘虏，假意告知他们，只要老实交代自己当年的罪行，便可通过换俘，回到美军阵营与家人团聚。
我先前趁机去看过这些俘虏，他们大多被关押多年，受尽折磨，早已身心俱疲，只求能活着回去，想必会爽快交代罪行。
即便有少数死硬分子拒不认罪，也可以继续关押折磨，卢纳是真心想与咱们合作，想必不会纠结这点小事，只要能处死大部分俘虏，达到他的目的即可。”
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声音道：“况且，他想借刀杀人，我们也可以利用那些洋商借刀杀人，不仅可以平息一些舆论，还能恶心美国人一把！”
陈锋眼中的疑虑瞬间消散，当即重重点头：“好计策！就按辜先生说的办！等卢纳歇息醒来，我便答复他。另外，晚上想必就要商谈两军结盟后的势力划分事宜，还请辜先生一同出席，帮我参谋参谋。”
傍晚时分，卢纳歇息完毕醒来，听闻陈锋的答复，显然觉得多此一举，却也并未出言反对。
他目光落在一旁的辜鸿铭身上，上下打量片刻，问道：“想必这位，就是传闻中学贯中西的辜鸿铭先生吧？久仰大名。”
辜鸿铭微微拱手，面色淡然道：“久闻卢纳将军大名，将军带领菲律宾独立军坚守抗美，老夫亦是深感敬佩。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锋见状，连忙上前拉着两人的手臂，将他们引至座位坐下，笑着说：“卢纳将军，既然你已醒来，那咱们便开门见山。关于两军结盟后的合作事宜，你这边可有具体想法？”
卢纳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郑重道：“我的想法很简单，两军结盟后，由你出任联军总司令，统一调度兵力、制定抗美策略，我与马比尼、刘亨赙全力配合。
另外，联军的粮草、军械补给，需由双方共同筹措。华人自由军财力雄厚，可多承担一部分物资筹备。独立军熟悉吕宋各地地形，负责物资运输与分发，确保补给畅通。”
陈锋微微颔首：“卢纳将军所言极是，兵力部署与物资筹备，我完全同意。但两军结盟，光有部署还不够，需组建联合司令部，明确各岗位权责，才能高效协同，这也是统筹两军的关键。”
卢纳沉吟道：“陈将军有何想法，不妨直言，只要不损害独立军根基、不违背共抗美军的初衷，我都可应允。”
“好！”
陈锋朗声道：“那就由我出任联合总司令，统筹全局、制定战略，这是你已然应允的。
你担任联合副总司令，分管独立军所有兵力，协调独立军各派系，参与作战决策，如何？”
卢纳没有丝毫迟疑，当即点头：“可行。我让出总司令之位，本就是为了统一指挥，我心甘情愿。”
陈锋思索片刻，又说道：“辜先生学贯中西，擅长战略谋划和局势研判，更精通东西方局势，这正是两军结盟后最需要的能力。我提议，由辜先生出任联合司令部首席战略顾问，统筹战略谋划，分析美军动向与列强立场，为联军制定长远抗美策略。”
卢纳闻言，沉吟片刻后点头：“陈将军考虑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参谋长我提议由马比尼先生出任！”
马比尼？
这家伙对人心洞察能力很强，又带着独立军在棉兰老岛抵抗数年，能力足够。
但参谋长，这个职位是要按照战略制定作战计划的，让给独立军......
陈锋想起当年马洛洛斯借道之事，马比尼极为顾大局，当时即便与自己立场不同，也没有暗中使绊子，而是以抗西大局为重。
念及此处，他当即说道：“我同意马比尼先生担任参谋长，但是棉兰老岛怎么办？马比尼先生调离后，棉兰老岛的防务与游击作战如何安排？”
卢纳早已胸有成竹，缓缓说道：“我上次去南部开会，已经同马比尼先生商议过了。一旦两军联合，就先放弃补给困难、兵力分散的棉兰老岛，集中所有力量在吕宋岛，与美军决出胜负。棉兰老岛的残余兵力，会逐步撤回吕宋，编入联军序列，统一调度。”
“那行吧！”
陈锋微微点头，又补充道：“军需总监我推荐马洛洛斯的政务处长简从南。”
卢纳想着毕竟军需这块是自由军出力更多，也就没有反驳，点头说道：“可以。情报总监由独立军方面出任，毕竟我们长期开展游击战，情报网络完善，熟悉吕宋本地与美军部署，我举荐埃米利奥哈辛托出任情报总监。
他是也是独立军的核心骨干，自1896年卡蒂普南起义爆发便投身抗西斗争，早年追随滂尼发秀先生组建革命军，擅长情报收集、密码传递与敌后侦查。
曾多次深入西班牙殖民军与美军营地获取核心情报，跟随我多年，忠诚可靠，且熟悉吕宋各地游击据点，定然能做好两军情报互通之事。
另外，宪兵总监需双方各派一人，联合负责军纪维护与俘虏管控，我举荐派系内的马里亚诺特里亚斯出任我方宪兵代表。
他出身吕宋本地望族，1896年便加入起义军，一直追随我左右，曾负责独立军军纪整顿与俘虏管理，行事严谨、铁面无私，能妥善处理军纪与美军俘虏看管事宜，配合后续公审工作，避免出现纰漏。”
陈锋笑着应道：“正合我意！战区指挥上，北部及马洛洛斯，由我方李成华将军负责。
南部战区，依旧由刘亨赙将军驻守，统筹南部游击队，牵制美军南线兵力。
中部设机动战区，就由你麾下的托马斯马塞洛出任指挥官吧！
我听闻他是你麾下最得力的战将，自1897年便追随你征战，先后参与过卡维特战役、八打雁防御战，擅长机动作战与山地游击战，多次击溃美军小股机动部队。
由他带领机动力量，既能稳定你派系的军心，也能高效支援南北战区作战。”
卢纳见这个方案兼顾了双方利益，没有偏袒任何一方，既尊重了华人自由军的实力，也保留了独立军的核心利益，心中十分满意。
他当即端起桌上的酒杯，朝陈锋举了举：“陈将军考虑周全，公平公正，就按你说的办！哈辛托、特里亚斯、马塞洛三人皆是我心腹，追随我多年，忠心耿耿且能力出众，定然不会辜负联军所托。
从今往后，两军同心，并肩作战，共抗美军，定要将这些外来侵略者，彻底赶出菲律宾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