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二世此举,就是要向全世界宣告德国挺进远东的决心。
当年英国默许美国瓜分西班牙殖民地,转头却对德国严防死守、处处打压,这种双重标准,早已激怒了这位野心勃勃的德皇。
德国舰队抵达后,并未愚蠢到直接与美国开战,而是用了更阴狠的手段。
此时英国深陷布尔战争,主力被拖在南非,无暇东顾。
再加英国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长期奉行光荣孤立,不可能为了也想在全世界夺取殖民地的麦金莱政府,强势介入纷争。
而美国刚刚结束大选,海军主力远在大西洋和渤海海域,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反击。
德国正是算准了这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们在马尼拉外海的补给关键航道上举行实弹演习,以演习为名,行游弋封锁之实,专挑运输船下手。
拦阻、驱逐、扣押,极尽骚扰,一点点打乱美军在菲律宾的部署。
消息传回华盛顿,麦金莱政府如坐针毡。
面对这支虎视眈眈的德国舰队,美国大西洋舰队远水解不了近渴。
无奈之下,白宫只能紧急下令:原本驻守渤海湾、威慑清廷、监视列强动向的美国舰队,立刻全速南下,驰援马尼拉,捍卫美国的补给线与殖民利益。
圣安东尼奥河公路桥阵地,炮声震耳欲聋。
陈锋站在临时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望向河对岸。
美军的炮击已持续整整三天,炮弹如蝗雨般砸在阵地上,烟尘遮天蔽日。
阮知秋第三次快步冲进来:“将军!前沿急报,三处碉堡被炸毁,今日伤亡一百二十七人!”
陈锋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硝烟弥漫的河面,落在对岸密密麻麻的堑壕,以及视线尽头不停闪耀火光的炮兵阵地。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条宽阔大河。
如今雨季结束,河面最窄处已不足三十米,沿岸处处是可渡河的缺口。
“知道了。”
陈锋缓缓放下望远镜,沉声下令道:“告诉前沿,伤员尽快后送,工事连夜抢修,防线上不能出现任何缺口。”
阮知秋应声而去。
陈锋转过身,看向墙上那张巨大的吕宋地图。
红蓝两色标记犬牙交错,圣安东尼奥河一线是重头,打拉市方向是另一个焦点。
钟均推门而入,带来了德国舰队以演习为借口封锁马尼拉湾外海的消息。
“这,就是威廉皇帝给的意外之喜?”陈锋淡淡一笑。
辜鸿铭看完情报,眼中精光一闪:“德国人是来搅局的。他们不会直接与美国开战,却会一直守在马尼拉外海,骚扰补给、截断运输,让美军处处难受。”
陈锋点头道:“麦金莱现在两头受气。一边要增兵打我们,一边被德国人在海上卡脖子。他肯定只能把驻清国渤海湾的舰队调回来。那支舰队本来是威慑清廷、监视列强动向的。现在一撤,美国在清国北方的存在感就弱了。”
辜鸿铭抚须叹道:“日本和俄国肯定会很高兴,可能会在谈判中谋取到更多利益。”
陈锋盯着地图,摇头道:“只能让他们高兴去。咱们还是得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眼前这一关,凶险万分。
美军第八军三万余主力,全数压在圣安东尼奥河一线,再加上近两万菲律宾傀儡军,足足五万大军,随时可以在五十多公里的河岸上任意一点突破。
陈锋并非无兵可用。
十万民兵沿河岸挖掘了三个月堑壕,碉堡、掩体层层叠叠,可他却只能守。
没有装甲力量掩护,主动渡河进攻,冲进美军的机枪火网,无异于送死。
这是堑壕战的死局,和十几年后欧洲战场的僵局如出一辙。
谁先主动进攻,谁先流干鲜血。
他只能守。
守到美军士气崩溃,守到俄勒冈号重返大海,守到列强的搅局彻底打破平衡,守到独立军能撕开战局的那一天。
下午,卢纳亲临前线。
两人并肩站在河边,望着对岸连绵不绝的美军阵地。
卢纳开口道:“邦板牙河方向的美军第 40、41志愿步兵团已撤回圣费尔南多,随时可以增援打拉。你这边的压力,应该能轻一些。”
陈锋摇头道:“轻不了。五万大军摆在眼前,随时可以全线压上。”
卢纳不再多言,他必须赶回打拉,主持攻城战事。
翻身上马之际,他只留下一句:“打拉方面,十一月十日发起进攻。你这边,可得撑住啊。”
“放心,我肯定比你蹦得更久!”
陈锋微微点头,看着卢纳带着警卫往东部山区疾驰而去。
攻城部队的调动、物资补给,全都走那条热带雨林的山间小路。
路难走,却足够隐蔽,即便战事不利,撤退也留有退路。
这是独立军在美军围追堵截下,能坚持多年的本钱。
卢纳走后第二天,美军的炮击骤然加剧。
近千门各型野战炮沿河岸列阵,日夜不停狂轰。
炮弹砸在堑壕、碉堡之上,土石飞溅,浓烟滚滚,天地间一片昏沉。
整整三天三夜的炮火覆盖。
陈锋很清楚麦克阿瑟的套路,先用炮火耗尽守军意志,再趁疲惫发动夜袭。
老套,却极为有效。
第四天深夜,偷袭如期而至。
美军轻装简行,弃掉重装备,在沿岸十几处渡口同时出动,借着夜色掩护,乘坐简陋木筏悄悄渡河。
陈锋早有防备。
五十多公里的防线过长,兵力分散处处薄弱,但他提前布下了多层警戒哨。
枪声一响,各处阵地迅速响应。
大部分美军偷渡分队被击退,可仍有一小股美军钻了防线空隙,在河岸抢占了一小块滩头阵地,仓促构筑起简易工事。
消息传到对岸,麦克阿瑟大喜过望,当即下令增兵,企图从这个缺口撕开整条防线。
陈锋没有给他扩大战果的机会。
精锐预备队迅速集结,对滩头阵地发起猛烈反攻。
枪炮声彻夜不息,双方短兵相接,从深夜厮杀至天明,又从天明鏖战到黄昏。
一天一夜。
一千多具尸体,铺满了狭小的滩头。
美军靠着后方炮火支援,硬生生顶住自由军反扑,勉强守住阵地,却再也无力向前推进一步。
陈锋也不再强攻,趁停火间隙,后方民兵全线出动,依托有利地形加固纵深工事,一层又一层,将防线筑得如同铁桶。
麦克阿瑟站在河对岸,举着望远镜凝望许久,脸色变得铁青。
参谋小心翼翼上前:“将军,要不先撤兵休整?这块前哨深陷包围,继续耗下去......”
“啪!”
麦克阿瑟反手一巴掌,直接扇在参谋脸上。
“传令!今夜全部撤回!明天天亮,继续炮击!我就不信,撕不开他的防线!”
参谋捂着脸,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打拉城下同样血战不休。
卢纳率部连日猛攻,可山路崎岖,重炮无法运抵,士兵只能依靠轻武器仰攻,每前进一步,都要用命去填。
驻守打拉的美军依托坚固城防,城墙、堑壕、城防炮一应俱全,弹药补给源源不断,对着冲锋的联军疯狂收割。
卢纳站在城外高坡,看着一批又一批士兵倒在冲锋路上,面色沉如寒铁。
数日血战之后,他断然改变战术。
不再强攻,改为围困。
打拉是吕宋北部山区连接中部平原的咽喉要道,城内物资储备尚且充足,一时半会儿饿不死。
可此地位置太过关键,北部卡加延河谷数万美军的补给,全都依赖这个支点。
只要围住打拉,切断对外补给,北部美军早晚断粮。
到时候,不必强攻,敌军自会崩溃。
围点打援,卢纳只能等美军来救。
马尼拉,美军指挥部。
麦克阿瑟站在沙盘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参谋低声汇报战况:“将军,圣安东尼奥河方向,我军先后几次拿下滩头阵地,但都被敌军挡住了,无力继续推进。
打拉方向,敌军由攻转围,我军被困城内,北部大军补给日渐紧张。
马尼拉湾外,德国舰队依旧持续骚扰,运输船无法靠港,物资大量积压......”
“够了!”
麦克阿瑟一掌拍在沙盘上,震得那些小旗子东倒西歪。
“华盛顿那边呢?增援什么时候到?”
参谋小心翼翼道:“陆军部说,新组建的两个支援师正在整训,预计明年一月才能抵达吕宋。”
麦克阿瑟咬牙切齿道:“明年一月?他们知道这里打成什么样子了吗?”
没有人敢接话。
麦克阿瑟死死盯着沙盘上圣安东尼奥河的位置,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以为雨季结束,便可势如破竹。
他以为五万大军压境,足以一举荡平陈锋。
可一个月打下来,付出几千人伤亡,换来的却只能在前线建立滩头阵地。
而陈锋,依旧稳稳守在对岸,和他死耗。
麦克阿瑟哑着嗓子下令道:“继续炮击,继续夜袭。我倒要看看,他陈锋还能撑多久!”
参谋应声而去。
夜深,炮声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