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麦金莱,正是资本秩序的忠实捍卫者。
他全盘倒向大财阀,想以对外殖民扩张的荣光,转移国内尖锐的阶级矛盾。
无政府主义和压迫思潮在全美蔓延,总统本人,自然也成了绝望者眼中,压迫与不公的化身。
就像未来的一战,即便没有萨拉热窝的枪声,也会有别的引线,引爆协约国与同盟国的全面厮杀。
大势有其必然,从不系于一人一事。
如今美国强行推动疯狂扩军,只会加重赋税、压榨底层,让本就紧绷的社会矛盾火上浇油。
走投无路的工人、心怀不满的民众、激进的反政府势力,迟早会将怒火,倾泻在这群政客身上。
陈锋更清楚一点,罗斯福此刻紧随麦金莱鼓吹扩军,但此人绝非庸碌之辈。
历史早已证明,一旦上台,他必然逐步会转向进步主义。
在经济上,对垄断资本开刀,厉行《谢尔曼反托拉斯法》,拆分标准石油、烟草巨头,约束资本无序扩张。
在对内治理上,不再一味暴力镇压工人运动,转而承认工会、推动工时与最低工资限制,缓和阶级矛盾。
在外交上,也会放弃低效、耗力的直接殖民战争,改用大棒政策,以威慑替代战争,减少国力空耗。
罗斯福想做名留青史的强势总统,就绝不可能无视美国沉疴缠身的内部困境。
辜鸿铭见他沉吟不语,只当他忧心美军扩军之势,缓缓开口宽慰道:“将军且宽心。美国工业再强,舰船横行海上,却开不进陆地,更无法彻底剿灭我们。况且自开战以来,我军早已被全面封锁,外无强援、内处孤绝,处境本已至底。”
陈锋闻言朗声一笑:“辜先生说得一点不错。我们的处境,已不可能更糟。美国那些战列舰,从铺设龙骨到下水成军,尚且遥遥无期。如果在那之前,驻菲美军依旧保持这般规模,他们内部的火,恐怕先一步就会烧起来了。”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阮知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将军,德国驻鸿基领事克鲁格先生到访,说是有要事相谈。”
虽说美军海上封锁严密,但不可能封锁住数万公里的海岸线,大部分偏远地带,仍是独立军控制,极少数人冒着生命危险,自然能够通行。
陈锋与辜鸿铭对视一眼,德国人此刻找上门,按常理,该是为吕宋战事,为利益交换而来。
他心中一动,朗声道:“知道了,去请马比尼先生过来一同议事。”
毕竟涉及列强交涉,马比尼作为菲律宾独立军核心,理应在场。
可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克鲁格略显急促的声音:“不必劳烦马比尼先生了,陈将军,我此次前来,是为了越北的事情,与菲律宾独立军无关。”
陈锋眉头微蹙,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越北的事务,向来由郑明莹全权做主,即便难以决断,也会派人偷渡穿越封锁传讯,绝无让德国领事贸然来到马洛洛斯的道理。
他沉吟片刻,压下心中的疑虑:“既然如此,那请克鲁格先生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阮知秋领着克鲁格走入,微微躬身行礼后,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合上房门。
陈锋抬手示意对面的座椅,直接问道:“克鲁格先生,请坐。不知你今日登门,为何要特意避开马比尼先生?”
克鲁格也不绕弯子,一坐下便开门见山:“陈锋将军,我直说了吧。此次前来,是奉柏林的旨意,陛下希望,能从你这里,获得一处南海良港,用以维护德意志帝国在东南亚的战略利益。”
陈锋皱了皱眉,缓缓道:“克鲁格先生,你该清楚,上次你们提出,战后要获得苏比克港的使用权,已经被马比尼先生明确拒绝了。我这边,确实没有多余的港口能给你们。
我掌控的鸿基港,虽能停靠数万吨巨舰,可毗邻中南半岛。当年我立足越北时,便与英法达成协议,越北为缓冲地带,不得引入第三国军事力量。
法国人本就警惕德意志渗透,一旦你们将鸿基作为军事基地,他们必定联合英国阻挠,绝不会让你们在这一带站稳脚跟。”
克鲁格色未有丝毫松动:“正因为如此,我才先来找你。将军,我们德意志并非要建立殖民地,也无意干涉你与独立军的事务,仅仅是想要一处能停靠舰队、补充燃煤与物资的军事基地而已。
我希望,我们先就此达成共识,之后,还请你出面,去劝说菲律宾独立军促成此事。”
陈锋轻轻摇头,无奈道:“这很难。你也知道,我军与菲律宾独立军,只是战时同盟,迄今为止,我们从未就战后的利益划分,进行过任何正式谈判。
说实话,苏比克港我也十分看重,可即便将来我们打赢了这场战争,以马比尼先生的态度,他们大概率也不会将苏比克港交给我,更别说让给德意志。”
克鲁格依旧面色从容:“将军,在拒绝之前,你不想听听我们德意志开出的条件吗?”
“什么条件?”
“我们可以向你们开放勃兰登堡级战列舰的所有技术图纸,并且免费派遣一支资深工程师团队,全程指导你们设计自己的战列舰并建造。
我知道,你们正在参照俄勒冈号设计自己的战列舰,但即便有美军舰船作为参考,以你们当前的工业基础和技术储备,想要自主建造出可投入实战的战列舰,至少也得四五年时间。
但有了我们的帮助,你们舰船下水的速度,就算赶不上美国的节奏,也差不了多少。”
“勃兰登堡级?”
陈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这级舰与美国俄勒冈号同期服役,主炮威力、装甲防护略胜一筹,虽无代差,却足以补上自己最致命的短板。
真正能与美国最新战列舰相抗衡的,是德国刚服役不久的德皇腓特烈三世级。
那级舰船搭载 13000匹马力的三轴发动机,配备 240mm速射主炮,航速17.5节,攻防能力都远超勃兰登堡级。
只是那等核心技术,德国绝不可能外泄。
克鲁格见他沉默不语,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开口问道:“怎么?陈将军,难道这份条件,还不足以打动你吗?”
陈锋缓缓摇头,坦诚道:“并非如此。贵国能拿出勃兰登堡级技术,还免费派遣工程师,诚意已经足够。
只是领事先生,恕我直言,贵国这般倾力相助,就不怕我与独立军战败,所有投资,最终打水漂吗?”
克鲁格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朗声一笑:“将军多虑了。即便你们未能彻底击败美军,只要能继续牵制他们在菲律宾的兵力,拖延他们的扩军与殖民步伐,我们的投资就不算亏。
更何况,我们看好的,不仅是吕宋的战局,更是将军你在越北的根基。
即便吕宋战局不利,将军依旧能掌控越北,而我们想要的南海良港,只要将军点头,便有实现的可能。”
他话音刚落,端坐一旁的辜鸿铭,忽然开口:“领事先生,恕我直言,贵国若在吕宋或越北获得良港,英法两国绝不会坐视不管。届时,他们若联合干涉,贵国又当如何?”
克鲁格眼神一凝,强势回应:“辜先生放心,只要你们敢给德意志一个合法的使用权名义,英法的干涉,我们自己会解决。无论是外交施压,还是舰队威慑,德意志有足够的实力,守住东南亚的利益。”
陈锋不绕弯子,直接问道:“既然如此,贵国具体看上了哪一座港口?还是执着于苏比克港吗?”
克鲁格语气坦诚,将德国的底线和选择和盘托出:“苏比克港自然最好,若是不行,吕宋南部的八打雁港也可,马尼拉湾内部的甲米地港、马尼拉港亦可。当然,还有一个备选,若是你们最终在吕宋战败,无法掌控上述港口,便只能选择将军在越北掌控的鸿基港了。”
陈锋忽然笑了笑,试探道:“看来贵国对菲律宾战事的走向,早有判断啊,居然一点都不急于求成。”
克鲁格微微点头,解释道:“当然。美国的工业与海军实力固然强大,但国内阶级矛盾早已尖锐到临界点。即便他们用民意裹挟国会,强行通过海军扩军法案,也根本支撑不了十万大军在菲律宾长久打下去,战争消耗的不仅是军费,更是民心。
自反西班牙殖民战争爆发以来,菲律宾已经损失了近三成人口。
去年麦克阿瑟出任菲律宾总督后,对反抗势力执行残酷的三光政策,滥杀无辜,每日都有大量民众惨死。
我国总参谋部反复研判,最多三年时间,你们与美国之间,必然有一方会先撑不住。”
陈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鸿基港确实很难办,我与英法有协议在先,明确约定不得让第三国军事力量介入越北。
若论可行性,马比尼同意甲米地港的可能性最大。毕竟有科雷希多岛横亘在马尼拉湾口,天然形成屏障,他可以借着这个地理优势,防备贵国过度渗透,也能向独立军内部有个交代。
但我必须提醒领事先生,甲米地港位于马尼拉湾内部,一旦将来战局和地缘局势有变,贵国的舰队很可能被封锁在湾内。贵国,真能接受这种潜在的风险吗?”
克鲁格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犹豫,反而胸有成竹道:“将军放心,我们既然敢选甲米地港,就早已想好应对之策,绝不会让舰队陷入被封锁的困境。”
“其一,我们要的并非甲米地港的独占权,而是一部分永久使用权。只停靠舰队、补给燃煤与物资,不修建大规模军事要塞,不派驻大量驻军,最大限度降低英法与菲律宾独立军的警惕。”
“其二,我们会同步加强与德国远东舰队的联动,让舰队常年在南海巡航,一旦甲米地港被封锁,外围舰队可迅速驰援,打通马尼拉湾通道。”
“其三,我们会继续扶持将军的势力,只要将军能掌控吕宋南部的补给线,即便甲米地港暂时被封锁,我们也能通过将军的渠道,获得燃煤、淡水等物资,保障舰队基本运转。”
辜鸿铭在一旁静静聆听,淡声追问:“掌控吕宋南部补给线?领事先生这般布局,莫非是想暗中挑唆我军与菲律宾独立军翻脸?就不怕马比尼先生察觉贵国的野心,彻底拒绝贵国的要求吗?”
克鲁格神色淡然,从容道:“马比尼先生此刻最迫切的,是击败美军、保住菲律宾独立。我们只要使用权,不干涉他的统治,他没有理由彻底拒绝。
至于挑唆你们与独立军翻脸?我国并没有这个想法。但请将军谨记,战后你与独立军谈判之时,必须索要到我国港口的补给线控制权。
这是我们向贵方提供技术和派遣工程师的必要条件,也是我们合作的底线。”
陈锋沉默片刻,念及之前派遣幼童留德时,克鲁格帮忙良多,若是将来局势有变,以威廉二世的脾性,必然会被严厉迁怒。
他终究开口提醒道:“克鲁格先生,你我也算旧交。有些话,我必须坦诚相告。
我们和独立军固然抵抗坚决,但局势发展往往不以意志为转移。依我判断,这场战争,大概率会以谈判收场。
继续打下去,菲律宾很快就没人了。而美军即便筋疲力尽,也绝不可能让出甲米地这等核心军港。
若是最终拿不到港口,贵国布局全盘落空,你作为此事推动者,必然会被陛下问责。这一点,你务必想清楚。”
克鲁格闻言,动容道:“将军的提醒,我心领感激。若非老友,你绝不会这般直言。
但将军应该清楚:获取南海良港使用权,是柏林既定指令,是皇帝意志。我无权改变,也不能改变。
至于你说的风险,我国总参谋部早已研判过,美菲战争即便以谈判收场,也必然是僵持后的妥协。
美军不可能完全掌控菲律宾,独立军也不可能彻底击败美军,最终大概率会划分势力范围。
而甲米地港,作为马尼拉湾的核心军港,只要将军能在谈判中争取到话语权,未必不能拿到使用权。
退一步说,即便最终真的拿不到甲米地港,我们也有备选方案,条件差一些的八打雁港、甚至越北的鸿基港,只要能获得其中一处,我国的布局就不算落空,我也能向向皇帝陛下交代。”
陈锋沉默了许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沉默了许久,他出人意料道:“克鲁格先生。看在昔日情分与今日合作诚意上,我不帮你争取甲米地了。反正终究是必须要有一个港口,那我尽全力,帮你跟马比尼谈,去争取苏比克港。”
此言一出,克鲁格脸上的动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猛地站起,微微躬身:“将军此言当真?苏比克港若是能成,不止是德意志之幸,我必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明皇帝陛下,铭记将军相助之情!”
而一旁静静端坐的辜鸿铭,脸上则满是诧异,眉头骤然蹙起,下意识看向陈锋。
在他看来,苏比克港的战略价值远超甲米地港,如果能争取到,为何不留下来自用?
陈锋此举,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第295章 风雨孤城
克鲁格的背影刚消失在门外,辜鸿铭便迫不及待发问:“将军,德国明明已经退而求其次,愿意接受甲米地港,您为何还要主动换成更难争取的苏比克港?”
陈锋笑了笑,为他斟满一杯凉茶:“早在之前分析世界局势时,我们便已达成共识,德奥意与英法俄,迟早会结成两大军事集团,他们爆发全面冲突,只是时间问题。”
辜鸿铭沉吟片刻,依旧谨慎道:“将军所言不差,欧洲局势确已剑拔弩张。但依我之见,德国国力扩张迅猛,并非没有胜算,这场战争最终如何收场,我仍不敢妄断。”
陈锋微微点头,心中开始思索。
当初自己在香港便断言,欧洲必将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那时各国精英多半只当危言耸听。
时至今日,局势早已明朗。
英德海军谈判彻底破裂,关系近乎撕破脸皮。
法国与英国正在就全球殖民地利益展开磋商,各国心中都清楚,英法正式结盟近在咫尺。
现在列强有部分精英的看法已经改变,那就是欧洲大战不是会不会爆发,而是何时爆发,会有多大规模,又如何收场。
多数人认为俄国工业化进程一日快过一日,铁路建设、军费投入和人口数量都在急速膨胀,而法国在欧陆疯狂扩充陆军,复仇情绪近乎狂热。
一旦英国倒向法俄,德国便会陷入三面合围。
再加德国统一太晚、殖民地稀少、资源匮乏、无制海权,长期对峙,绝无一丝胜算。
但也有少数精英看法不同,现在德国在物理、化学、医学等基础科学已反超英法,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真正的核心,电气、化工、精密机械更是全面领先。
其陆军的训练水平、动员效率、火炮装备数量更是全面碾压法国。
这些人坚信,英国即便与法俄结盟,也绝不会为了欧洲大陆的利益,与德国死战到底。
因而德国并非没有速战速决的机会。
陈锋对辜鸿铭的看法丝毫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