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容忍肮脏的战争，不能容忍自取其辱的灾难。
他可以默许屠杀土著，不能容忍美军白白病死。
他可以接受残酷的战术，不能接受指挥官酿成滔天大祸。
这时，卫生部长捧着一份病例情报，快步上前：“总统阁下，结合前线军医的描述与症状记录，确诊了，是霍乱！而且已经大规模爆发，传染性极强。”
国务卿约翰·海伊脸色骤变，急忙追问：“那还有救吗？我们有没有针对性的特效药，能尽快控制住局面？”
卫生部长缓缓摇头：“没有！目前全球都没有能杀灭霍乱弧菌的特效药，只能靠补液勉强维持，病死率极高。”
“那疫苗呢？这霍乱传播速度如此之快，一旦消息彻底走漏，谁还敢奔赴菲律宾？谁还敢负责运送补给物资？届时前线只会彻底断援！”
卫生部长叹了口气：“有疫苗，是 1885年的老款灭活疫苗，但效果极差，必须连续接种三针，才能达到百分之三十左右的保护率，而且只能防重症，无法完全阻止感染。”
“太低了！”
约翰·海伊重重摇了摇头，随即转向麦金莱：“总统阁下，眼下第一要务，不是救治前线，而是阻断传播！
必须严格管控菲律宾与本土的航线，严防霍乱随着补给船队、归国士兵回到本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麦金莱当然清楚，吕宋的霍乱早已传遍全岛，水源尽污、尸骸遍野，以眼下的条件，根本救不了前线了。
他不在乎吕宋的平民，甚至不在乎那些染病的士兵，现在要做的，不是救吕宋，而是守住美利坚的根基与声誉。
他沉默片刻后，冷声下令道：“第一，绝不能关闭菲律宾航线。美军十万将士还在前线，断绝补给等于全员覆没。
但所有从菲律宾返航的船只，一律前往夏威夷、关岛隔离检疫十四日，确认无人染疫，方可驶入本土港口。”
“第二，前往菲律宾的补给、人员照常派遣，所有船员、士兵强制接种霍乱疫苗，哪怕效果有限，也要尽最大可能减少美军染病风险。”
“第三，立刻撤换雅各布，改换稳重懂治理的文官接管驻菲总督之职，全面停止焦土政策。”
在白宫拟定命令之时，雅各布依旧在强撑体面。
他强压疫情，篡改伤亡，呵斥军官，勒令部队继续执行清剿任务，仿佛那席卷全岛的霍乱，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疥癣之疾。
可他不知道，军营里的怒火，早已压过了恐惧。
整排整排的士兵在霍乱中毫无意义地死去，前一天还并肩巡逻的同伴，半天之内便脱水干瘪，死在肮脏的帐篷里。
他们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于自己总司令一手制造的炼狱。
逃兵一日多过一日，留下来的人，眼神里早已没有服从，只剩下死寂的恨意。
在宪兵队的高压下，没有人敢兵变，没有人敢造反。
但总有人，已经一无所有。
夜色降临时，三名满脸麻木的士兵，悄悄靠近了司令部。
他们各自所属的连队，早已死得十不存一。
同乡、战友，全都化作了荒野里无人掩埋的腐尸。
他们没有计划，没有退路。
只是抱着一个最简单的念头：拉着这个屠夫，一起去死。
卫兵发现异常时，已经晚了一步。
三人浑身泥泞、面带死志，没有丝毫躲闪，径直冲向司令部大门。
卫兵仓促开枪，前排的士兵应声倒地，鲜血在雨水中漫开。
可身后两人完全无视生死，踩着同伴的尸体，冲破卫兵防线，硬生生冲了进去。
枪声在司令部内接连响起。
等到混乱平息，卫兵冲入办公室时，只看到倒在地上的雅各布。
这位一手推行焦土，视百万性命如草芥的总司令，最终死在了自己亲手逼入绝境的士兵手中。
消息传遍军营时，所有士兵只是沉默地抬起头，望向司令部的方向。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聚集，更没有人敢承认自己心中的快意。
但所有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美军在吕宋的指挥体系，瞬间崩塌。
焦土、屠杀、瞒报，最终以最血腥、最解气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而此刻，塔夫脱才刚接到华盛顿委任自己为驻菲总督的电报，尚在赶赴司令部的途中。
越北，鸿基港。
郑明莹坐在办公室的窗前，凝望着东方的海面，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千里波涛，看到吕宋岛上夫君陈锋的身影。
吕宋那边，已经断了一个月的联系。
自从霍乱爆发后，陈锋只派了钟均匆匆前来，连岸都没敢上，只说吕宋爆发瘟疫，为防传播，不要再继续派人过去，便立刻调转船头，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王慕宁推门而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冷声道：“喂，赶紧批了我的预算！再拖下去，那些孩子就要断粮了。”
郑明莹缓缓回过神，拿起桌上的预算单，眉头微蹙：“你收养那么多孤儿做什么？花销越来越大，每个月都高达一千华元了！”
这一年来，冯沁蓝和陈锦涛早已完成了新货币的推广，如今越北华人自治区的主流货币，已是与美元等价的华元，日常物资交易、预算核算均以华元为准。
王慕宁梗着脖子，语气强硬：“别管那么多，这是师兄之前答应过我的，你只管签字就行了！”
郑明莹面色一僵，终究还是没再多问，拿起笔，在预算单末尾郑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慕宁拿回文件，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低声问道：“师兄......怎么样了？吕宋前线还好吗？”
郑明莹心中一涩，为免人心不稳，她一直刻意隐瞒着吕宋瘟疫横行的真相。
她强压下心底的牵挂与不安，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放心吧，雨季已经到来，道路泥泞，美军根本无法发动大规模进攻，能有什么意外？他一切都好。”
王慕宁轻哼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去。
郑明莹急忙出声叫住：“陈安呢？那孩子现在会说话了吗？”
王慕宁头也没回：“才八九个月，连路都不会走！”
郑明莹恳切道：“你跟伊丽莎白说一下，能让我见见那孩子吗？”
王慕宁脚步一顿，仍旧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这沉默的拒绝，意思再明显不过。
第301章 变局临菲
历史上，菲律宾的霍乱爆发于1902年，终结于1904年。
据统计，总共有二十万人感染，约十七万人死亡，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五。
可那些偏远区域尸横遍野，谁又会去逐一统计？
真正的死亡规模，远比官方数据惨烈。
如今，随着雅各布此前的铁血焦土政策，荒野中丢弃的尸体比历史上更多，霍乱弧菌传播得更快、更迅猛，死亡的规模，只会比历史更加惨烈。
前线的战事彻底停了。
双方别说大规模进攻，就连打冷枪的功夫都没有。
雨季连绵不绝，到处都是泥泞与积水，无论是联军还是美军，都纷纷躲在高地营地，人人自危，生怕一不小心染上病毒，丢了性命。
陈锋这边，自始至终都在严格执行防疫政策，封锁地表水、深埋尸骸、撒石灰消毒，尽全力守住华人自治区的每一寸土地。
而新上任的驻菲总督塔夫脱，接手美军烂摊子后，也深知霍乱的可怕，同样推行了一系列防疫举措。
万幸的是，霍乱毕竟不通过空气传播，只要严控水源、隔离病患，便能遏制蔓延。
时间到了八月，双方用尽了各种手段，总算是在各自控制的核心城市和军事据点，勉强控制住了病毒的传播速度，不再有大规模的新增病例。
但那些散居在山野间的菲律宾土著，可就惨了。
卢纳专程派人深入山野，向土著推行防疫政策。
可这些土著大多没有受过教育，听不懂病菌和污染的含义，要么当成耳旁风，要么拒不配合，任由霍乱病毒在村落间大肆传播，每天都有整村整寨的人死去，尸体无人掩埋。
马洛洛斯联军指挥部内，情报总监哈辛托正手持情报，沉声介绍着美军的最新局势：“据前线情报汇总，美军从六月到八月，霍乱感染率超过了百分之四十，病死率更是突破了百分之六十。
他们之前将近十三万大军，经过这两个月的瘟疫侵袭，目前大约还剩下十万人。”
众人听着，神情都不由得有些振奋。
这就意味着，此前从美国本土紧急派来的三万援军，几乎全军覆没。
谁也没想到，这无形的病毒，杀伤力竟然比联军手中的枪炮还要厉害得多。
哈辛托继续说道：“现在美军由塔夫脱正式担任驻菲总督，全面接管军务。至于雅各布，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美军中传闻，他大概率已经染病身亡了！”
陈锋轻轻摇头：“我这边收到的情报，是他被绝望的士兵枪杀了，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但无论如何，他大概率是死了。”
李成华忍不住笑了起来：“短短一年之内，美军就损失了两位驻菲最高指挥官，这下够华盛顿头疼的了！”
笑声未落，简从南的声音便缓缓响起：“我们的处境同样困难。即便一开始就严格推行防疫，可整个吕宋到处都是感染源，根本防不胜防。如今华人自治区的人口，已经减少了两成。”
卢纳也满脸痛苦，缓缓开口：“我们独立军这边，根本无法准确统计感染和死亡人数，但可以肯定，感染率和死亡率肯定比你们华人自治区高得多。照这样下去，恐怕整个吕宋的人口，很快就不足三百万了！”
马比尼轻叹道：“总的来说，双方都损失惨重，没有赢家。乡野山林间到处都是霍乱弧菌，就算雨季结束，美军也短时间内不会再大规模推行焦土政策了。”
卢纳缓缓摇头，眼神里满是忧虑：“但病毒并不会消失。虽然等雨季结束，潮湿的环境褪去，传染速度会得到大规模遏制，但病菌会潜伏在污水、尸骸残留的地方。
只要战争继续，尸骸无法彻底清理，下一个雨季，霍乱必然会爆发得更为猛烈！”
陈锋面色凝重，沉声道：“经历过瘟疫的摧残，美军士兵亲眼看着战友一个个脱水而死，早已被恐惧与绝望裹挟。
不少士兵甚至偷偷逃离营地，有的藏匿在马尼拉的平民区，有的干脆乘船逃回美国，美军的军纪早已形同虚设，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塔夫脱很清楚，此时的美军，早已不是当初能推行焦土政策的精锐。
士兵们厌战、畏战，军心涣散到了极点，哪怕他下令进攻，也没人会真正执行。
所以，他只能放弃雅各布的残暴手段，转而采用怀柔政策。
但是各位请注意，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接下来会很轻松，塔夫脱的手段只会更加阴狠。
美军有的是钱，可用来收买人心，雇佣刺客。
那傀儡政府里，也有的是虚职空衔，用来拉拢动摇分子。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独立军众人都面色阴沉，显然对此颇为担心。
他们的部队分散在吕宋全境，不像自由军主要集中在华人自治区，便于掌控。
可以预见，只要塔夫脱转向怀柔政策，必然会有大批心智不坚定的人投降美军。
陈锋扫了一眼众人，神色凝重，迈步走出会议室。
历史上塔夫脱担任驻菲总督后，便逐步吸收菲律宾精英进入傀儡政府担任要职。
甚至连最高法院的席位都舍得放出去，用官职、土地、金钱大肆拉拢菲律宾地主、教士与旧精英，拼凑起亲美傀儡政权。
同时对独立军将领与士兵实施大赦与招安，承诺投降者可获赦免，并保留财产，甚至能加入新政府，一步步从内部瓦解抵抗意志。
他还刻意营造文明教化者的形象，宣称美国的统治是为了教化菲律宾民众，是在帮助这片土地走向自治与独立，以此占据道德高地。
同时还推动立法改革，建立现代司法体系，假意改善民生，试图争取普通民众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