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计划,将这笔钱主要用于越北民生、基建、垦荒、工业,只抽出一部分支撑造舰。
可美国步步紧逼、吕宋战局僵持、海军又绝不能落后于列强,现实根本不允许他两全。
想要立足南洋,想要威慑列强,唯有先强军,民生和基建可以缓,但海军不能等。
想到这里,陈锋不再犹豫,提笔回信:“造价不必顾虑,一切按我提出的标准推进。我方短时间无法突破的技术,可与德国方面沟通,按我方要求,委托他们在柏林协助研发,务必造出足以震慑列强的主力舰。所需经费,从矿产收益中全额优先拨付。”
写完给吴仰曾的信,他又提笔给妻子郑明莹:“明莹,建造主力舰,关乎我们在南洋的生死存亡。此后人力、物资、经费,一律无条件优先鸿基军用船厂,不得有误。”
封好两封信,陈锋笔尖微顿,沉默许久。
他想起伊丽莎白,想起那张未曾谋面的孩子照片,眼中的冷硬稍稍柔和。
最终,他缓缓落笔:“伊丽莎白,孩子的相片已收到,眉眼灵动,我甚为欣慰。我一切安好,诸事顺遂,勿念。你与孩子,务必珍重。”
他将信件一并交给钟均,沉声道:“务必稳妥送达,不得延误。”
钟均躬身领命,轻步退出,掩上房门。
陈锋走到窗前,负手望向东方。
他很想知道,那位远在大洋彼岸的便宜老丈人西奥多·罗斯福,是否已经准备好,接下美利坚的大权。
这个世界,菲律宾战争对美国的影响,远比真实历史更加惨烈。
早前强行通过的海军扩军法案,早已压得底层劳工苦不堪言。
今年前线整整三万官兵,不是战死,而是被霍乱、疟疾活活吞噬,伤亡数字触目惊心。
更有汪良的俄勒冈号,在北太平洋、中太平洋航线肆意攻击一切悬挂星条旗的船只,西海岸商贸损失惨重,民怨更是沸腾。
反殖民、反帝国主义、反政府的情绪在国内疯狂蔓延,整个美国,早已是一座浇满汽油的火药库。
而麦金莱,却依旧流连于高端宴会,与富豪权贵形影不离。
在饥寒交迫的底层眼中,这位总统不是领袖,而是压迫者的化身。
怒火在暗处疯狂滋长,只待一瞬引爆。
终于,九月六日,在布法罗泛美博览会的音乐会现场,那一点火星,毫无预兆地落下。
混乱,轰然爆发。
管风琴的余韵还在回荡,两声沉闷而刺耳的枪响,直接撕碎了会场的宁静。
“砰砰”
刚刚还在与民众握手的麦金莱,猛地踉跄倒地。
人群瞬间崩溃,尖叫、推搡、哭喊混成一片,优雅的会场刹那沦为人间乱象。
利昂·乔尔戈斯站在原地,右手还握着那把藏在绷带下的左轮手枪。
他没有逃,没有慌,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平静。
在他眼里,他杀死的不是总统,是一个漠视士兵、纵容资本、放任国家坠入疯狂的独裁者。
他信奉的无政府主义告诉他,这不是谋杀,是审判!
麦金莱捂着腹部,鲜血从指缝狂涌,脸色惨白如纸,虚弱地低喃:“上帝......”
卫兵疯了一般扑上,将乔尔戈斯死死按在地上。
混乱中,有人冲去打电话,有人疯跑着发电报。
消息以最快速度,发往华盛顿内阁,发往尚普兰湖畔。
此时的罗斯福,正坐在林间小屋内,面前摊着菲律宾战局密报,眉头深锁。
瘟疫瘫痪驻军、士兵哗变、军官被自己人刺杀、总督被俘、据点被困、补给断绝......
麦金莱那套殖民政策,早已彻底破产。
就在他思索着后续对策时,侍从浑身是汗地冲了进来:“紧急消息!布法罗泛美博览会,总统先生......总统先生遇刺了!”
罗斯福手中的简报不慎滑落,脸上的凝重瞬间被震惊覆盖。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侍从的衣领:“再说一遍!什么情况?总统伤势如何?刺客是谁?”
“不清楚,只知道是两声枪响,总统先生中了枪,已经被送往医院了!刺客已经被制服,据说......据说是什么无政府主义者!”
罗斯福松开手,眼中的震惊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常人的冷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意。
麦金莱的伤势恐怕不容乐观,而这个动荡的国家,或许很快就要交到他的手中。
菲律宾的烂摊子、国内汹涌的反战思潮、海军扩军的争议、资本家与底层民众的对立......
所有的压力,都将在不久后,压在他的肩上。
数日之后,麦金莱不治身亡。
西奥多·罗斯福,宣誓就职第26任总统。
全美都将他视作战争英雄,寄予全部希望。
罗斯福恨不得将陈锋生吞活剥。
可理智告诉他:现实不允许。
吕宋霍乱早已把美军拖入地狱,前线指挥近乎瘫痪。
国内激进思潮狂暴到连总统都被刺杀。
再打下去,美国不是征服菲律宾,而是先自我崩溃。
白宫内阁会议厅,长条桌两侧坐的,全是麦金莱留下的旧阁员。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菲律宾烂到了何种地步:瘟疫锁城、士兵哗变、总督一俘一死、乡村尽失、野战彻底作废。
罗斯福坐在主位,没有多余客套,径直开口:“诸位,我们不用再粉饰。菲律宾的战局,不是僵持,是走不下去了。
瘟疫、士气、补给、国内舆论,没有一条允许我们继续征服全岛。”
战争部长鲁特、国务卿海伊、财政部长盖奇,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微微低下头。
没人敢反驳,这正是他们憋了半年,却不敢公开说出的真相。
一旦彻底认输撤离,摩根、洛克菲勒等财团在菲律宾的铁路、矿山、油田、种植园投资,将全部打水漂。
三年多的战争,超过五亿美元的华尔街银团贷款,谁来偿还?
他们这些旧阁员,下台后只会被资本彻底清算。
罗斯福当然也清楚这点,继续说道:“从1898年5月击败西班牙舰队开始,连同今年约三万人死于疫病,我国在菲律宾战场已经阵亡近五万。
我也绝不会让美利坚花费如此代价,最后却一无所获!
国民不会接受,共和党不会接受,我,更不会接受。”
会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孤注一掷,增兵决战。
但罗斯福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不要整个菲律宾,我们只要吕宋。吕宋有人口、有马尼拉、有铁路、有税收、有港口,有菲律宾全部的文明与财富。
剩下的棉兰老岛、南部诸岛,这些地方多山、蛮荒、穆斯林部族林立,打下来要付出十倍代价,统治难度更是百倍。”
国务卿海伊第一个回过神:“总统的意思是......”
“意思很简单。”
罗斯福靠回椅背,声音继续响起:“我们牢牢占据吕宋,把它变成美国的领土、要塞、贸易中枢。这是胜利,是看得见、摸得着、对国内能交代的胜利。”
“至于南部棉兰老岛那些鬼地方,我们不要了。交给独立军,交给地方部族,交给......南洋那位陈锋。”
内阁成员们面面相觑,有人震惊,有人迟疑,有人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财政部长盖奇忍不住开口:“总统......这样一来,相当于承认我们无法平定南方。反对党会攻击我们放弃领土。”
罗斯福冷笑一声:“攻击?我们是放弃蛮荒,保留文明。
我们拿下最核心、最有价值的吕宋,不是战败,是精准的占领。
让陈锋、让独立军去接收南部,他们拿到的不是沃土,是贫穷、分裂、部族冲突、永无止境的内乱。
他们会互相牵制、互相消耗,根本无力北上染指吕宋。
我们不必再把青年扔进丛林喂瘟疫,不必再为一片无价值的荒地,耗空国库、撕裂国家。”
战争部长鲁特终于开口:“总统先生,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最体面的出路。只是,对外的措辞......”
罗斯福平静道:“措辞很简单。我们平定了吕宋的秩序,完成了教化使命。
南方诸岛不适宜直接管辖,准予其自治。这不是撤退,不是妥协,更不是认输。这是胜利者的明智抉择,是最具远见的占领。”
会场一片沉默。
无人反对,无人质疑,只有沉重而释然的共识。
国务卿海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后一个现实问题:“总统,我们划定了格局。可陈锋、卢纳......他们真的会甘心接受这份分割吗?”
罗斯福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焦躁,只淡淡一句:“甘不甘心,不由他们说了算。”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面露疑惑。
他缓缓道:“我们现在给出的,是停火、是自治、是不用再面对美军的炮火,是他们能合法站稳脚跟。
他们可以拒绝,但拒绝的代价,就是战争继续。
陈锋的根基在越北,在鸿基,他敢把全部力量压进菲律宾泥潭吗?
卢纳的独立军打了这么多年,还能撑得起一场无休无止的全面战争吗?”
罗斯福摇了摇头,冷静分析道:“今年我们因为疫病死了三万大军,他们会好吗?
根据塔夫脱的判断,整个吕宋的人口很可能已经不足三百万。
他们可以不满,可以怨恨,可以暗中布局,但他们没有本钱拒绝。”
1901年9月,婆罗洲南部正处于旱季,天气炎热而干燥。
自从二月在河边打退荷兰人,已经过了七个月。
东万律的处境,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
议事堂里,墙上挂着简易地图。
张修武和刘恩官站在桌前,脸色凝重。
二月那一仗,义军胜了。
他们利用雨林和河道伏击,炸沉两艘荷兰炮艇,击溃近千殖民军,但代价极大,新兵死伤过半,弹药几乎打空。
钱彪送来的武器,早在三月份就用尽。
从那以后,荷兰人彻底改变了战术,年初推出的伦理政策,半年内全面铺开,荷兰人建学校、设诊所、发种子,拉拢土著。
口号是安抚民心,目的是孤立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