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个月，原本中立的土著部落，纷纷倒向荷兰。
山林小路被切断，水源被控制，向导消失。
巴达维亚当局早已定性：兰芳义军，是婆罗洲最大的威胁。
主战派占了上风，坤甸、爪哇、苏门答腊的殖民军不断调兵。
他们不急于进攻，只是修堡垒、守河道、设关卡，把东万律，围得水泄不通。
对外贸易彻底断绝，盐、铁、火药、药品、布匹，全都进不来。
刘恩官把名册放在桌上，苦涩道：“这个月又来了一千三百多华人。老弱多，能打仗的只有四百人。”
张修武面色沉重，只是微微点头。
英国控制砂拉越，他们忙着南非的布尔战争，虽然没空插手婆罗洲，但绝不会允许华人势力壮大。
今年开始全面封锁，黄、林两家仍然被重点监视，只能偷偷传信，不能提供任何物资。
德国因为和华人自由军关系加深，不再敌视兰芳共和国，但因为威廉二世一直想和荷兰结盟，也就彻底不管南婆罗洲之事了。
法国驻守印度支那，不承认兰芳，不许一粒粮食流入婆罗洲。
列强在南洋互相争斗，可对付这场华人起义，立场完全一致。
张修武缓缓开口：“我们的敌人，不是荷兰一国，是整个南洋的殖民体系。”
刘恩官攥紧拳头，沉声问道：“陈锋将军那边，一点办法都没有？”
张修武摇头道：“南洋商船只带来零散消息，吕宋战场爆发疫病，成片成片的死人，根本没人敢去陆地了。
钱彪能托人送来少量金砖和药品，帮我们撑到现在，已经尽力。
荷兰人现在不想攻坚，他们只想困死我们，十七座据点，锁死所有出路，等拖到粮食耗尽，我们就会不战自溃。”
刘恩官沉声道：“出城和他们拼了。”
张修武摇了摇头：“拼容易，死也容易，但兰芳不能亡，婆罗洲华人不能没有立足之地。
荷兰人封锁，我们就开密林暗道。缺粮缺弹，我们就开荒、采矿、造土药。
土著被拉拢，我们就找被荷兰欺骗的部落结盟。列强封死所有路，我们就等。”
“等什么？”
“等局势变。”
张修武望向北方，凝重道：“等陈锋将军在吕宋抽身，他一向为了华人挣活路，不可能不管我们！
还有白人也不是铁板一块，随着世界局势的变化，列强也会改变对我们的态度。
我们守住东万律，不是等死，是守住复国的火种。只要人还在，旗还在，就有希望。”
第303章 战略转向
消失已久的史密斯再度现身，带来了塔夫脱的授意与华盛顿方面的正式谈判条件。
陈锋没有回避独立军，在联军指挥部公开接待了他。
独立军一众将领本就对美军恨之入骨，当场怒斥喝骂，群情激愤。
史密斯脸色微沉，却只能强撑体面，独自走进会议室。
此时卢纳正在各地巡查霍乱灾情，独立军出席的代表，是马比尼。
陈锋并未因史密斯此前收钱不办事而故意怠慢，反而笑着打趣：“老朋友，你命可真大。看模样，你应该也染过霍乱。你们美军这病，死亡率可不低。”
史密斯比前几年消瘦了不少，头发却依旧梳得一丝不苟。
他面露苦笑，坦然道：“霍乱的杀伤力，主要还是落在底层士兵和平民身上。你我这样的人，只要提前防备，即便感染，也能得到最好的救治，死亡率会低很多。”
陈锋淡淡一笑，不再寒暄，径直开口：“说吧，华盛顿这次，开出了什么条件。”
史密斯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一份文本，缓缓展开。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史密斯抬头看向陈锋，又扫过一旁面色冰冷的独立军将领，慢吞吞道：“美利坚合众国，愿意与华人自由军、菲律宾独立军，达成永久和平。”
这话一出，场内立刻响起低低的哗然。
马比尼摆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想要和平很简单。你们全部撤出菲律宾，并赔偿这些年造成的一切损失，双方自然能谈和约。”
史密斯当即摇头：“这绝无可能。美国拥有菲律宾的殖民权，是通过《巴黎和约》合法取得，合乎国际公法。无论从何角度，你们都是叛军。”
叛军两个字一出，右侧独立军将领瞬间暴怒，左侧华人自由军官兵也齐齐色变，全场哗然。
“滚出去！”
“谁要你施舍的和平！”
“我会用手里的枪说话！”
怒骂声此起彼伏。
陈锋与马比尼却依旧端坐，神色平静，没有表态。
史密斯身为官方特使，该强硬时寸步不让。
他挺直腰背，声音冷沉：“美利坚，是从实力地位出发，同你们谈判。”
陈锋冷笑一声：“你以为现在还是 1898年？还是你们刚击败西班牙的时候？如今的你们，根本没资格跟我谈实力地位。”
马比尼紧跟着开口，毫不客气道：“若美国仍是这副态度，毫无诚意，你可以离开了。”
史密斯心里微微急躁，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们难道不想听听具体条件？这绝对是结束这场战争，最稳妥的方案。”
独立军将领当即就要怒斥轰人，马比尼也面露不耐。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锋身上。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快速盘算清楚。
罗斯福刚上台，国内矛盾激化到有人刺杀总统，美军在菲律宾损失五万，被霍乱困在据点寸步难行，这次是华盛顿第一次派出正式特使，带着最高层的真实底线而来。
若此刻直接把人赶走，看似强硬，实则是自断信息，放弃外交主动权。
更重要的是，他这边部队久战疲惫，物资损耗也大，百姓同样受困于瘟疫，早就期盼和平了。
而且这场谈判是公开进行的，他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让独立军中某些妥协派看看美军的真实想法。
届时道理、民心、舆论，都会彻底站在他这一边。
真谈不拢，再打也名正言顺。
终于，陈锋轻轻压了压手：“可以，我听，但再提实力地位，再喊叛军，你立刻就滚。”
马比尼微微一怔，很快明白了陈锋的用意，不再出言驱赶。
场内彻底安静下来。
史密斯定了定神，终于准备说出美国的分割方案：“美利坚愿意放弃棉兰老岛、萨马岛、巴拉望岛等南部所有岛屿，承认你们对上述地区的自治权。”
这话一出，独立军将领们神色微变，议论声低低响起。
马比尼眉头微蹙，他知道，美国人绝没有这么好心。
史密斯顿了顿，抛出最核心的一条：“但吕宋全岛，必须归美国管辖。你们的所有势力，在和平协议签订后，必须在一个月内全部转移到南部。”
话音落地，会议室先是死寂一瞬，紧接着轰然炸开。
“放肆！”
“整片菲律宾都是我们的土地，凭什么由你们分割！”
“占领吕宋不退，和西班牙殖民有什么区别！”
怒骂声几乎掀翻屋顶，独立军将领个个拔枪怒目，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史密斯脸色发白，却强自撑着：“这是美国最大的让步，也是唯一能结束战争的方案。”
陈锋坐在原位，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自己那便宜老丈人算计还真歹毒。
南部是什么情况？
棉兰老岛密林遍山、沼泽遍地，道路不通，瘴气横行，环境远比吕宋更加恶劣。
大军一旦进入，不用美军动手，光是疫病与地形，就能拖垮半数兵力。
更致命的是人心与种族。
棉兰老主体是摩洛穆斯林，政教合一，部族林立，几百年来仇杀不断，连西班牙花了几百年时间，都没能真正征服。
他们不认异族，不信他教，对天主教徒更是视为死敌。
华人自由军不信宗教、菲律宾独立军多是天主教民，一旦去建立政权，立刻就是异教徒入侵，必然遭遇全民抵抗。
那些苏丹、部族首领各自为政，互不统属，只会互相攻伐，绝不会听命于外来政权。
这地方白送当然可以，但要用放弃吕宋作为代价，完全不可能。
就连马比尼这老狐狸，都主动放弃了在棉兰老岛打游击，可想而知当地情形是有多糟糕。
萨马岛地形极端崎岖，也全是山地密林，民风凶悍好斗，却又是纯粹天主教区，与穆斯林水火不容。
巴拉望狭长孤悬，人口稀少，无大城、无良田、无深水良港，既无经济根基，也无战略纵深，只能被人四面封锁。
这三片地方拼在一起，没有统一族群，没有统一宗教，没有完整平原，没有稳固粮产，没有像样港口，就连最基本的立国基础都不具备。
美国所谓放弃南部，根本不是让步。
他们是把最穷、最乱、最蛮荒、最容易爆发内战、最容易被封锁绞杀的区域，全部丢出来。
自己若真答应划疆而治、退守南部，对内，要面对穆斯林圣战、天主教部族对立、无休止内乱。
对外，美国牢牢控制吕宋，掌握制海权，随时可以封锁、制裁、扶持反对势力，把华人自由军困死在这片蛮荒之地。
进不能取吕宋，退没有稳固根基，外援被切断，内部必自溃。
罗斯福这一手，看似体面停战，实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想用一块死地，换自己永久放弃争夺吕宋的资格，想把华人自由军困在南洋角落，慢慢消耗、自行瓦解。
这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此事会场已经轰然炸响，怒骂声四起。
独立军将领个个目眦欲裂，便要起身冲突。
陈锋端坐不动，只抬手轻轻一压，全场便瞬间安静。
“你们想用吕宋以南所有岛屿，换永久占据吕宋全岛。听起来，是极大的让步。
但我告诉你们，南部诸岛和吕宋凑起来才是一个完整国家，不是白人列强切分的蛋糕。
你们给出的棉兰老、萨马、巴拉望，地域广阔，却多是深山、雨林、沼泽，部族林立，宗教相仇，连基本的安生立足都难。
你们留下的吕宋，却是人口、城镇、港口、粮田、交通命脉所在。
这不是分治，这是把我们赶出故土，圈进贫瘠蛮荒之地，慢慢困死、耗死、内乱至死。
和平，我们欢迎，但以放弃根本为代价的和平，我们不要。”
陈锋话音落下，马比尼立刻起身：“总司令所言，正是独立军的立场。美国以《巴黎和约》自居，却从未获得菲律宾人民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