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嘴角微扬，嗤笑道：“这足够让我那位便宜老丈人罗斯福，好好头疼一阵了。”
辜鸿铭低声问道：“既如此，我们那张底牌，何时动用？”
陈锋摇了摇头，目光沉静：“不急。美国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待到美军彻底无力进攻，愿意坐下来认真谈判之时，再亮出来，方能发挥最大效用。”
华盛顿，白宫。
罗斯福盯着桌上那一笔笔天文数字般的抚恤金账单，只觉得头痛欲裂。
若按美军既定条例严格执行，这批因霍乱死在海外的士兵，本有大批人不符合抚恤条件，根本不该发放。
可这次霍乱规模实在太过骇人，死伤数字早已传遍全美，闹得人尽皆知。
若是公然克扣，白宫必将被死亡士兵的家属彻底包围。
到时候，别说继续维持菲律宾战争，他这个刚上任不久的总统，连位置都坐不稳。
他盯着账单，手都在抖：“三万人，按最低标准发，一年就是288万，十年就是2880万，二十年就是5760万！这还不算丧葬费、医疗报销、遗属安置......
雅各布在菲律宾搞出来的烂摊子，要把整个美国财政拖进地狱！”
财政部长连忙上前，声音凝重：“总统阁下，本年度联邦总预算也才5.2亿美元，全美陆军全年军费不过1.2亿。
我们同华尔街银团签订的贷款合同，用途被严格限定在菲律宾战场军事开支，抚恤金属于民政支出，一分钱都不能挪用，只能另行新发国债。”
国务卿约翰·海伊沉声接话：“眼下驻菲美军，每月开销已高达三千万美元。此前我们向摩根先生承诺，这个旱季结束，便能基本稳住菲律宾局势。
可依照塔夫脱最新的报告，照目前的策略推进，至少还要两年以上，才能彻底清剿独立军的游击根基。”
罗斯福眉头骤然拧紧：“吕宋不过三百万左右的当地人，难道还杀不完？”
陆军部长面色一阵尴尬。
旱季结束战争，正是他去年拍胸脯许下的承诺。
他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已经不好再大开杀戒了。我们掌控的核心城市里，尚有四五十万平民，余下的几乎全是深山里的山民。
如今国内舆论已然沸腾，我们不能再像麦克阿瑟、雅各布时期那样无差别镇压，只能设法把他们引诱出山，借叛军之手清除。”
罗斯福声音冰冷道：“国内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中期选举将近。更何况摩根、洛克菲勒那帮人，更没有那么多耐心。
他们不怕贷出钱，怕的是这仗变成永远填不满的窟窿，到最后连本带利，全都烂在菲律宾。”
说完之后，罗斯福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久久发呆。
他刚接任总统，根基未稳，若是中期选举失利，共和党将彻底失去国会控制权。
他毕生追求的政治事业，也会就此戛然而止。
可继续打，反战的民意不支持，任何预算都会被国会阻挠。
可若是妥协退让，拿不下最富饶的吕宋，军方鹰派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些支持海外扩张的选民，更会骂他懦弱无能。
到头来，一样会丢失共和党的执政根基。
“陈锋，你为什么就不能答应我的条件，滚去南部诸岛？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罗斯福在心底低声念叨，面色愈发铁青。
与此同时，吕宋归雁滩，深夜的海风裹挟着硝烟与咸湿的气息，悄然漫过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
海面之上，一艘无任何旗帜标识的私人蒸汽船，借着夜色与礁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向岸边。
船上戒备森严，甲板上肃立着十余名身着便装的精锐护卫，皆是摩根家族重金雇佣的私人保镖。
片刻后，一名身着深色西装、气质冷峻的年轻男人，在四名贴身护卫的簇拥下走下船舷。
其余护卫则迅速分散在港口四周，依托礁石与残垣警戒，严密监控着周边动静，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保护圈。
男人正是皮尔庞特摩根，J.P.摩根的儿子，摩根家族的继承人，更是摩根本人亲点的全权代表，身负华尔街最核心的诉求。
史密斯专员早已在岸边等候，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致意：“摩根先生，陈锋先生与卢纳先生正在他们的老营等候您，此次会谈全程保密，绝不会走漏一丝风声。”
这家伙此前还作为塔夫脱谈判代表，带来白宫强硬条件的专员，如今已暗中与摩根财团勾连，成了双方密谈的牵线人。
皮尔庞特摩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惋惜道：“我曾听闻，在美军与自由军开战之前，这里已是东南亚最知名的商贸港口，可现在......”
史密斯连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电筒微光之下，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碎石瓦砾。
往日的繁华喧嚣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死寂，唯有海风掠过废墟的呜咽声。
史密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电筒光下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往日的繁华与喧嚣早已不见，只剩下一片死寂。
稍远些的地方，陈锋的直属警卫队正严阵以待，准备带着一行人通过沿岸岗哨和堑壕阵地。
他立刻谄媚地赔笑：“摩根先生，这都怪麦克阿瑟那个蠢货！若非他当年一味强硬清剿，就算菲律宾战争未结束，这里的商贸利益，也早能开始给阁下的银行回款了。”
皮尔庞特摩根缓缓摇头，讥讽道：“整个美国政府都是蠢货，把我们家族的钱当做废纸一般挥霍，只知道打仗，却连最基本的回款都做不到。
再这么耗下去，他们迟早要把摩根家族的家底，全赔在这片破岛上。”
一行人不再多言，踏着夜色往深处行进，不多时便抵达了陈锋的老营。
这里处处透着萧索，只有几盏煤油灯的微光，勉强驱散着深夜的孤寂。
自从联军司令部正式成立后，陈锋便极少回到这片旧地，往日的营房大多闲置，更添了几分冷清。
卢纳听闻外面的脚步声，抬手轻轻理了理西装领口，抚平衣料上的褶皱。
随后，他与陈锋并肩走出石屋，静静等候着来人。
借着随行护卫手电筒的微光，皮尔庞特摩根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两位搅动菲律宾局势的风云人物。
两人都算年轻。
那位三十五六、戴着金丝眼镜、周身透着儒雅书卷气的，想必就是独立军首领卢纳博士。
另一位则更为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比自己还要高大挺拔，整个人看起来沉稳内敛，无疑便是联军总司令陈锋。
几人都精通英语，无需翻译，沟通自然无碍。
陈锋站在石屋门口，率先伸出右手：“欢迎摩根先生远道而来。”
皮尔庞特·摩根快步上前，同样伸出右手，朗声笑道：“陈锋先生，我对今天期待已久。”
紧接着，他又与卢纳握手：“你的事迹我早已听闻，从学者到将军，是菲律宾的英雄！”
三人走进石屋，双方护卫紧紧守在门口。
秘密会谈，自然没有多余寒暄。
陈锋径直开口：“摩根先生，史密斯先生说你带着和平而来，我想听听你的和平条件。”
皮尔庞特摩根维持着基本的礼仪，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客套笑意，可眼底的傲慢却藏不住半分。
他轻笑道：“陈锋先生，卢纳先生，我此次绕开美国政府前来，核心只有三件事，也是我们华尔街银团的底线。
第一，确保摩根及其他财团向美国政府发放的战争贷款，能连本带利收回，这是我们的核心利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第二，菲律宾无论是否独立，必须保障我们在铁路、港口、矿山的核心经营权，这是我们长期的利益根基。
第三，尽快终止这场无意义的战争，停止消耗，你们要独立，我们要盈利，各取所需，互不干扰。”
这些话，陈锋和卢纳早已在私下反复商议过，也早已猜到摩根银团的诉求。
卢纳轻轻摩挲着金丝眼镜的镜腿，神色平静却态度坚定。
在他看来，这笔本金超过五亿，加上利息堪称天文数字的贷款，是美国发动侵略战争的血债，菲律宾没有任何义务偿还。
更何况，铁路、港口、矿山是菲律宾的经济命脉，一旦拱手让出核心经营权，本质上就是接受摩根财团的经济殖民，今后菲律宾再无真正的经济自主权可言。
这是双方核心利益的尖锐对立，几乎没有调和的空间。
陈锋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摩根先生，你的条件和我们的底线差距相当大，我们不可能答应。”
皮尔庞特摩根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淡去，眼中的傲慢彻底显露：“但是，你们如果答应了，我可以立刻向罗斯福施压，停止对美国政府的战争续贷，动用财团力量游说国会，甚至操控股市倒逼白宫，帮你们拿到一直想要的独立。
我承认，我们的付出在你们看来是血债，但你们最好清楚，不要以为这笔战争贷款就能把我们摩根财团拖垮，我们的实力，远超你的想象。”
陈锋微微一笑，当然清楚摩根财团的实力。
1901年底的摩根财团，早已不是单纯的银行机构，而是掌控美国经济命脉、能左右国家政策的庞大金融帝国。
其实力之雄厚，足以碾压当时多数国家的经济体量。
此时的摩根财团以J.P.摩根公司为核心，主导着美国的债券承销、企业融资和政府借贷，是美国政府的幕后钱袋子。
1895年曾一己之力承销美国政府的黄金债券，挽救濒临崩溃的金本位制度，到现在更是垄断了美国绝大多数大型融资活动。
截至1901年底，摩根财团直接或间接控制着13家核心金融机构，联合其他华尔街银行，掌控着全美33%的金融资本，总值近200亿美元，几乎垄断了美国的信贷市场。
共和党政府的战争贷款、财政周转，完全依赖摩根财团的支持。
今年摩根以4.8亿美元天价收购卡耐基钢铁帝国，整合33家企业组建美国钢铁公司。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家资产超10亿美元的公司，资本金达14亿美元，占当时美国所有制造业资本金总和的近16%，其钢铁产量占全美总产量的65%，支撑着美国工业的崛起。
同时，摩根财团通过兼并重组，掌控了全美近三分之二的铁路里程，包括伊利铁路公司、北方太平洋公司等核心铁路企业。
这些铁路的年收入相当于美国年财政总收入的一半，掌控着美国的物流与运输命脉。
此外，摩根还主导组建了通用电气公司，掌控着美国的电力行业，布局覆盖钢铁、铁路、电力、矿业等所有核心工业领域。
摩根财团还通过游说国会、资助政客、操控舆论等方式，在华盛顿拥有深厚的政治人脉，其影响力遍布美国金融高层与国会议员，甚至能直接参与美国政府的政策制定。
皮尔庞特摩根威胁罗斯福、操纵国会，这绝非虚言。
历史上，在1907年摩根财团曾一己之力代行中央银行职责，拯救美国金融危机，足以看出其对美国政府的制衡能力。
现在的摩根财团，早已具备左右战争、影响外交的实力，若停止对美国政府的贷款，足以让深陷战争泥潭的罗斯福政府无以为继。
更值得一提的是，此时的摩根财团已开始取代欧洲老牌银行家族，成为左右全球货币流向的顶级投行。
其业务遍及欧美，在伦敦等全球金融中心拥有深厚根基，财富规模与影响力，早已超越普通财团的范畴，成为真正意义上金融操控工业，资本左右政治的庞大帝国。
也正是这份实力，让皮尔庞特摩根有底气绕开美国政府，独自与陈锋谈判，甚至敢叫嚣向罗斯福政府施压。
对摩根财团而言，美国政府只是其盈利的工具，只要能保住自身利益，支持菲律宾独立，都只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皮尔庞特摩根缓缓抄起双手，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朗声开口：“你们一直心心念念的独立，我可以给你们！
但是我们摩根财团的利益必须得到正视，这笔资金若是收不回来，你们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这并不是摩根财团要破产，而是会破坏行业规则。
今天我们敢默许美国政府或者你们赖账，明天全世界都会效仿，人人都拒不偿还贷款，我们摩根财团乃至整个华尔街银团，今后如何立足？
这是我们绝不能容忍的，也是这笔贷款必须收回的原因！
给你们两个选择，没有第三种可能。
要么，我支持你们，但必须全额承担这笔贷款，给我们想要的铁路、港口、矿山经营权，满足我们所有利益诉求。
要么，我们就继续打下去，看我的钱多，还是你们人多。
我再重申一次，别指望菲律宾战事会拖垮摩根财团。
所有菲律宾战争贷款都来自全体华尔街银行，不止我们一家。
五亿美元打不赢，那就十亿美元，甚至二十亿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