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甸被华人战列舰封锁,军火顺利运往东万律,冯·霍恩的守军束手无策,巴达维亚总督请求紧急支援。
范·德·毕隆猛地将电报拍在桌上:“罗斯布姆守不住东印度,冯·霍恩连一艘华人战舰都拦不住,荷兰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
阁僚们纷纷附和,话语中满是愤怒与屈辱。
有人提议立刻派遣远东舰队驰援坤甸,有人主张对华人自由军宣战。
可喧嚣片刻,便被外交大臣沉重的声音打断:“首相阁下,请冷静。
我国的远东舰队就几艘防护巡洋舰,正面作战根本不是俄勒冈号的对手。
更何况,陈锋刚逼得美国签订停战协议,势头正盛,若彻底激怒他,万一他派遣陆军上岸,我们在远东的殖民地就彻底完了。”
会议室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1902年的荷兰,国力空虚,海军实力远不及英德法,根本没有能力跨洋远征东印度。
更何况荷兰奉行永久中立国策,不便直接求援列强、卷入军事纷争,只能寄望于外交谈判。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华人在我们的殖民地横行?”有人不甘地低语。
范·德·毕隆闭了闭眼,疲惫地摆了摆手:“致电罗斯布姆,严禁任何军事冲突,不得挑衅、不得开火,一切交由外交渠道解决。
另外,让他加紧联络婆罗洲内陆的土著首领,提供武器和资金,镇压兰芳复国势力。
陈锋在婆罗洲嚣张不了多久,就算我们不开口,英国也绝不会看着华人势力坐大。”
没有欢呼,没有反驳,阁僚们低着头,满心屈辱。
一个新兴的华人势力,竟让曾经在全世界横行的荷兰,陷入了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
新加坡,海峡殖民地总督府。
总督瑞天咸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手指落在婆罗洲的位置,身后的幕僚正低声汇报着坤甸的最新局势。
“陈锋,华人自由军,俄勒冈号战列舰......”
瑞天咸低声重复着这些名字,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极致的警惕。
“一个华人势力,刚从吕宋脱身,居然敢插手婆罗洲的事务?”
幕僚小心翼翼地请示,“总督阁下,苏比克湾的舰队是否需要抽调一部分,前往坤甸示威,震慑华人武装?”
瑞天咸猛地回头,冷笑一声:“荒谬!苏比克湾的舰队是用来监视德国远东舰队的,一动都不能动。荷兰的困境,是他们自己无能造成的,与英国无关。”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强硬:“但英国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南洋的秩序,更不允许任何人威胁英属领地的安全。
传令下去:第一,立刻公开表态,谴责一切破坏东南亚稳定的行为,明确警告陈锋,不得再插手婆罗洲事务。
第二,新加坡、马来亚、北婆罗洲全线戒严,增派巡逻队,任何华人武装敢越界,立即开火,格杀勿论。”
幕僚连忙应声退下,瑞天咸重新望向地图。
英国的底线从来都很清晰,绝不允许任何人挑战大英帝国在南洋的霸权,陈锋只能在现有地盘折腾,绝不能越界法属印度支那,更不能染指婆罗洲。
巴达维亚·荷属东印度总督府
夕阳透过窗户,将威廉·罗斯布姆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捏着海牙发来的电报,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屈辱。
电报上的每一个单词,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尊严。
不准开火,不准挑衅,只能隐忍,只能暗中牵制。
“不准开火......”
罗斯布姆低声重复,猛地将电报摔在地上,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椅子。
“眼睁睁看着华人武装把军火送进东万律,看着兰芳残部死灰复燃,看着荷兰在婆罗洲的统治被一步步蚕食,却只能忍?”
罗斯布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良久之后,他才弯腰捡起电报,咬牙下令:“第一,派遣爪哇号轻巡洋舰前往坤甸,全程监视华人舰队动向,不准靠近,更不准开火。
第二,立刻联络婆罗洲内陆的达雅族首领,给他们提供武器和资金,告诉他们,华人武装会抢占他们的土地,让他们去对付兰芳复国势力。
第三,继续向海牙发电,请求更多的外交支持。”
副官应声领命,转身离去。
罗斯布姆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爪哇海,眼神里满是不甘与狠厉。
卡普阿斯河中游,距离坤甸一百公里,东万律码头。
河道两岸的芦苇随风摇曳,破败的码头边,几杆褪色的兰芳旗帜无力低垂,十几名华人武装战士靠着墙根休息,身上的军装沾满泥土和血迹,手里的步枪锈迹斑斑,眼神里满是疲惫与绝望。
他们被荷兰殖民军连同达雅族土著围困近两年,弹药早已耗尽,不少人只能靠砍刀长矛自保,粮食所剩无几,连老弱都在挖野菜充饥,早已是强弩之末。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打破了东万律的死寂。
战士们猛地抬头,顺着河道望去,只见一艘蒸汽货轮缓缓驶来,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甲板上站着身姿挺拔的华人战士,舱门处隐约能看到堆放的武器弹药和粮食。
“是自由军!是华人自由军!”
一名年轻士兵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得跳了起来:“张将军说得没错,陈锋总司令绝不会不管我们兰芳!”
原本疲惫的战士们瞬间精神抖擞,纷纷起身,挥舞着手臂,朝着货轮欢呼呐喊。
刘恩官与张修武闻声赶来,远远望见那艘货轮,两人情绪再也绷不住,快步迎了上去。
他们盼这支援,盼了整整一年有余,再晚一步,东万律恐怕就要被彻底困死了。
货轮缓缓靠岸,跳板放下,战士们有序地卸下物资,一箱箱步枪、炮弹、粮食被运到码头,堆积如山。
朱崇带着几名战士走下船,见到张修武,便远远喊道:“老张,多年不见,大家都以为你早就死了呢!”
张修武望着他,当年从西班牙人壮丁营里死里逃生的那个雨夜骤然涌上心头。
陈大哥、田刚、孔云飞、任大勇、丁俊凯、汪良......
一张张面孔在脑海里闪过。
自从来到婆罗洲,一晃已是三年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眶微红,笑骂道:“你小子也敢打趣我?老子背毛瑟的时候,你娃还在扛大刀呢!”
朱崇大步上前,朗声笑道:“扛大刀怎么了?照样不耽误杀敌!总司令这次派我带援军和装备过来,今后归你调遣。”
张修武笑问:“田刚舍得放人?”
朱崇道:“田参谋长早就不直接带兵了。”
说罢,他转向刘恩官,正色行礼:“刘统制,总司令命我护送军械粮秣前来,支援兰芳弟兄。”
刘恩官早知张修武出自华人自由军,上前紧紧握住朱崇的手,声音哽咽:“多谢陈总司令,多谢自由军各位兄弟!我就知道,以陈总司令南洋华人领袖的担当,绝不会坐视兰芳子弟覆灭!”
此刻,他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兰芳立国百余年,数次遭荷兰威逼蚕食,当年罗芳伯、江伯先后遣使北上,恳请清廷纳为藩属、派兵庇护,可清廷始终视之为海外弃民,冷漠以对,一次援手都未曾有过。
百年期盼,百年失望,到最后,救他们于绝境的,竟不是远在北方的大清,而是吕宋崛起的华人自由军。
与此同时,东万律城内的华人百姓闻讯纷纷涌出,挤满码头。
他们望着军容严整的援军,望着堆积如山的物资,终于忍不住放声高呼:
“华人自由军万岁!”
“陈锋总司令万岁!”
不少老人与妇孺,更是当场朝着自由军战士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战士们连忙快步上去,将百姓一一扶起。
刘恩官带人去接受物资了,朱崇则对张修武挤眉弄眼道:“老张,你要老婆不要?”
张修武瞪了他一眼,没接话,目光依旧落在不断搬下船的枪械上。
朱崇却不罢休,笑道:“你要老婆,只要你开金口,我马上给你送来!”
张修武一脸不信,敷衍道:“那你就送来吧!”
“哈哈哈哈.....”朱崇朗声一笑,拉着他就往船上走去,“跟我来,保准不让你失望。”
很快,两人走进货舱,来到最里面专门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
面积不大,仅十多平米,仅摆着两张小床,角落里站着两个身着素色衣裙的侍女,床上的纱帘后似乎还有人影在晃动。
朱崇站在门口,示意张修武自己进去:“我就不方便进去了,这是总司令特意让我给你带来的。之前她先被转移到萨马岛安置,这几天一路颠簸,辛苦你这郡主新娘子了。”
“郡主?”
张修武猛然间想起多年前,陈锋在他哥哥婚礼上的戏言,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当年那一句玩笑,他从未当真,却没想到陈锋竟真的记在了心里,还帮他兑现了。
朱崇在一旁补充道:“里面可是货真价实的荣寿郡主,老太后亲自派人送到鸿基的,嫁妆丰厚得很,只是不方便随船运来,夫人已经帮你存着了。连这俩侍女都是宫里出身,你老张艳福不浅啊,总司令都没你这般排场!”
床帘后的荣寿郡主闻言,脸色紧张,死死抓住床单。
张修武愣在原地片刻,眼眶微微一热。
当年一句戏言,总司令竟记挂至今,这份厚待,远超他的预期。
他猛地朝陈锋所在的方向单膝跪地:“总司令如此厚待,我张修武铭记于心,此生必以死相报!”
话音落下,他就起身向外走去:“先谈正事,私事后面再说。”
很快,张修武、刘恩官、朱崇三人走进了城内的议事堂。
待众人坐定,朱崇朗声开口:“我这次带过来两千支最新的毛瑟步枪、两百万发子弹,足够咱们坚持很长一段时间。
另外,总司令特意叮嘱,这次能突破坤甸守军的封锁,全靠英国远东舰队被德国牵制在苏比克海湾,否则我们根本没有机会介入婆罗洲局势。”
刘恩官闻言慨然一叹:“原来是这样......洋人互相掣肘,竟给我们留了一线生机。陈总司令能看准这天赐良机,千里赴援,真是把天下大势都算在了胸中。”
张修武瞥了他一眼,暗自点头,对刘恩官的表态颇为认可。
朱崇继续传达陈锋的指示:“总司令让我们在东万律继续隐忍坚持,英国人对南洋霸权极为重视,绝不会允许我们的势力大规模扩张。
但一旦国际局势有变,列强陷入剧烈纷争,总司令会继续派遣舰队,以人道主义援助的名义,送来更多物资补给。”
张修武点头附和:“列强势大,我们现阶段只能隐忍。短时间内想要破局,终究还得靠我们自己。”
刘恩官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斟酌着说道:“说得对!咱们这么多年,就是被卡死在没有出海口上,才被荷兰人死死封锁。如今有了枪、有了弹,又有援军在手,我们是不是可以趁机西进,先拿下坤甸外围据点,试探一下荷兰人的虚实?”
朱崇当即摇头,语气凝重:“刘统制,万万不可。
坤甸是荷兰在西婆罗洲的殖民首府,河口炮台密布、驻有重兵,更有炮舰巡弋。
我们没有重炮,一旦贸然顺江而下,无异于以卵击石。
荷兰殖民军必定倾巢出动,英国也会以维护南洋秩序为名介入,就算侥幸拿下,也根本守不住。”
张修武也沉声劝道:“出海口不是现在该想的。我们真正的出路,在内陆。”
刘恩官一怔:“内陆?内陆蛮荒偏僻,能有什么作为?”
张修武缓缓分析道:“我们之前之所以寸步难行,是因为缺乏武器装备,无力扩张。如今有了军械和援军,局面便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