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低声道:“这些孩子,你务必好好照看。你我二人在南洋终究势单力薄,既无家族根基,也无乡党依仗。
安南人、资本家、元老派,将来肯定各有所求,眼下虽能相安无事,可日子一久,各方利益冲突必起,矛盾只会越来越深。
往后数十年,天下思潮激荡,纷争只会更烈。
这批孩子是咱们一手养大的,心向咱们,也最是可靠。
将来他们成长起来,便是咱们最坚实的后盾,足以制衡各方势力,稳住大局。”
王慕宁听得心头一震,怔怔望着陈锋。
这还是师兄第一次同她讲这般深层的谋划与心事,显然是真的认她长大了,愿意将这般要紧的心腹之语说给自己。
她郑重点头:“师兄放心,这些都是咱们的孩子。”
陈锋轻叹一口气,又说道:“我知道你怪我娶了郑明莹......”
王慕宁连忙打断,轻声道::“师兄,我起初确实想不通,可这两年我已经看明白了。我们要在南洋站稳脚跟,就必须依靠当地豪族。若非郑家倾力相助,咱们的工商业也不可能发展得这么快。”
陈锋拍了拍她的肩膀,欣慰道:“你明白就好。”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有一个约莫两岁的孩童蹒跚着走了过来。
孩子一头黑发,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异域轮廓,一眼便能看出是混血。
不用王慕宁多言,陈锋心中已然明了,这便是他的亲生儿子陈安。
他快步上前,放缓动作,轻轻将孩子抱了起来。谁知孩子骤然见到陌生面孔,当即哇哇大哭起来。
王慕宁连忙快步走近,伸手将孩子接了过去,轻声哄道:“傻孩子,是你爹来了,还哭什么。”
陈锋摇头失笑,目光望向场地正中那栋房屋,隐约瞧见窗边一道纤细的身影抬头望了一眼,眼神慌乱,又慌忙缩了回去,显然是既期待又胆怯。
他轻轻叹了口气,脚步微微沉重,缓缓朝那屋子走去。
伊丽莎白望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心中纷乱如麻,明明想躲开,双脚却像钉在地上一般,半步也挪不动。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陈锋。
这一切,说到底几乎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那一晚是她主动靠近,后来也是她从伦敦逃来南洋。
陈锋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甚至不知道她怀了孩子。
她原本计划,那一晚之后,两人相隔万里,再无相见之日。
如此一来,自然也怨不得陈锋成婚成家。
伊丽莎白听着陈锋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头埋得越来越低,心也跟着揪紧。
终于,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
她悄悄抬眼一瞥,看见他臂弯上那件衣服还沾满尘土、带着汗臭,心头却莫名泛起一阵暖意。
看来自己在他心里终究是有分量的,他回来后第一时间便赶来了这里,并没有先去见郑明莹那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陈锋站在门前,看着她垂头攥紧裙摆,浑身透着委屈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其实,我是喜欢你的。”
伊丽莎白依旧垂着头,声音轻轻却清晰:“我知道。否则你不会在短短半个月里就写书给我,也大可以拿我的身份去要挟我父亲,可你从来没有。”
这话听得陈锋微微心虚,他确实借着她的关系,跟她父亲博弈过一次。
他只是沉声道:“你现在是什么打算?我听说你想带着孩子去欧洲生活?”
“我不想待在这里,这里没有我的朋友,只有你的其他女人,我浑身不自在。”伊丽莎白委屈道。
陈锋当然不可能放她走,并且还要带走自己的儿子。
他只能劝道:“我知道你想走,想逃回熟悉的地方,想避开这一切的狼狈。可你听我说,你不能去欧洲,半步都不能。”
伊丽莎白猛地抬头,眼里含着泪,声音发颤:“为什么?我只是想带着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不会暴露身份,我会隐姓埋名......”
“你隐不住,除非你一辈子不出门。”
陈锋猛然打断,又放缓语气:“在欧洲,英、法、德的情报网比电报还密,只要你踏上欧洲的土地,要么被美国驻欧的人认出,要么被欧洲列强的眼线盯上。
到时候,身份一旦曝光,你父亲必会被立刻弹劾下台,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伊丽莎白沉默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去了欧洲,总不能带着孩子住贫民窟,为了陈安能安稳长大,甚至出人头地,必然要接触上流社会。
可这样一来,一个孤身的欧洲女人,带着一个华人混血孩子,来历不明,又钱财不菲,孩子父亲的身份更是疑点重重,必然会被欧洲各国的情报网盯上,到头来终究会曝光。
陈锋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一软,轻声道:“我当然不怕你的身份暴露了,毕竟和美国人都打了近两年仗,早已不惧。
但我怕你出事,怕陈安出事。最安全的地方,从来都不是欧洲,是这里,是鸿基。”
伊丽莎白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委屈:“我能出去吗?自从来到鸿基,我已经快两年没有离开过这片区域了,所有人都防着我,一言一行都被盯着,好像我随时随地都会带着孩子跑了一样!”
陈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缓缓点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当然可以。你别怨田刚、王慕宁他们,他们不是防你,是真的为了你和陈安的安全着想。
记者那种抛头露面的行当,肯定不适合你了。但你可以去小学教书,也可以去同文馆做翻译,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用再被关在这小院里。”
伊丽莎白闻言,眼底渐渐有了光亮。
沉默片刻后,她抬头望向陈锋:“我听说,郑家已经在吕宋筹备建一所大学了。那你也出钱,在鸿基建一所大学,过几年给我管理吧。”
“可以!我会立刻安排下去,一定给你建一所像样的大学!”陈锋话音落下,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第318章 鸿基会盟
接下来的日子,陈锋总算清闲了几分。
除了挨个召见各地官员述职,其余时间要么在家歇息,要么便去王慕宁那边,亲自指点孩子们扎马练拳。
钱彪自五月起便悄然潜行去了西贡,此前当地有一名情报人员叛变,投降了法国印支当局,连累十多名潜伏的兄弟惨遭杀害。
此事事关重大,他亲自赶去,便是要布置处决叛徒。
田刚则去了谅山,自从任大勇调往萨马岛担任总督,谅山的防务便交给了梁三奇。
此次他亲自前往,便是要逐一检查防务部署、军纪整顿等事宜,杜绝任何疏漏。
孔云飞也早在和美军签订停战协议后,便移防吕宋了,驻扎在巴丹半岛。
冯沁蓝则带领财政厅的部分官员,动身前往了德国。
七月份,柏林将召开国际货币会议,这场会议本质上就是西方列强瓜分全球金融霸权的分赃盛宴,以自由军目前的实力,根本没有资格参与其中。
他们此行,不过是借着德国的关系去开开眼界,顺便打探西方金融格局,为日后自由军的金融业发展积累经验。
转眼到了六月底,久未露面的容星桥乘船抵达鸿基码头。
这一回他并非独身一人,同行的还有李煜堂、何启,以及河内华侨领袖黄隆生。
近来港英当局稍稍放宽了对兴中会等革命党的管制,竟默许陈少白公开办报,大肆宣扬反清革命。
几人便是借着这股松动之机,索性公开出访南洋,联络南洋华侨、筹措革命经费。
更重要的是,他们想与陈锋见一面,探探他是否有北伐反清的心意,能否借他的势力助力革命。
这阵仗可把清廷吓得够呛,官员日夜忧心,生怕陈锋被革命党人说动,一旦起兵北伐,率先夺取两广之地,那清廷的统治便再难稳固。
自由军目前在鸿基除了港口的办公大楼外,也无正式的外事会馆,陈锋索性便在家中设下家宴,款待众人。
一行人下了马车,刚行不远,便听见一旁军校院墙内传来阵阵呼喝。
少年学员整齐划一的步伐与口令,隔着院墙都能感受到蓬勃锐气。
容星桥、李煜堂、何启等人皆是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般精气神十足的学子兵,个个身姿挺拔、口令洪亮,不似清国学堂那般文弱,也不像旧式军队那般粗野,而是透着一股新式军校的严谨与向上之势,单听声音便知根基扎实。
几人不自觉驻足片刻,眼中都多了几分讶异与看重,随后才跟着引路之人,绕过军校,向后山宅邸行去。
陈锋对这一行人颇为重视,看着山下的马车抵达军校,就出门等待。
李煜堂在鸿基投建了一座日化厂,是实打实的实业支持。
何启在吕宋归雁滩工业区的炼油厂被美军摧毁后,一直不肯接受自由军的赔款,直到停战协议签订后,才肯收下补偿金。
而黄隆生更非寻常人物,他是中山装的设计者,从裁缝学徒白手起家,如今已是河内数一数二的富商,更将大半流动资金投入鸿基,开办了洋纱厂。
容星桥见陈锋亲自在大门口迎接,当即快步上前:“陈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客气了!”
陈锋与他握手,随即转向李玉堂:“李先生,自上次香江一别,已是近三年,您身子依旧健朗。”
握过手,李玉堂捋着胡须朗声笑道:“好得很!暂时还死不了!”
黄隆生主动上前见礼:“陈先生,久仰大名!当年您攻克河内之时,鄙人本想出城拜谒,只是没想到您撤得如此之快。”
陈锋与他握手道:“当时英国施压,逼我与法国议和,实在是多拖不得。”
一番寒暄过后,一行人步入院中。
宅院不大,布置简朴却雅致宜人,李煜堂等人见了,又是连连点头。
众人在客厅落座,仆人奉上茶水,闲谈片刻后,陈锋忽然开口问道:“何先生,令爱呢?好些年没见了。”
何启摇摇头,一脸无奈:“她啊,成天不让人省心,年纪不小了也不思婚嫁,我干脆把她送去英国继续念书,去年刚走。”
陈锋摇头失笑,又正色问道:“这两年在我鸿基投资,诸位可曾遇到什么麻烦?尽管直说,无论是谁刁难,我都绝不姑息。”
几人中威望最高的李煜堂当先接话:“陈先生治下吏治清明,再加我们工厂还在免税期内,经营顺畅,从未有人前来滋扰。”
何启在一旁笑道:“李老先生的日化厂产品,如今在两广一带可是大受欢迎,今年销售额,少说也能突破十万华元吧?”
李煜堂捋须笑道:“小打小闹罢了,比不得你们万安银行。如今与吕宋银行联合发币,利润想必十分可观。”
何启淡淡岔开话题:“我还是更想投实业。听闻郑家的鸿基造船厂如今订单红火,今年怕是能下水三四十艘货船?”
陈锋摇头笑道:“郑家的经营我一向不过问,这些细节,内人或许更清楚。”
何启微微颔首,又问道:“如今英、法、美还在苏比克港与德国人对峙,这般紧张局势,不知何时才能平息?我们想在那边的深水港,建一座大型船厂和炼油厂。”
陈锋解释道:“苏比克港我已交由德国作为南洋的军港,自由军仍可使用民用区域,临海足有十平方公里空地,足够你们建厂。至于对峙何时能了,我也说不准。”
众人一听,面色全都微沉。
战争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南洋上空,对于他们这些靠实业、航运、贸易谋生的商人而言,局势动荡从来都不是好事。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终究是容兴桥按捺不住,问道:“陈兄,您对眼下这南洋局势,究竟是什么看法?”
陈锋心底暗自苦笑,自己能有什么看法?
自己在南洋发展势力,处处都受英国掣肘。
上次他派军去南婆罗洲支援兰芳复国义军,消息传开后,虽说在华人圈里大受振奋,却也彻底触怒了英国当局。
如今新加坡那边,已经开始处处刁难自由军的运输船队,航线限制接连不断。
好在他与港英总督卜力交情尚可,香港这边的航运才没被刻意为难。
除此之外,英法两国见越北华人自治区的商品源源不断输出,抢占了他们在华南的市场,侵犯了其既得利益,近来也频频接触,看样子是在暗中商量如何联手打压自由军了。
众人见他久久不言,神色凝重,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最终还是威望最高的李玉堂缓缓开口:“陈先生,不瞒你说,内地如今已是遍地烽火。
直隶一带教案余波未平,抗捐暴动此起彼伏,袁世凯带兵镇压,杀得人头滚滚。
广西更是全省糜烂,会党蜂起,清廷调集七省兵马都弹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