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星桥着急补充道:“满清如今已是外强中干,北顾直隶、西忧广西,根本抽不出兵力南下。这对我们而言,是天大的时机啊!”
此言一出,客厅内的气氛顿时凝滞。
陈锋就知道这群人要提这个问题,心中早已盘算妥当。
他缓缓摇头,轻叹一声道:“诸位,我自 1898年五月起兵以来,短短四年多时间,先后与西班牙、法国、美国三个列强开战,虽屡战屡胜,却也已是筋疲力尽。”
众人闻言,纵然心有不甘,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实情,四年连抗三大列强,耗损确实巨大。
陈锋又道:“你们会首现今还在东京,正与章、梁等人论战。你们看,即便流亡海外,华人内部尚且未能一心,这时候绝非良机啊。”
李玉堂缓缓点头:“陈先生说得是。清廷仍不可小觑啊。”
陈锋慨然叹道:“我本就是北人,又怎么看家乡受苦?往后但凡你们需要武器,尽管开口,只要我能生产的,一律按成本价供给,不限数量。”
“陈先生高义,我等铭记于心!”
陈锋连忙摆手:“举手之劳罢了,只是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请直言!”
在场的其他人也纷纷神色一正,凝神细听,知道陈锋必有深意。
陈锋缓缓开口:“不知诸位听过一句诗否?”
“愿闻其详!”众人应道。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陈锋朗声道。
在场众人皆是饱学之士,哪会不知这是辛弃疾颂刘裕北伐的名句,一时之间,神色各异,有疑惑,有振奋,更有几分揣测。
容先生性子最急,当即兴奋地问道:“陈兄的意思,莫非是终究还是要往北走?”
陈锋缓缓摇头,坦诚道:“我跟你们明说,我是绝不会往北走的。列强绝不会容许我贸然插手。
现在跟着我的大部分是南洋人,我要为他们的生存和发展考虑!”
“那陈先生您的意思是......”李玉堂沉声问道,声音中带着几分不解,也有几分期待。
陈锋嘴角微扬:“我的支持不是毫无代价的,但也无需你们现在就付出什么。若有朝一日,你们能成就大业,便效仿刘裕吧!”
众人皆是人精,略一思忖便已明白弦外之音。
容兴桥深吸一口气,躬身一揖:“您这份心意,我们必不敢忘!只是......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直说。”陈锋神色淡然。
“眼下我我们在贵地毫无发展,若总司令能开放禁令,允我们在越北、吕宋公开募款、宣讲,容某今日便可代先生与总司令立约,永不相负!”
李煜堂、何启、黄隆生也一齐看向陈锋,眼中满是期盼。
开放南洋根据地,对他们而言,比多少枪支弹药更加重要。
陈锋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禁令一事,诸位就不必再提了。”
容星桥一愣,正要开口,却被陈锋抬手止住。
“南洋是我刀口舔血挣下来的根基,这里只能有一道号令,一方法度。
若是允了政党公开活动,今日有兴中会,明日便有保皇会,后日便有各色会道门,人心一散,这片地盘便守不住了。
我可以给你们军火,可以给你们资金,可以暗中庇护你们的人,甚至可以在港口、边境给你们划隐秘联络之地。
但明面上的集会、结社、办报、宣讲,绝无可能。”
陈锋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我不是要阻你们,我是要保你们一个安稳后路。等你们坐拥江山,要议政、要立宪,那是你们的事。但在我的地盘上,只能有一个声音。”
李煜堂闻言微微颔首,已然明白陈锋可以做背后的金主和靠山,却绝不会做同路人。
他要的是属于他自己的时代。
容星桥也看出陈锋意志坚定,绝非三言两语便能说动。
他当下不再劝说,郑重拱手道:“多谢鼎力相助。星桥今日,便代先生在此立约,他日我们若能成事,必不敢忘却今日之恩!”
正事既毕,席间气氛顿时缓和许多,晚宴也顺势摆上。
众人推杯换盏,又闲谈起世界局势,以及各自实业的发展前景。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气氛愈发融洽。
容星桥忽然想起一人,放下酒杯笑道:“总司令如今地盘日大,军政齐备,只是治国理政,可还需大才辅佐?”
陈锋淡淡一笑:“哦?星桥兄可有合适人选?”
他点头道:“同乡杨、度,字皙子,如今正在日本游学。此人学识渊博,胸有帝王之学,只是在国内郁郁不得志。
此人与我也算同乡旧识,若陈兄有意,我可修书一封,请他前来鸿基。”
杨度?
听着这个名字,陈锋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相关记忆。
这人便是清末民初那个把所有救国道路都试了一遍的旷世奇才,早年师从经学大师王运,潜心研习帝王之学,将儒家道统与法家权变的政治智慧熔于一炉,眼界与格局远超寻常书生。
1910年之前,他始终坚定支持君主立宪制度,主张以强权明君辅以宪政,与容星桥等人推崇的共和革命,相差甚远,甚至可以说是针锋相对。
待君主立宪之梦彻底破碎后,他并未放弃救国初心,反而转向支持袁大头称帝,试图借强人政治的路径,践行自己的救国抱负。
想到这里,陈锋轻轻摇头道:“我这里终究只是南洋一隅,格局偏小。怕是杨皙子这般大才,心中想要的,是更广阔的平台。”
话音刚落,李煜堂便抚须笑道:“总司令此言差矣。杨皙子要的,从来不是现成的广阔平台,而是能识才、用才,能实现他政见的明主啊!
如今清廷腐朽,而他一直认为孙先生的共和之路太过激进。
杨皙子无论在国内还是日本,都处处碰壁。
你们有地盘、有实业,更有立足世界的胸襟,眼下或许是越北和吕宋一隅,但假以时日,必能席卷整个南洋。
这,必然是他真正想要的舞台。”
何启也附和道:“贵军如今在越北根基稳固,连续战败西班牙、法国、美国,更是为婆罗洲的兰芳主持公道,是天下人公认的南洋华人领袖,他不可能不来!”
容星桥见状,连忙接话:“二位先生所言极是!我与杨皙子有旧,深知他的脾性,只要我修书一封,言明先生的雄才大略与诚意,他定然会认真考量。”
陈锋嘴角微扬,心中已然盘算妥当。
杨度的帝王之学、宪政理念,正是眼下华人自治区完善制度、长远发展所需。
他当即缓缓点头:“既然诸位都如此推崇杨皙子,那便有劳星桥兄了。烦请你修书一封,邀他前来鸿基。若他真愿屈尊而来,我必以国士之礼相待,让他有施展抱负的空间。”
宴席尽兴而散,夜色已深,众人陆续告辞。
陈锋将客人一一送至门外,转身便回了内宅卧室。
郑明莹早已换了一身素雅睡袍,守在灯下等候,见他回来,连忙端上一碗温热醒酒汤,轻声问道:“谈得如何?兴中会一行人今日过来,究竟是何用意?
陈锋微微蹙眉,淡声道:“无非是想劝我支持他们反清。我已经应下,往后便以成本价向他们供应军火。”
郑明莹浅浅一笑,不甚在意:“成本价便成本价吧。咱们兵工厂的产能早就溢出来了,仓库里的枪械弹药堆积如山,正好借此处理一批库存,还能回笼资金。”
第319章 军火拓销
生产过剩确实是个大问题。
民用品倒还好,清国南方腹地广袤,人口众多,正好作为倾销市场,暂时无需发愁。
但军火积压却让陈锋颇为头疼,眼下南方各省虽早已不听清廷号令,督抚各自为政、形同割据,却还没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南方士绅阶层更是首鼠两端,虽对清廷的腐朽颇有不满,却始终没有彻底抛弃这个正统,绝无可能贸然转而支持兴中会这样的革命党。
陈锋心中清楚,这一切都得等。
要等到1906年清廷推行官制改革,这种改革徒有其表却加剧了统治矛盾。
等到1910年国会请愿运动失败,立宪派才彻底心寒。
再等到1911年皇族内阁出台,该内阁将权力死死攥在满洲亲贵手中,彻底堵死了所有改良之路。
最后直到保路运动爆发,士绅与民众忍无可忍,才会真正倒向革命,天下才会爆发出熊熊战火。
这所有的矛盾都是慢慢累积的,全靠清廷自己昏招频出。
陈锋此刻也不好贸然插手,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只能按捺住性子,静静等待时机成熟。
他抛开脑海中的杂乱思绪,对郑明莹道:“你先睡吧,我去办公室再想想事情。”
“还想什么?”郑明莹已经躺进被窝,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陈锋语气平淡:“我去想想军火的销路,总不能一直堆在仓库里。”
话音落下,他便轻轻推开房门,来到隔壁的办公室,反手带上门。
昏黄的灯光洒在墙面的地图上,他目光沉沉地定格在北方。
眼下亚洲暂无大规模战事,但再过不到两年,日俄将在这里爆发一场震惊世界的大战。
这场战争的规模与烈度,将远超此前结束的美菲战争,更胜于美西战争。
日方总参战人数约109万,峰值兵力达90万。
俄国则投入约120万兵力,峰值兵力亦有65万。
惨烈的厮杀之下,日军伤亡逾27万,其中死亡约10.6万。
俄军伤亡与被俘合计近27万,仅死亡也有4.7万。
这般规模的战事,对军火的消耗堪称恐怖,单场战役动辄消耗数百万发子弹、数万发炮弹,这无疑是一个巨大军火市场。
陈锋在心中默默盘算,日本整场战争消耗军费约18亿日元,折合9亿美元,若是换算成华元,也约是同等数额。
俄国的军费消耗更甚,达20亿卢布,约合10亿华元。
这么大的一块蛋糕,即便华人自由军只能分食其中几个百分点,也足够自由军的工厂一直满负荷运转。
更关键的是,日俄双方都有致命的短板,恰好给了他可乘之机。
日本的工业基础依旧薄弱,军工产能远远跟不上战争消耗,需要大量外购补充。
俄国的工业实力虽强于日本,但远东补给线漫长且脆弱,西伯利亚铁路的运力根本无法满足前线需求,当地军火产能也难以填补缺口。
历史上两国开战后,双方都会在全世界范围内疯狂扫货,不择渠道,不计成本。
至于美国给日本的超两亿美元的巨额贷款,陈锋自然也清楚底细。
那些贷款主要来自犹太人雅各布·希夫与摩根财团,贷款条约中并未强制日本必须采购美国军火。
日本必然有钱就全球扫货,谁能提供性价比更高、交货更快、渠道更稳的军火,谁就能拿下订单,绝不是美国爹说了算。
尤其是步枪弹、机枪弹,堪称战争中的无底洞,消耗速度惊人。
除此之外,野战炮炮弹、手榴弹、无烟火药,以及军靴、被服、工兵工具等各类军用物资,都是双方急需的刚需品,而这些,自由军兵工厂都有能力批量生产。
日俄战争就是自由军收割军火利益的黄金窗口期,眼下不仅不能缩减军工产能,反而要咬牙硬撑,加大生产、囤积军火,做好万全准备,静待战争爆发的那一刻。
想到这里,他走到桌案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即刻启动筹备,继续扩大产能,囤积二类军事物资。
所谓二类军事物资,即步枪弹、机枪弹、炮弹、无烟火药、军靴、被服等消耗快、易量产的通用军需,区别于火炮、步枪、机枪等一类主战装备。
写完,他将纸条仔细收好,打算明日一早就交给周启元。
这位出身福州船政局的工程师,早年便精修军械制造,自从吴仰曾去负责海军舰船后早已独当一面,主管着自由军所有陆军军械生产与研发计划,是工业部门实打实的常务负责人。
安排妥当,陈锋重新坐回椅子上,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