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军的固定航线日渐成熟,每月分四批往返航运,仅烟台港一地,累计就可稳定运送移民万人。
这还不算传统下南洋的两广、闽浙地区。
这些地方本就有出海谋生的习惯,即便没有自由军官方船队,民间商人也早已看准商机,纷纷开通前往吕宋的私人民航航线,只是船小风险高,只能作为补充。
陈锋自越北鸿基返回,再度在归雁滩登陆。
并非他偏爱此处,实在是苏比克港的局势依旧僵持。
英法美与德国舰队剑拔弩张,对峙已持续近三个月,各方都在硬撑,谁也不肯率先退让,生怕一步妥协便丢了颜面与战略主动权。
据德国领事克鲁格所言,英国起初态度极为强硬,开出的条件近乎苛刻,要求德国公开承诺永久放弃风险舰队战略,不再挑战英国海军的两强标准,同时暂停后续造舰计划,未来五年内不再新建战列舰与装甲巡洋舰。
此外,还需承认英国在北海、英吉利海峡、大西洋的绝对主导权,全面配合英国在非洲的殖民布局,并承诺永久不支持布尔人复国。
在远东,更要承认英国在长江流域的独占性经济特权,禁止德国资本与商品进入长江流域。
这些条件,对于正全力推进海军扩张、谋求全球势力的德国而言,自然不可能接受。
双方就此陷入拉锯,谈判一度陷入僵局,苏比克港的对峙也迟迟无法打破。
不过,克鲁格也透露,德国会在新舰建造上妥协。
此前陈锋便曾写信给威廉二世建言,让德国暂缓老式战列舰建造,集中资源攻关全重炮无畏舰技术,因此德国早已全面搁置了旧式战列舰的新建计划。
因此,在造舰问题上做出让步,对德国而言并不算损失。
克鲁格判断,双方最终可能达成的协议是:德国除了保留已开工的舰只外,承诺三年内不再新建大型战舰,以此换取英国远东舰队从苏比克港撤离;而英国提出的其他苛刻条件,德国会一概拒绝。
这般一来,德国几乎是毫无实质损失,便得以在南洋获得苏比克这一优良军港。
陈锋倒是巴不得双方尽快结束对峙。
一来,升平省与巴丹省紧邻苏比克港,从那里转运移民会更为方便。
二来,德国在苏比克建设经营的时间越长,等到将来一战爆发,他接手时,各项设施才会越加完备。
收回思绪,他望向归雁滩码头,当期班次的三艘千吨级移民商船正停靠在岸边,源源不断地卸下新抵达的移民。
人群中,一个背着破旧行囊的汉子,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位年迈的老妇,正是在烟台港报名的王二柱。
他脚下踩着石板,望着眼前成片的废墟和远处隐约的村落,眼里满是茫然与期待。
陈锋见状,迈步走了过去,笑着问:“这位乡亲,刚到吕宋?”
王二柱猛地回头,见眼前男子一身军装,气度不凡,身后跟着警卫。
他一时有些局促,连忙躬身:“先、先生,俺是从烟台来的,叫王二柱,带着俺娘,来吕宋找活路。”
“我知道。”
陈锋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身后鬓发斑白的老妇身上,温和道:“路上辛苦了。张修文应该跟你们说过,到了吕宋,分田、安家,都有安排。”
听到“张修文”三个字,王二柱眼里的局促少了几分,连忙点头:“说过!说过!张先生说的都兑现了,船上管吃管住,这一路没饿着。
俺就是.....俺就是想问问,分田的事,啥时候能安排?俺想早点种上地,存点钱,娶个媳妇,俺会按时交租的。”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马上就能安排,看到那边的登记处了吗?你带着你娘排队登记去吧,前三年免租免税,满十年后还能低价购买,保证你在这里能赚到钱娶媳妇。”
王二柱眼眶一热,朝着之前询问的鸿基方向,重重磕头:“谢先生!俺们全家,都记着陈总司令的恩情!”
阮知秋忍不住笑道:“别朝西拜了,总司令没在越北,在你面前呢!”
“啊!刚刚、刚刚那人就是总司令?”
王二柱猛地抬头,满脸震惊,想要再拜,却只见陈锋已转身走远,只留给众人一个高大沉稳的背影。
其实陈锋最近本没计划近期回吕宋,他原本打算在越北四地再巡视一圈,看看各地的政务和民生情况。
可没想到正准备出发,却接到了刘亨赙求见的消息,无奈之下,只能暂缓原计划,匆匆折返吕宋。
马洛洛斯联军指挥部,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
自从与自由军、独立军、美军先后签订停战协议,这里就彻底冷清了下来,庭院里甚至长出了零星杂草。
此时的独立军,已几乎退出了吕宋北部的核心区域,仅在东部中央山脉坚守着一片地盘。
卢纳与马比尼便将他们的政府迁到了八打雁,这里恰好是刘亨赙的势力范围,当地华人聚居,即便历经多年战乱,留存下来的华人也还有五六万人。
陈锋心中却有些疑惑,猜不透刘亨赙的来意。
他与这人,自 1898年在阿奎纳多那场相亲宴上一别,便再未见过,彼此几乎毫无交集。
如今对方突然主动求见,想来绝不是小事。
刘亨赙早已在屋内等候,听见门外脚步声,当即快步迎了出来。
一见陈锋,他脑中猛地闪过亲信胡安当年的转述。
那时他前往巴朗盖,陈锋曾半开玩笑地让胡安劝自己别再跟着阿奎纳多,到头来不过混个准将;若是改投自由军,必能封得上将。
当时,他只当那是年少轻狂的大话。
可短短几年过去,物是人非。
阿奎纳多早已被卢纳处决,全家也遭卡蒂普南诛杀殆尽,胡安也死在了和美军对抗的前线。
而他自己,更是迫于局势,亲手杀了身为阿奎纳多表姐的妻子。
往事翻涌,刘亨赙心绪复杂,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陈锋见状,朗声笑道:“刘将军,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还记得当年,你我与郑明松、吴廷琛四人,在老营石屋把酒夜谈的那一夜吗?”
刘亨赙一声长叹,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当然记得。四年光阴弹指过,那一夜的酒,至今想来仍有余味。
你如今已是威震整个华人圈的风云人物,郑大公子依旧风生水起,吴廷琛更是成了麾下主管教育的核心,唯有我......”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罢了,咱们进去说话吧。”
陈锋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屋内请。
刘亨赙沉默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
两人在屋中坐定,阮知秋泡上一壶热茶,便悄然退了出去,房门轻掩,室内只剩两人相对。
刘亨赙端起茶杯,嘴唇张了又合,几番欲言又止,显然,此次求见的事情,远比他表面表现的要棘手。
陈锋故作轻松地笑道:“刘将军,你现在可是独立军政府的副总司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无限。还有什么事,能让你这般愁眉不展呢?”
刘亨赙这才放下茶杯,眉头紧锁,声音沙哑地说:“说起这事就头疼!独立军内部派系林立,盘根错节。
这些年分散各地打游击,尚能同仇敌忾,如今战事稍歇,个个都成了功臣,不是争权夺利,就是沉迷享乐。卢纳有心整顿,却投鼠忌器,毫无办法。”
陈锋闻言,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没与他们组建联合政府,否则,面对这般烂摊子,怕是也得头大。
刘亨赙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些内部弊病尚且能勉强压制,可还有最致命的种族隔阂。
华人富庶、土著贫苦,贫富差距本就悬殊,再加上各方势力挑唆,族群对立愈演愈烈。
卢纳想均分田地安抚底层,却遭到军中派系强力阻挠,根本无从推行。”
陈锋心中一凛,瞬间便明白了症结所在。
这地方的乱,从来不是因为天时地利,而是西班牙三百年殖民种下的病根。
人种分三六九等,白人在上、土著在下,华人经商致富又被猜忌敌视。
再加上美军控制时,刻意扶弱抑强,土著、华人、山地部族、南部穆斯林之间早已裂痕深重。
所谓种族仇怨,不过是贫富不均、地位悬殊摆上台面罢了。
华人有钱、土著有怨、军队有派系,独立军政府又没有魄力均分田地、整顿秩序,矛盾只会越积越深。
刘亨赙看到了族群对立的乱象,却没看透,这一切的根源是利益分配彻底失衡,是独立军根本没有能力重塑这个破碎的社会。
陈锋自然没功夫跟他剖析这深层次的症结,只是摆了摆手,轻笑道:“刘将军,不必绕弯子,有话不妨直说。”
刘亨赙深吸一口气,神色愈发凝重,缓缓开口:“实不相瞒,卢纳是让我来求援的。如今独立军军政府不被各国承认,处处受限,根本没办法获得资金。
摩根财团不肯放贷,其他西洋银行也都避之不及,而南洋的华人资本,如今全都扎堆在您这边的控制区投资设厂,我们那边连一分投资都引不来。”
这话倒是不假。
南洋的华人资本,此刻确实都偏向于投资吕宋华人自由军掌控的区域。
毕竟谁也不傻,独立军控制区派系林立,又无明确的保护政策。
反观陈锋这边推行免税建厂、土地免租、武装护商等优惠政策,秩序安稳有利可图,傻子才会把工厂设在风险极高的土著控制区。
就说停战才三个多月,秦屿舟那边已经接连接到四五十家华人商号的申请,要么是申请免税建工厂,要么是申请土地免租,个个都想趁着这股势头,在吕宋扎下根基。
陈锋端起茶杯,心中暗自思忖,真要想拿到贷款,也并非毫无可能,只要卢纳肯低头,接受摩根财团提出的苛刻条件,甘愿被其金融殖民,自然能换来资金。
显然,卢纳是既想要钱,又不想付出太多代价,更不愿让独立军沦为西洋人的傀儡,才会陷入这般两难境地。
陈锋端着热茶,缓缓开口:“刘将军,卢纳的难处,我清楚。不被列强承认、贷不到款、物资短缺、军火告急、军饷欠发,再拖下去,不用我动手,独立军自己就散了。”
刘亨赙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却只能点头:“陈总司令所言极是,这也是卢纳将军让我来求援的根本原因。只求您能出手,帮独立军渡过这关,日后必有厚报。”
“厚报不必谈。”
陈锋摆了摆手,直言道:“我可以帮你们,但不是无偿相助,也不会像摩根那样,逼着你们接受苛刻的殖民条款,只提两个条件,既保你们活下去,也保我这边的利益,公平合理。”
刘亨赙神色急切,连忙追问:“总司令请讲,只要我能办到,定当尽力促成!”
陈锋长声道:“第一,让华元彻底进入南部。独立军的军票可以继续流通,但民间贸易、税收,必须可以使用华元。
你也知道,华元与美元等价,是硬通货,有了华元,你们才能买到粮食、布匹、军火,才能稳住军心民心,华人资本也才敢去你们那边投资。”
刘亨赙眉头微蹙,低声道:“这......我需回去禀报卢纳将军,但想来他会犹豫,毕竟,这关乎货币主权。”
陈锋冷笑道:“我又不是要跟摩根财团一样,掌控所有命脉产业,进行金融殖民,他难道要看着手下士兵饿死?
华元不是要取代他的货币,只是给你们一条活路,让你们能换到急需的物资,这不是掠夺,是双赢。”
顿了顿,陈锋又抛出第二个条件:“第二,八打雁港,由我们双方联合运营、共同管理。港务、海关、税收,双方各派人员参与,你代表独立军这边,我派得力人手配合你。
我负责引入商船、恢复港口贸易,打通你们的对外通道,你们只需让出一部分运营权,不用完全交出,却能拿到港口税收,缓解财政危机。”
这话一出,刘亨赙彻底愣住了,连忙道:“总司令,八打雁港是独立军现在唯一的深水港,卢纳将军视它为命根子,恐怕、恐怕很难答应让出运营权。”
“他没得选。”
陈锋轻笑一声,从容道:“八打雁港荒废这么久,没有商船、没有管理、没有资金,留着也只是一个空壳。这能当饭吃、能发军饷吗?
联合运营,我帮他把港口盘活,让他有税收、有贸易,他只是出一个空壳,就能换来活命的资本,这笔账,他不会算不清。
你回去告诉卢纳,这两个条件,是我能给出的底线。
接受,我就帮他稳住局面,物资供应、港口贸易,我一一兑现。
不接受,我也不勉强,反正大家还是各自发展吧。”
刘亨赙点头道:“我回去试试吧!”
陈锋摇头笑了笑:“我也是念及当年的情分,又见你如今处境两难,才会给出这些条件,否则才懒得管这些破事。
你也知道,我华人自由军的财政也不宽裕,你们要的物资、要盘活港口,都需要大笔资金,我可能还得去跟万安银行和其他华人钱庄周转,可不是随口说说那么简单。”
“多谢总司令!”
刘亨赙面露感动,郑重拱手。
陈锋则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缓缓露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