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语气平静，已然在盘算其中的利弊。
奥斯曼帝国在中东势力庞大，若是能借伊本·沙特的手插手，短时间内对自由军开辟中东市场、打通物资通道，都大有裨益，以后也能顺势掌控油田。
钱彪沉声回答：“他想要我们的毛瑟步枪和子弹，越多越好，还想要少量火炮，用来对抗拉希德家族的骆驼骑兵。
作为交换，他承诺，一旦整合内志各部落，就将哈萨地区的盐矿开采权交给我们，还允许我们在利雅得设立商站，垄断当地的乳香、没药等香料贸易。
中东的香料在欧洲市场价格极高，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还有呢？”
“他还暗中透露，愿意和我们达成秘密盟约：绝不与奥斯曼帝国合作，也不接受英国的直接扶持。
不过我观察到，英国驻波斯湾的官员已经在暗中接触他，虽未达成协议，但英国显然有意扶持他，用来制衡奥斯曼帝国在阿拉伯半岛的势力，这是我们需要警惕的。英国目前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插了手。”
陈锋沉默片刻，脑海中快速梳理着局势。
1902年的阿拉伯半岛，部落林立、四分五裂，奥斯曼帝国掌控着汉志等地，拉希德家族盘踞内志北部，伊本·沙特刚刚崛起，根基未稳，正是自由军介入的最佳时机。
扶持伊本·沙特，将来能在中东站稳脚跟，同时抢占香料、盐矿等资源，再加上钱彪搭建的各方联络线，更是一举多得。
更重要的是，伊本·沙特此时尚未与英国绑定，自由军率先伸出援手，既能拿捏住他的命脉，又能提前布局中东，为日后打通欧亚非贸易通道埋下伏笔。
思索完毕，陈锋点头道：“那边的布局交给你了，记住两点：一是用军火牢牢绑定伊本·沙特，拿捏住他的命脉。
二是紧盯英国动向，若对方给出实质援助，我们也加大对伊本的武器供给，绝不能让他彻底倒向英国。”
吕宋，马洛洛斯北部的圣费尔南多乡间。
山东移民王二柱和李老根结束了一天的农活，瘫坐在田埂上，望着眼前郁郁葱葱的连片水稻，神色松弛了下来。
他们这批移民足有三千余人，被统一安置在此地开垦定居，新建的镇子被秦屿舟取名作雅谷镇，没什么特殊寓意，只是眼下自由军治下新设村镇太多，命名忙不过来，便这般随性定了下来。
王二柱咧嘴笑道：“咱算是来对吕宋了！这地方腊月里还能种水稻，穿件短褂就够暖和，可比去闯关东冻饿交加强太多了。”
李老根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好是好，就是地里头挖出的人骨太多。这几个月下来，咱大伙儿少说也掘出二百多具尸骨了。
王二柱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这地方先前乱得很，土著遭了瘟疫、打了仗才空出这么好的地，咱也算捡了个安稳营生，总比在老家饿肚子强。再说咱老家山东，灾年过后路边的尸体不也遍地都是？”
李老根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对了，我听说吕宋钱庄在放低息贷款，还鼓励百姓开小作坊、小工厂。我年轻时在老家学过点打农具的手艺，倒是想琢磨着去贷点钱，开个小小的农具工坊。”
王二柱眼睛一亮，拍了拍大腿：“这可不就是门好营生？农具这东西，农户总得换新，根本不愁卖，咱们挣了钱很快就能把种的这地买下来了。
我还听说，巴丹省有个豪商要建铁厂，还是自由军扶持的，到时候咱就能直接去那儿进钢材，省得跑远路，价格还实惠。”
李老根眉头一皱，语气里满是顾虑：“我听人说，那豪商是郑家老三，陈总司令的舅哥，算起来是皇亲国戚了。可我就怕啊，他们跟清廷那些狗官一样，仗着有权有势，欺压咱这些老百姓。
虽说自由军有规矩不许权贵欺民，可我没亲眼见，心里实在没底。”
王二柱摇了摇头：“原来是郑家啊！咱刚到归雁滩那阵儿，听本地华人说，郑家在吕宋待了好些年，做生意公道，名声一直不错，应该不至于干欺压百姓的事儿。”
李老根还是没松口气，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要不还是算了吧，如今自由军不是在修吕宋三省的铁路干线吗？咱农忙结束后，去铁路上做工，挣点踏实钱也挺好。”
王二柱见状，又劝道：“嗨，去试试又不亏！从雅谷镇到巴丹省，不过三五天路程，咱哥俩抽两天空跑一趟，看看郑家到底好不好打交道。
要是不行，咱就转头去铁路做工，也不耽误啥。要是行，咱就去贷贷款，把农具工坊开起来。
到时候你负责打铁做农具，我负责跑周边村镇销售，咱哥俩搭伙干，总比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强！”
第325章 巧贷沙俄
夜色已深，陈锋独自站在二楼窗台，望着北方鸿基港的灯光，面色平静。
钟声敲响，1902年落下帷幕，自由军已然在南洋稳稳扎住了脚跟。
高平、谅山、北江的矿产全力开采，每年可为军府带来近千万华元收益，这笔钱被全数投入海军建设。
德国那边的蒸汽轮机研发进展依旧缓慢，鸿基军用船厂内，全重炮战列舰的合拢施工虽已暂缓，却仍需养着工人与工程师，持续推进图纸优化与部件预制。
陈锋干脆让吴仰曾同步设计新一代巡洋舰，同时囤积合金钢材，计划等第一艘战列舰下水、修正试航中发现的问题后，立刻推进后续舰船建造。
明年开支最大头，毫无疑问是军事开支。
自由军现有兵力稳定在一万五千人，还不含梁三奇的一个团。
士兵月饷3华元，军官月饷按等级提高，再加上偏远驻军补贴、武器弹药损耗、军服粮秣供应、军营修缮，每月军费固定支出约二十八万华元，一年就是三百三十六万华元。
第二大头是行政与治理开支。
如今越北、吕宋所有控制区，人口已突破170万，配备核心华人官员约一千人，辅助行政人员含安南本地招募的乡吏约两千人。
这些公职人员的月俸、办公经费、各地公署修缮，每月支出约十八万华元，一年二百一十六万华元。
第三大头是基建与教育开支。
越北的公路、鸿基港正在全力扩建，吕宋移民区的水利、城镇道路也需投入，每月基建开支约十万华元，这还不包括融资修建的吕宋三省铁路。
同时明年计划在越北、吕宋开设二十余所新式学校，免费招收华人与安南本地孩童，补贴教师俸禄、购置课本教具，每月新增约五万华元，再加上此前每年八十余万的固定教育开支，明年教育总投入将高达一百四十余万华元。
两者合计一年二百六十万华元。
还有是民生补贴与其他研发开支。
安南底层乡民目不识丁，根本不懂矿业收益、财政流向，只关心粮价高低、能否吃饱肚子。
可越北残存的安南士绅、旧阮遗臣与乡村儒老，各地矿产巨利尽入自由军军府，却未过多反哺越北本地民生，转头便投入造船扩军、吕宋开发，越北本地百姓所得甚少。
这批人已然暗中串联，议论着“利权外流、恩惠不至”，陈锋心里清楚，此事长久下来，必然是一桩隐患。
但他并不慌乱，手中现有资金随时可平抑粮价，并且还要继续加大越北本地基建投资。
只要安抚住底层百姓，士绅便翻不了天，毕竟秀才造反，本就难成气候。
“艰难的1902年终于过去，今年情况必然会大为好转。”
陈锋低声念了一句，从兜里掏出一支香烟点燃。
迈入1903年，世界列强的整体格局不会出现颠覆性变动。
美国方面，西奥多·罗斯福已换了麦金莱留下的班底，正全力推行自己的执政路线。
他眼下的重心，一是策动巴拿马独立、牢牢控制运河区，二是在国内掀起反托拉斯与反腐改革。
在亚洲则继续坚持门户开放，只要菲律宾的利益不受实质威胁，便暂时没有多余精力插手吕宋。
英国首相已从索尔兹伯里侯爵，换成了亚瑟·贝尔福。
布尔战争耗尽国力，英国早已抛弃光荣孤立，正急于与法国达成协约以制衡德国。
再加今年五月张伯伦将推动关税改革，保守党势必内讧不止，贝尔福内阁根本分身乏术。
其当下重心仅在死守印度、新加坡等核心殖民地，只要自由军不越界扩张、不触动英国在远东利益，便不会轻易介入南洋。
可陈锋亦心知肚明，若自家商品持续抢占清国南方市场，冲击英国商业利益，其态度迟早会转向强硬。
想到这里，陈锋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传令钱彪，今年重点关注英国在远东的异动，尤其是其对清国南方贸易及南洋局势的态度。
至于法国，核心精力一边放在欧洲大陆防备德国，一边忙着巩固非洲殖民地，虽对越北丢失的怨气重，却无力发动远征。
法国只能监视自由军动向，同时全力配合英国筹备协约，根本没有多余兵力正面挑衅。
德国方面，因为解决苏比克港争端，海军方面暂停了新舰建造，但却没有放弃物资储备，克虏伯工厂依旧开足马力，全力生产合金船用钢材。
显然，威廉二世是要静待蒸汽轮机研发完成，待自由军先用该技术完成战列舰试航、验证可靠性后，等和英国的限制建造军舰的协议到期，便一口气建造多艘全重炮战列舰，实现海军实力的跨越式提升。
因此，自由军与德国之间的合作关系，依旧会保持密切，双方各取所需。
而日本与俄国，已然走到了战争的临界点。
此时虽为1903年1月，双方在满洲与朝鲜的谈判却已陷入僵局，俄国拒不撤军，日本则加紧囤积军备。
此刻两国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东北亚的对峙牢牢牵制，非但无暇顾及南洋的自由军，反而都想要从自由军这里获取急需补给。
这不，次日，也就是1903年1月2日上午，俄国驻西贡领事便秘密抵达鸿基，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求见陈锋。
会面地点依旧安排在隐秘的外事会馆，来人的名字太长，陈锋只听见伊万诺夫这四个字。
说实话，两方的关系可一点都不好。
当年自由军攻取越北四镇，俄国甚至以出兵相威胁，要求撤军。
前两年的对美战争中，俄国的报纸也不停对自由军嘲讽。
陈锋却没有生气，反而招呼着他坐下后，笑着问道：“伊万诺夫领事，今日秘密到访，想必是有要事相商吧？”
伊万诺夫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阁下，眼下远东局势紧张，帝国在满洲、朝鲜的驻军亟需补给。
西伯利亚铁路运力有限，煤炭、步枪弹药皆供不应求，而贵方掌控鸿基煤矿，又具备制式军火产能。
鄙人此番前来，是代表俄国远东当局，希望与贵方达成长期采购协议。
帝国愿以高价采购无烟煤、毛瑟步枪及配套子弹，只要贵方肯供货，价格一切好谈。
此外，帝国希望贵方能恪守中立，切勿将相关物资售予日本。”
陈锋缓缓摇头：“领事阁下有所不知，我方未来两年的军工产能，早已提前与长期合作伙伴锁定，短期内确实无力扩大生产规模，怕是难以满足贵方长期采购的需求。
不过领事阁下请放心，如若贵国与日方真的开战，我方必定严守中立，绝不偏向任何一方。
至于煤炭，只要我方有剩余产能，且贵方给出的价格足够有诚意，现款现货，我方自然愿意酌情供货。”
“锁定了？”
伊万诺夫眉头猛地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不悦。
远东有实力、有意愿锁定自由军全部军工产能的，除了日本再无他国。
他当即急切道：“贵方可以与那位合作伙伴解除约定，违约金由帝国全权承担，绝不拖欠，且我方采购价，可再上浮一成！”
陈锋心中暗笑，日本可是以开放本土市场为代价，才锁定了产能，你们俄国在远东除了急需的军资，哪有什么能支撑长期贸易的消费力？
至于把商品运去欧洲销售，路途遥远、关卡重重，这根本不现实。
他摇头笑道：“领事阁下说笑了。相比于一时的违约金收益，我更看重长期合作的价值。与那位合作伙伴的约定，并非单纯的产能锁定，更关乎我方长远的贸易布局。贸然违约，损失的不仅是信誉，更是未来的合作根基。”
面对陈锋的油盐不进，伊万诺夫彻底没了辙，急得乱了章法，只能抛出空口画饼：“阁下，若是贵方愿意在这场战争中暗中支持我方，等战事结束后，帝国愿借远东兵力威慑清国当局，全力支持你兵进两广，所需军械、粮食，帝国亦可酌情支援！”
陈锋心底嗤笑，空口画饼倒是轻巧，真有诚意，怎么不提出支持我方南下，夺取整个安南乃至法属印支？
但他面上依旧神色平静，强压下心底的不耐道：“领事阁下说笑了。我方兵力有限，既打不赢盘英军，更无意染指清国南方疆土，只想守住自身一亩三分地。”
伊万诺夫脸上的急切更甚，知道空口画饼打动不了陈锋，只能彻底放低姿态，退而求其次：“现成的军火没有，总不至于连无烟火药原料、战地药品、压缩军粮这些二类物资都没有吧？帝国只求能买到，全部以现款支付！”
俄国人在远东当真是缺到了骨子里。
西伯利亚铁路未全线贯通，前线粮食短缺、药品告急，连火药原料都要从南洋采购，当然眼下的窘迫，还只是开始。
现在还没有到俄国最疯狂的时候，等日俄谈判彻底破裂，双方全面开战，他们愿意付出的价格只会更高。
念及此处，陈锋缓缓点头：“这些物资我方倒是有富余，卖给贵方也无妨，但我方不负责运输，需由贵方自行派船提货，全程自行承担风险。”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伊万诺夫脸上瞬间露出喜色，连忙应声：“帝国会调派商船前往鸿基，现金支付，绝不拖欠！”
陈锋话锋一转，为难道：“不过领事阁下也清楚，我方地盘才刚稳固，实在是资金紧张。
贵方采购物资用卢布现款支付自然最好，只是不知，贵国是否还能为我方提供一笔低息卢布贷款？”
伊万诺夫一愣：“阁下要何种贷款？”
陈锋平静报出条件：“三千万卢布，十五年期，先息后本，年息......百分之二，以自由军手里的矿权作为抵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