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沿着艇身边走边看,伸手敲了敲厚实的壳体:“隐患在哪?直说。”
陈荣贵也不隐瞒,眉头微蹙道:“主要还是三样:
一是汽油易燃易爆,续航也有限,咱们都知道柴油机更合适,可眼下全球都没有成熟可靠的潜艇用柴油机,只能先用着过渡。
二是铅酸蓄电池太重、储能有限,水下待不了太久,航程和潜伏时间都受限制,水下最大续航勉强能到4小时。
三是鱼雷的射程不足,且受限于瞄准技术和可靠性,必须上浮水面发射。
要是白天发射,很容易被敌舰发现,这潜艇装甲薄弱,哪怕挨上一发巡洋舰副炮,艇体都扛不住。”
吴仰曾也补充道:“此外,全艇管线复杂,操控人员也得从头培养,等艇体彻底完工,还要进行系泊试验、浅海试潜,一步步验证可靠性,可能还需要一年多时间,才能形成战斗力。”
四小时?
这续航别说封锁南海,就连扼守鸿基主航道这样的关键海域都略显不足!
但眼下的续航并非团队技术不行,而是这个时代的普遍水平,即便美法的潜艇,水下续航也不超过十小时。
电磁学和化学本就是华人自由军最薄弱的环节,整个华人圈精通这两门学科的人才屈指可数。
想要实现这两方面的技术突破,至少得等到外派的留学生大规模学成归国,才能真正一步步走向世界前沿。
陈锋摇了摇头,抛开脑海中的杂乱思绪,夸赞道:“不错,这艘潜艇是咱们华人自由军自主研发、自主建造的第一艘水下武器,在技术薄弱的情况下,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难能可贵。我们不着急,稳扎稳打,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好。”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汪良,凝重道:“这潜艇在水下航行,不比水面上的舰艇,一旦出现故障,舱内将士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务必做到万无一失,才能下海试验,万不可拿战士的生命当儿戏!”
“总司令放心,属下明白!”
三人齐声应道。
回程的汽车里,陈锋闭着眼,思绪翻涌。
战舰、飞机、潜艇,自由军已然全面启动研发与建造。
战舰方面,虽说蒸汽轮机、火控系统、装甲带等核心部件仍需从德国进口,但其一旦下水,性能便能领先于同期列强的前无畏舰。
而飞机与潜艇,自由军虽自主研发基础薄弱,可列强也才刚刚起步不久,纵然在部分技术细节上略有领先,整体差距也不算悬殊。
只要后续资金持续跟上,再补齐人才短板,凭着自己知晓的技术发展方向,不走列强历史上的弯路,自由军的军工水平便能跻身世界前沿。
只是......人才啊!
电磁学、化学、基础物理的顶尖人才,眼下整个华人圈都寥寥无几,外派的留学生尚在求学,远水解不了近渴,这才是制约发展的最大瓶颈。
维也纳艺术学校的宿舍里,天还未亮,窗外只有朦胧的路灯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屋内。
伊莎贝拉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睡意。
如今的她,已年满二十,早已褪去少女的青涩,身形亭亭玉立,一身简约的亚麻睡裙衬得气质清冷,眉眼间依旧是往日那般疏离,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她转头看了眼床头摆放的书籍,是一本翻得有些陈旧的《永别了,武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陈锋的名字。
这些年,纵然吕宋战场深陷绝境,自由军也从未少过她的学费与生活费。
洗漱的轻响惊动了上铺的室友,室友揉着惺忪的睡眼,含糊地问道:“你又要去柏林?还是去看那些华人留学生吗?”
伊莎贝拉动作未停,声音依旧清冷:“是的,去看看他们。”
依旧是那班熟悉的火车,哐当哐当的车轮声碾过铁轨,这几年来,她已经往返了数十次,一路颠簸,直到下午才抵达柏林。
最开始那批留德幼童,早已顺利通过预科考试,分散在柏林各所中学就读。
而她这一次要去看的,是上个月才刚刚抵达的最新一批留德幼童,都是十岁左右的孩子,早已不认识她。
好在负责在柏林对接留学生的华人教员李教员早已接到她的电话通知,算准她抵达的时间,在留学生宿舍门口静静等候。
“伊莎贝拉小姐,又辛苦你跑一趟,专门来看孩子们。”
“嗯。”
伊莎贝拉微微点头,神色依旧淡然,脚步却不自觉加快,跟着李教员走进了宿舍。
宿舍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十几张上下铺整齐排列,墙角堆着孩子们的行李,墙上还贴着“勤学笃行”四个字。
孩子们见进来一位金发碧眼的小姐,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双双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小声嘀咕着,却没人敢主动上前。
李教员笑着介绍道:“孩子们,这是伊莎贝拉姐姐,特意来看你们的!”
伊莎贝拉取下背包,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糖果,脸上难得泛起温柔:“叫姐姐,给你们吃糖。”
听见她温和的中文,又看着香甜的糖果,孩子们瞬间放下了戒备,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伊莎贝拉蹲下身,任由孩子们围着自己,轻轻抚摸着一个小孩的头顶。
她目光柔和,像是无意般轻声问道:“这次,还是总司令亲自送你们过来的吗?”
孩子们手里攥着糖果,眼里满是崇拜,七嘴八舌地回答着。
“是啊是啊!总司令好高好高,比我们村里的大树还高,我只能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总司令还摸着我的头,让我们好好读书,说我将来能拿诺贝尔奖呢!”
“姐姐姐姐,那诺贝尔奖是什么呀?是不是很厉害?”
“姐姐,你也是从吕宋过来的吗?你认识总司令吗?”
......
伊莎贝拉极有耐心,对每个孩子的问题都轻声回答,眉眼间的温柔从未褪去。
可当有个小男孩仰着小脸,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她:“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吕宋呀?我们能跟你一起回去吗?”
她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神微微恍惚,竟一时语塞。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早就知道陈锋已经结婚,吕宋早已是他的天下,有他的家。
而她的父亲没了,家族也早已覆灭,曾经的容身之地早已不复存在,就算回到吕宋,又能在何处落脚呢?
忽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涌上心头,她只觉得世界之大,竟没有一处能容身之所。
相比于伊莎贝拉的茫然无措,在英国伦敦的庞立则正挤在一家小酒馆里兴冲冲地吹牛。
他们最开始是在美国留学,只因自由军与美军开战受到牵连,被关进了监狱,幸得各地华人声援,再加上致公堂黄三德从中周旋相助,才辗转来到这里,就读于皇家矿业学院下属预科学校。
酒馆里人声嘈杂,座上多是底层工人与往来水手,空气里飘着啤酒与烟草的味道。
庞立则拎着啤酒瓶,一口英语说得极为流利:“我不是吹牛,当时在纽约,我赤手空拳独战七个黑人……”
旁边一个英国水手明显不信,嗤笑一声打断道:“我才不信华人有这本事。那些家伙虽说没什么脑子,一身蛮力可不小。”
庞立则伸手推了推身旁戴眼镜的汪可为:“你帮我作证!你小子可是亲眼瞧见的。”
汪可为脸色有些局促,低声劝道:“庞大哥,别喝了,咱们赶紧回学校吧。”
“明天周末,别着急啊!”
庞立则摆了摆手,又接着吹牛,“力气大,但不懂技巧有什么用?这位兄弟,别看你比我高一个头,但我对付你简直是轻轻松松。”
那英国水手被噎得脸涨通红,猛地拍着木桌站起来,粗声骂道:“黄皮小子,少吹牛皮!有种就来较量较量,输了就给老子赔一杯啤酒,再承认华人都是软蛋!”
酒馆里顿时炸开了锅,周围的工人、水手纷纷拍桌起哄,嘴里喊着:“打一场!打一场!”
汪可为急得额头冒汗,死死拽住庞立则的胳膊:“庞大哥,别冲动!咱们是来学本事的,万一闹大了,被学校记过,你又要被总司令发电报斥责!黄三德先生也反复叮嘱过,别惹是非啊!”
庞立则却梗着脖子,一把挣开他的手,挽起袖子就凑了上去:“怕什么?今天就给他们看看,咱们华人不是好欺负的!”
那水手挥着蒲扇似的拳头就砸了过来,膀大腰圆的身体带着蛮力。
庞立则却不硬抗,借着身子灵活,侧身躲开,顺势抓住水手的手腕,脚下轻轻一绊,借着水手的冲劲,猛地一推。
那水手扑通一声就摔在地上,引得周围哄笑一片。
庞立则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地扬声道:“看见没?蛮力顶什么用?我们华人不光能读好书,收拾你们这些莽夫,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自然也不敢在英国佬的地盘太过嚣张,拽起还在发慌的汪可为,临走前还瞪了那水手一眼:“记住,别随便看不起华人!”
走出酒馆,晚风一吹,庞立则的酒劲消了些,汪可为还在小声念叨:“刚才太险了,要是输了,可就给华人丢大脸了!”
庞立则摆了摆手,笑着道:“怕什么?我当年在吕宋跟着武术师父练过本事,深得师父真传,这些年也从未落下武艺,对付一个半醉的水手,简直是手到擒来。”
两人沿着街边走了一会,忽然一辆装饰华贵的四轮马车缓缓停在面前,马匹神骏,车夫衣着整齐,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
庞立则当即吓得一愣,忙拉着汪可为往路边避让,生怕冲撞了英国贵族。
车厢内却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又带着几分傲气的女声:“跟上这辆马车。”
庞立则眉头一蹙,警惕问道:“为什么?”
“让你跟着便是,难道你认不出这是王室的马车?还是怕本公主会绑架你不成?”
“公主?”
庞立则心头一震,反复琢磨,实在想不出这英国公主找自己两个华人留学生做什么。
汪可为则双眼微眯,用华语低声道:“恐怕来者不善,但咱们在别人的地盘,人在屋檐下,没有选择,只能先跟着,见机行事。”
庞立则缓缓点头,压下心底的警惕,两人亦步亦趋地跟在马车后。
马车内,玛格丽特正翘着唇角,眼中满是玩味。
她从吕宋回来后,只因当初私自逃离伦敦,被禁足了近两年,近日才好不容易重获自由,没想到出门散心,就遇上了这两个华人小子。
她一眼便猜到,这定是陈锋派来的留学生,清国官方派来的留学生都拖着长辫子。
而自费留学生大多也拘谨木讷,个个都是闷葫芦,断不会大晚上到处乱晃。
一想到陈锋,她便忍不住想起两人离别时的荒唐,脸颊悄然泛起一抹红晕,手指不自觉绞着裙摆。
马车缓缓前行,穿过几条整洁的林荫道,很快便停在了一处静谧雅致的王室别院前。
青砖黛瓦,围墙上爬满常春藤,门口站着两名身着礼服的侍卫。
玛格丽特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玩味,整理好裙摆,推开车门缓步走下马车。
庞立则和汪可为连忙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侧,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踩着光洁的石板路走进别院,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扫。
一路走到客厅,他们这才敢微微抬头,目光匆匆一扫,瞬间被眼前的奢华惊住。
雕花的实木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精致的油画,壁炉里余烬未灭,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铺在地上的羊毛地毯厚实柔软,连脚步声都被吸得无影无踪。
玛格丽特走到主位坐下,声音清冷道:“随便坐吧,你们是从吕宋来的?”
庞立则垂着头,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忙应声:“回公主,我们是从美国来的!”
“美国?”
玛格丽特眉梢微挑,面露疑惑,追问道:“那你们为何不在美国读书,反倒辗转来我们大英帝国求学?”
庞立则心思转得极快,立刻换上一副恭敬又讨好的神色,吹捧道:“大英帝国乃是世界第一强国,科技发达、学术昌盛,我们早就心生向往,才特意远渡重洋,想来这里学真本事,瞻仰帝国的风采。”
“原来如此!”
玛格丽特脸上的疑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失望。
原来是猜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