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些土著有没有大规模反抗?”陈锋摩挲着下巴,缓缓跟着牛车前行。
“肯定有啊!我听我爹说有个叫什么安德列斯的家伙,厉害得很,手底下有好几万人,前年在巴林塔瓦克造反,杀了好多西班牙人。”张修武不知何时醒了,猛地从牛车上坐起,头发乱糟糟的。
他先是喝了口水,又兴致勃勃说:“他们造反形不成气候,那安德列斯相当于大头领,却被二当家在去年杀了,并且造反部队都被西班牙人赶进了山里。”
王慕宁好奇地问:“那有没有华人参与其中?”
“当然有!”张修武来了精神,从牛车上跳下来,跟在陈锋身边边走边说,“有一个姓刘的,好像是洪门的头头,组织了三千多华人武装跟着阿吉纳多造反,在伊穆斯那仗,硬是全歼了三千西班牙兵,把咱们华人的威风都涨回来了!”
王慕宁又问道:“反贼这么厉害,西班牙还能撑得住?”
张修武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西班牙人洋枪多吧。不过自从造反后,西班牙人查火器查得可严了,咱们村以前有两把老火枪,都被收走了。”
陈锋指着正在地里劳作的土著问道:“咱们华人一般以什么手段为生?这一路走来,也没看到几个华人村落。”
张修武答道:“咱们华人一般以手工业为生,像制糖、造船、五金加工这些产业。或者就是从事商贸,将清国的丝绸瓷器运来,再将这边的蔗糖、烟草运走。”
“那像你家这样租赁土地种田的华人很少?”陈锋又问。
张修武摇了摇头:“也不算很少,还是有一两万人,基本上都在马尼拉附近。”
王慕宁奇怪道:“华人和土著的仇恨如此大,为什么不去抢他们的土地,抢到手了还不用交租金。”
到底是镖头的女儿,一身全是匪气。
张修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解释道:“西班牙人可不准我们华人组建大规模武装,并且山里的土地也不值钱。”
陈锋补充道:“应该还有一个原因,做生意比种地更挣钱,那些大华人家族,肯定看不上这三瓜两枣。”
张修武用力点头:“确实如此!我们村在地里一年才挣几个钱,远比不上跑一趟海贸。”
一直沉默的吴德权这时忽然出声:“那一艘海船要多少银子?”
“咱们这边不用银子,用比索,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反正把我们整个村子的家当卖了,也不可能买得起。”张修武道。
陈锋微微一笑,打趣道:“吴叔,你还想做海上生意啊?”
吴德权失望叹道:“我这把年纪,黄土都埋半截了,不去搏一搏,哪还能娶妻生子?抛弃祖宗坟墓已是不孝,要是再断了吴家传承,将来哪有脸面去九泉之下见父母?”
张修武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吴叔,这还不简单?山里的土著女人不值钱,给几袋玉米就能娶回家。就是她们不懂华语,也不会做家务。”
吴德权眼睛一亮,明显动了心,可很快又皱起眉:“我昨天见着土著尸体,心里发怵……再说,她们会不会跟那些偷袭的土著一样,凶得很?”
陈锋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远处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有人来了!”张修武脸色一变,瞬间跳上牛车。
三个壮汉也立刻警觉起来,从牛车底下抽出藏着的长刀。
第8章 壮丁炮灰
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从路的尽头扬起。
陈锋双眼微眯,隐约能看到五六个身穿灰色军装的人影。
“西班牙殖民军的巡逻队!大伙别慌,按照我爹教的来。”张修武面色轻松不少,跳下马车,示意同伴将兵器收起。
陈锋却是心里一沉,隐隐生出不详之感。
昨天西班牙的舰队才被美国偷袭,现在派出来的巡逻队肯定会对行人严加盘查,运气好被敲诈勒索,运气不好被杀也有可能。
自己身无分文,拿不出买命钱,很危险啊!
就在这时,巡逻队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用的是生硬的华语:“前面的人,停下来接受检查。”
巡逻队总共五人,都是西洋面孔,皆配备步枪与弯刀。
领头那人像是军官,提溜着缰绳缓缓逼近,沉着脸喊道:“身份?去向?”
“长官,我们是张家村的,昨天刚遭了土著偷袭,房子烧了大半。”张修武弓着腰上前,把银币悄悄往军官手里塞,“这是去马尼拉卖粮,换点铁器回来修栅栏,不然下次土著再来,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了。”
军官掂了掂手里的银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突然从胸口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文书,拍在张修武手上:“总督府的命令,每个村子出半数男丁去马尼拉守城。正好撞见你们,省得我再跑去了。你们几个男人,现在就跟我走。”
守城?
被抓壮丁了!
陈锋心中猛地一沉,瞄了眼西班牙士兵,脑子里飞速盘算应对之策。
这五个人身材高大,装备齐全,右手总是有意无意摸向枪柄,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油子。
自己靠着原身的武艺,恐怕无法在不受伤的情况下将其尽数斩杀。
至于逃跑?
陈锋转头看向四周,旁边全是低矮的丘陵和农田,根本找不到藏身之所。
自己带着王慕宁,怕是刚跑几步,就会被子弹射穿身体。
“长官,我们村子刚被土著偷袭,家里人正等着我们卖了粮食换成物资回去,能否通融一下?”张修武卖起了惨,只是没有经验,表演的十分滑稽。
西班牙军官也不以为意,似笑非笑道:“别说你们村子只有十个壮年男子。”
“这......”
张修武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吴德权见此,略作犹豫,还是壮着胆子上前,满脸谄媚道:“大人,小的村子刚刚遭袭,很多人都受了伤,仅有几个能动的人都在这里,您看能否通融一下?”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朝张修武使眼色,好似在说,赶紧拿银子出来啊。
张修武却没看懂,仍旧愣在原地。
西班牙军官脸色逐渐变冷,“你们这些华人,就是奸猾,不要再多说,赶紧去马尼拉报到。”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身后,对一个褐发鹰钩鼻的青年士兵,用西班牙语下令道:“奥威尔,你带着他们去报到,如果敢中途逃跑,直接开枪杀死。”
陈锋虽然听不懂这话,也猜到了意思,低声提醒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咱们恐怕不去也得去了。”
吴德权毕竟人老成精,瞬间想明白了,劝道:“张小哥,咱们只能去守城了,除非......”
话没说完,但张修武已经听明白了。
除非杀官造反,否则没有其他选择了。
他略作犹豫,又从袖口透出两枚银币,递给西班牙军官:“长官,能否让两人赶着牛车回去,上面装的都是粮食,城里应该不缺这一点点。”
“粮食?”西班牙军官瞟了一眼牛车,抽出弯刀就劈向上面的麻袋。
哗啦...
刀锋划过,金色玉米瞬间从豁口涌出,洒在了路上。
张修武见此,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右手已然摸向腰间刀柄。
陈锋见他要动手,立刻跃上牛车,按住豁口:“长官,这些真是我们活命的粮食,不值钱,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军官盯着陈锋看了半晌,终于指了指王慕宁和吴德权:“就这两个,送完粮立刻回村,不准乱跑。”
王慕宁一把抓住陈锋的胳膊,眼眶泛红:“师兄......我......我跟你一起。”
陈锋拍了拍她脑袋,安慰道:“听话,回村后跟着冯沁蓝,别单独出门,等我回来。”
话音刚落,西班牙士兵就前来推搡了。
越靠近马尼拉,村落就越密集。
不少村子的村口都贴着征丁告示,几个西班牙士兵正吆喝着踹门,有华人壮丁被绑着推出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张修武低声道:“这哪是征丁,分明是抓炮灰。”
“先看看情况!”
陈锋低声回应,目光落在马尼拉城墙。
城头山隐约能看到西班牙国旗,不时有巡逻的人影闪过,城门口有不少人正搬着东西,像是在准备防御工事。
直到傍晚,他们才被带到城外的一处小镇。
这里像是被改造成了临时军营,二三十栋小院错落有致。
众人来到最边上的一处院子,里面乱七八糟站着几十个人,三五聚在一起,要么闲聊要么打瞌睡。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华人迎了上来,对着押他们来的西班牙士兵点头哈腰,用流利的西班牙语说着恭维话。
直到士兵走了,他才转过身看向陈锋等人,同时掏出一个布口袋:“我叫胡安,以后就是你们二十七小队的队长。口袋里面是面饼,先垫饱肚子,明天开始跟着大家一起训练。”
紧接着,他又不放心的提醒道:“别想着逃跑,会被直接开枪打死,我也会被牵连。”
“胡队长,现在局势如何?美军真的封锁海湾了吗?”陈锋见他很好说话,直接问道。
胡安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何止封锁,昨天美军舰队把西班牙的军舰炸沉了三艘,现在总督府慌得很,一边喊着要等援军,一边跟菲律宾独立军偷偷谈条件。”
“美军会上岸吗?”陈锋又问。
胡安顿了顿,摇头道:“我又不是美军,哪知道他们上不上岸,反正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张修武忽然指向院子角落的武器架:“胡队长,那些就是给咱们的兵器吗?怎么和美国人拼啊?”
陈锋转头看去,只见上面全是锈迹斑斑的冷兵器,连一把鸟铳都没有。
第9章 临时军营
“这不是拿我们当炮灰吗?”张修武大为不满,走到武器架旁,随手拿起一柄长枪,微微用力,长枪就变为两截。
陈锋心中一沉,也跟着走上前,盯着这些锈迹斑斑的武器,实在难以想象这玩意如何能抵挡美军的枪支火炮。
“将就着用吧,说不定上面是打算把我们派去抵挡独立军呢!”胡安面色如常,语气甚至有一丝期盼。
陈锋瞟了他一眼,问道:“胡队长,独立军现在有多少人?战斗力如何?”
胡安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还是实话实说:“具体人数不清楚,战斗力比不上美军,只有一半人装备了火器。”
果然有问题!
这人多半和独立军有联系。
陈锋心中稍定,拿起黑乎乎的面饼啃了起来。
张修武却没有心情吃东西,追问道:“上面是怎么安排我们的?有没有说会训练多久?什么时候能够回去?”
胡安见他年岁不大,以为他是害怕了,耐着性子安慰道:“你放心,西班牙人在吕宋经营了几百年,美军远隔重洋,不一定敢登陆作战,兴许过两个月就自己退了。”
张修武见自己被小瞧了,立刻解释道:“我可不怕美国佬,只是莫名其妙被拉来打仗,心里憋得慌,浑身不得劲。”
“习惯就好!自己晚上随便找个地方睡觉,明天清晨集合训练。”胡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陈锋啃着面饼,目光四处流转。
门口岗哨是土著,歪歪扭扭站着,居然还有人杵着长枪打瞌睡。
院子内几乎全是华人,细细一数,总共二十七人,大部分都是青壮年,只有两个中年。
陈锋走向最近的那个中年华人,主动开始攀谈:“大哥怎么称呼?你这年纪应该不至于被抓壮丁啊?”
“唉!”
中年华人叹了口气,盘腿坐在地上,缓缓说:“叫我老周就行。我原本是在马尼拉城内经营一家布店,这不是要和美军打仗吗?殖民政府要收战争税,我儿子刚生了一场大病,把钱都用光了。因为交不起税,才被抓了过来。”
说着,他又指向另外一个中年华人:“这是老曹,之前经营一家米店,被抓来的原因跟我差不多。”
老曹见自己被指着,愤懑道:“这里的人,全都是被抓来的!他娘的,西班牙人想要咱们卖命,也不给点好处!”
听见两人之前都在马尼拉城内做生意,陈锋心中一动:“周大哥,曹大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杨博清的木材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