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陈锋意外的是，康纳居然亲自随船而来。
刚一登岸，他就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熟稔地拍了拍陈锋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热情的调侃：“陈，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个藏得很深的大作家！”
陈锋心里暗笑：你这消息也太闭塞了！《大国崛起》在《吕宋日报》上连载都快两个月了，不过转念一想，美国人大多不看华语报纸，不知道也正常。
他面上不动声色，热情地上前与康纳握手，顺势问道：“这批自行车备货充足，随时可以装船。不过你怎么亲自跑一趟？这种小事，派个副官来就够了吧？”
康纳神秘地笑了笑，拉着他快步走到码头僻静处，四下扫了眼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我可不是为了自行车来的。告诉你个绝密消息我们国内已经和西班牙殖民政府谈妥了，本月 13日，西班牙人就会向我们秘密投降！我可是看在朋友的份上，特意来给你报信的。”
秘密投降？
陈锋心头猛地一跳，随即了然。
这下，独立军可有得哭了！
这意味着，西班牙人根本没把菲律宾独立军放在眼里，直接将殖民权益转手交给了美国人。
等到投降的消息传开，独立军别说踏进马尼拉城，连之前拼死拼活打下的阵地，可能都要变成美军和西班牙人交易的筹码。
但陈锋心里门儿清，康纳这话绝不是看在朋友份上那么简单。
美国人向来无利不起早，这里面必然藏着更深的算计。
果然，康纳话锋一转，拉着他的胳膊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们华人自由军的势力范围已经抵到马洛洛斯城郊了。等到西班牙人投降、局势混乱的时候，你们正好可以趁机把这座城给抢下来！”
他娘的！
陈锋心里暗骂一声。
这老小子打得一手好算盘！
明摆着是要让华人自由军和独立军提前翻脸，美军坐收渔翁之利！
到时候，独立军肯定不敢去碰城防完备、实力强悍的美军，必然会把怒火撒到华人自由军头上，调转所有火力来打自己。
好狠毒的计策。
陈锋想都不想，便摇头拒绝：“康纳，你可别取笑我了。我们华人自由军上次攻打圣胡安德尔蒙特防线，伤亡惨重，元气还没恢复过来。最近虽说补充了些新兵，但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愣头青，这点实力别说攻下马洛洛斯，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地盘都悬。”
他故意示弱，就是不想被美军当枪使。
可康纳显然早有准备，脸上笑意不减，抛出了更大的诱饵：“陈，你忘了我上次跟你提过的华人自治区？杜威将军和梅里特将军已经点头，只要你能打下马洛洛斯，这座城就正式划归给你，成为华人的自治区域，美军绝不干涉！”
呼！
好大一颗糖衣炮弹！
陈锋心中暗惊。
不得不说，这个条件确实诱人。
马洛洛斯作为独立军的重要据点，城防坚固，人口集中，若是能拿下，华人自由军的势力将翻上数倍，更能获得在吕宋立足的合法性。
这比自己硬生生打拼省了数年功夫。
但他更清楚，这糖衣下面裹着的，是能噎死人的毒药。
一旦真的动手，华人自由军就成了独立军的死敌，而美军则能稳稳坐在一旁，看着两边拼得两败俱伤，轻松将整个吕宋的控制权攥在手里。
康纳这老狐狸，显然算准了他会心动，才肯把西班牙投降的具体时间和盘托出，他根本不怕自己泄露消息给卢纳。
陈锋压下心头波澜，微微点头道：“这么大的事，我得认真考虑，不能贸然答复你。”
康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知道陈锋已经动心，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隐晦的警告：“对了，你们最近频繁从清国运送华人移民来吕宋，这事已经传到华盛顿了。
某些大人物对你们圈地聚民的举动很不满，战争结束后，这种大规模移民恐怕就没法再继续了。”
没法运移民？
陈锋心中一沉。
真要拿下马洛洛斯，大片土地需要耕种，工厂扩建需要劳工，离开华人移民，难道靠那些心怀怨恨的土著？
根本不现实。
他大脑飞速转动，忽然想起此时美国对中国的野心。
19世纪末，美国刚通过门户开放政策觊觎中国市场，却苦于在华没有稳固据点，正急于寻找代理人渗透。
这正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陈锋话锋一转，问道：“康纳，你应该查到我的来历了吧？”
“当然。”
康纳胸有成竹地笑了，“美国情报部门可不是摆设。你自幼父母双亡，被师父王正谊抚养长大，你师父还跟清国的维新派参合在一起。”
陈锋顺着他的话胡扯，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来南洋打拼，根本不是想在吕宋扎根。我只想以南洋为跳板，积蓄力量，将来反攻清国，建立华人的共和政体。这才是我真正的目标。”
康纳闻言，面色猛地一愣，眼中闪过浓烈的讶异。
美国早就想插手清国事务，却碍于英、法、俄等列强已划分势力范围，不便直接下场。
而陈锋若是真能在清国掀起风浪，甚至打下一块地盘，美国便能借支持他为名，间接渗透中国市场，实现门户开放之外的更大利益。
更重要的是，陈锋与美军合作愉快，且实力尚弱，容易掌控，远比扶持其他势力靠谱。
但美国也不愿因此与其他列强撕破脸，明面上绝不能留下把柄。
沉吟片刻，康纳直言道：“陈，你要清楚，美国不可能明面上支持你反攻清国，既不会提供军事援助，也不可能派舰队为你护航，这会引发列强干涉。”
“我明白。”
陈锋立刻接话，抛出刚刚想好的条件，“我现在实力不足，暂时不需要这些。我只需要美军默许我继续从清国招募移民，让我在吕宋有一块稳定的发展基地。
我可以和你们签订协议，公开声明：华人自由军在吕宋的势力范围，永久限于马洛洛斯城及周边附属区域，绝不向外扩张，也不干涉吕宋其他区域的事务。”
这个承诺正中康纳下怀。
既满足了美国扶持代理人的需求，又限制了华人自由军的发展，避免其成为吕宋新的威胁，他也能从中获取利益。
康纳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住这份诱惑，说道：“这个事我做不了主，还有一支反清势力这些年奔走美日之间，你这可能获得不了多少支持，但我会尽力促成。”
“当然，我等你的好消息。”陈锋颔首。
这事不过是权宜之计。
美国想借他渗透清国，他则想借美国的默许扩充实力。
等将来华人自由军羽翼丰满，别说一个马洛洛斯，整个吕宋，甚至南洋，都将是他的舞台。
到时候，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
归雁滩码头依旧一派繁忙景象，康纳乘坐的自行车运输商船刚驶离港口，汪良运送移民的船队便紧跟着鸣笛靠岸。
船只才刚抛锚，跳板还没搭稳，一个背着帆布包的身影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差点因船身晃动摔了个趔趄。
他年约三十，脑后的辫子剪得极短，显然是受了新思潮影响；身上穿一件浆洗得略显挺括的靛蓝短褂，袖口磨出了浅白的毛边，裤脚沾着船底的煤尘，一看便知是长途跋涉而来。
最惹眼的是他怀里紧紧护着的一本厚书，仿佛那是稀世珍宝，即便风尘仆仆，眼底却燃烧着灼热的光。
此人正是辗转数千里前来投奔的陈荣贵。
他刚站稳脚跟，就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引：码头边的工人正合力抬着一台重型设备，奋力吆喝着号子，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滑落，却透着一股蓬勃的干劲，全然没有他在江南制造局见到的萎靡不振。
陈荣贵下意识摸了摸帆布包里的图纸，眼里的光芒愈发炽热。
“这位先生看着面生？”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陈荣贵回头，只见来人一身蓝灰色军服，腰间别着一把手枪，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却带着温和的笑意，身后跟着几个干练的护卫，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在下陈荣贵，从上海江南制造局而来，特来投奔陈将军您！”
他快步上前拱手，语气难掩激动，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我在上海就听闻，陈将军率领华人自由军，以数千之众击败西班牙殖民军，还在吕宋这片土地上大力发展工业。这等敢与列强抗衡、为华人争命的气魄，让我钦佩不已！”
陈锋伸手与他相握，指尖触到对方掌心厚厚的老茧，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书上，笑道：“陈先生看着像是搞技术的？怀里这本《大国崛起》，还是英国篇的单行本吧？如今清廷查封了此书，能买到怕是不易。”
“正是！”
陈荣贵连忙将书递到陈锋面前，书页已被翻得有些卷边，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红色批注，还夹着几张香港报纸的剪报，“我读了前三篇，日夜盼着后文，结果腐败的清廷居然将这本救国良策给查封了！
我托香港的朋友好不容易才买到完整版本。
不瞒将军，我曾留学麻省理工，学的是动力机械专业，毕业后在美西合资工厂参与过汽油发动机的调试与改进。
回国后想为华人自强做点实事，可江南局的官老爷只知买外国机器、中饱私囊，我设计的新型发动机图纸被束之高阁，还说什么无实战价值！
那段日子，我真是心灰意冷，差点就放弃了！”
第124章 擎机破壁
卧槽！
麻省理工？
动力机械！
陈锋心中狂喜，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这可是晚清时期凤毛麟角的顶尖技术人才！
别说一百个只会之乎者也的清廷进士，就是一千个、一万个堆在一起，也换不来这样一位精通动力机械的行家！
清廷果然该亡！
坐拥如此瑰宝却弃如敝履，江南制造局的那帮官老爷，眼里只有洋人的现成机器，哪里懂得技术自主的可贵！
他正欲开口，陈荣贵却指着书中划满红圈的段落，声音愈发恳切，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直到上个月，我偶然读到您的《大国崛起·英国篇》，书中说‘工业革命为强国根基，技术自主为民族脊梁，英国以蒸汽机破局，方有日不落之盛’，这话像惊雷一样点醒了我！
我留美时曾专程去英国考察，亲眼见过伯明翰的工厂靠蒸汽机日夜运转，火车穿梭于城市乡间，那就是技术自主带来的磅礴力量！”
“而您和华人自由军，更是让我看到了希望！”
陈荣贵话锋一转，眼里燃起热血，“你们不仅敢跟西班牙人拼命，还能自主炼钢、自主造械，这正是《大国崛起》里说的强国之基！
江南局有钢无械，清廷只知苟安，可你们不一样！
你们有敢战的勇气，更有自主发展的决心，这正是我一直追求的华人自强之路！”
陈锋低头看着书页上“华人当以工业破局，以技术自立”的批注，再看向陈荣贵眼中的光，心中暗笑。
这就是名声在外的好处，不用自己费尽心思去搜罗，有理想、有抱负、有真才实学的人才，自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他侧身指了指远处的工厂：“陈先生过奖了，自由军能有今日，全靠弟兄们拼命和像吴仰曾先生这样的技术人才支撑。我们确实能炼钢、能造枪，但在动力机械上，正缺您这样的行家。”
陈荣贵连忙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摞图纸，铺在旁边的木箱上，“这是我设计的 1.2马力单缸汽油发动机，比蒸汽机轻便省煤，能驱动车床、水泵，甚至能改造成机动工具。
《大国崛起》里说英国靠蒸汽机崛起，咱们华人也能靠自主研发的动力立足！
华人自由军有自己的钢，有敢战的军队，再配上这发动机，定能走出一条华人自强的道路！”
居然连设计图纸都带来了？
陈锋心中愈发激动，当即俯身凑了过去，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些精密的结构标注，只觉得眼前一亮。
他当即就说道：“走，我带您去见吴仰曾先生，你们一个懂冶金，一个懂机械，定能珠联璧合！”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侧身引路，目光扫过那些图纸时，眼底满是憧憬。
有了自主研发的汽油发动机，车床就能摆脱人力和蒸汽的笨重束缚，工厂效率至少能翻倍。
水泵能实现机动化，农田灌溉这些都能事半功倍；更重要的是，可以借此撬动军工业的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