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有上万里长的海岸线,我手上就这点兵,守得过来吗?守了釜山,泗川就得丢;守了泗川,木浦就得丢;守了木浦,群山就得丢;守了群山,瑞山就得丢;守了瑞山,仁川就得丢。仁川要是丢了,汉城可就危险了。
朝鲜顺军不可能在每个滨海城市都驻扎上万军队,所以滨海地区守不守,结果都是一样的,都是隔一段时间就被英军破一座城,那么权将军要承担的责任就也是一样的。既然如此,那还守个屁!
反正各地都在失陷城市,朝鲜也失陷几个,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了崇祯大帝提供的经验教训,皇上还不至于为了这事杀他的头。但是如果汉城失陷,朝鲜王被俘,政治意义就不一样了。
所以,朝鲜顺军所有能打仗的力量,全都堆在了汉城、仁川附近。只要朝鲜王不被抓走,别又搞出当年朝鲜被清军入侵,屈从外虏的三田渡之耻,别的地方英军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吧,既然已经失陷了一个济州,那再多失陷几处也无所谓了。
巧的是,安南权将军也是一样的想法,不仅把自己的兵都聚到了河内,连嘉定、岘港这样的军事要地都不管不顾了,而且连云南、广西等地调来的援兵都堆到河内去了。安南地形狭长,处处都有可能被英军登陆,英军登陆了之后我们又打不过,那就由得他们去吧。
官僚办事,当然是以让自己不担责任为第一优先级,国土有没有被侵略,老百姓的死活,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再说了,他们就算想管老百姓的死活,也没这个本事,说不定还得顺便征个“抗英捐”。
大顺的王爷、将军如此摆烂,倒让英国人没辙了,他们攻下澳门和广州都没逼大顺和谈,再破几个港口又能怎么样?
所以,英军也只能盯上琉球了。
当年明朝和日本互相闭关锁国,琉球是从福建到日本的航线上的战略要地,贸易中转站,然而随着日本之役结束和航海技术的进步,大陆和日本的主要贸易线变成了从松江直接横渡东海到长崎,琉球就再没有商人来了。
琉球本地的产业也十分弱小,本地手工业在江南的冲击下,只有少数供应贵族享受的地方特色手工艺品才能有一点生存的空间,农业虽然在顺朝的帮助下有所改良,但还是不足以养活全部人口。
琉球人尝试了种蔗制糖、织芭蕉布、做漆器、烧陶器等种种产业,都是半死不活,只能供应本地低端市场,可是本地老百姓穷得根本买不起什么。闹到最后,就剩下靠着地处海外岛屿的区位优势贩卖人口的生意兴盛了。
经历了漫长的和平,顺朝在这里的军事存在只剩下了一座要塞、一座码头、一百陆师、一百水师,战斗力还不如民兵。好在此地实在太穷,连海盗都不愿意来,所以就一直凑合到了今天。
顺朝在朝鲜、琉球、安南三国的统治,是一种十分奇怪的模式。
三国国王的权力被限制得如同汉朝郡国并行时的藩王一样,这三国实际上就是中央直辖地。按照常理推测,顺朝应该加强同化力度,用大量汉人来控制这三国才对,然而顺朝却反其道而行之。
这三国的官员,自然都是要经过大顺的科举才能任命的,可他们并不受地域回避的限制,除了教授、僧正、道正、回正、医学、阴阳等主管文化、技术的官员用汉人,其他官员全都用本地人,就算用汉人,也是世居在这三国,和当地人长期通婚的汉人。
反过来,这三国乃至日本的官员,却可以正常升迁到顺朝的中枢朝廷。就连这三国的顺朝驻军,大部分的军官和全部的士兵也都是本地人。本地的财政都是在本地使用,并不上缴朝廷,而且军队的经费还是朝廷负担。
这看起来是对朝鲜人、琉球人、安南人的优待,其实却是挖的大坑。
简单来说,就是大顺有文化自信、制度自信、武力自信。他们根本没拿自己当侵略者,自然就不会觉得本地人会和自己离心离德。
在中国被欧洲列强打趴下之前,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并不是放之天下皆准,朝贡体系内的事没法用欧洲的价值观来解释,大顺的官员是真的觉得,自己打朝贡国的时候只要不屠城,就和周王伐楚是一样的。呸,这个不吉利。
顺朝以灭清为合法性支柱,所以按照顺朝的政治正确,对待藩属国,就该像对待建州女真一样,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至于为什么只对朝鲜、日本、琉球、越南这样,而对吕宋、爪哇、马六甲就不这样?嗯,哈哈哈,我们再说说朝鲜的事。
就以朝鲜为例,对待移民到辽东的朝鲜人,顺朝会把他们拆散安置,以便他们和汉人融合,而居住在朝鲜的汉人,顺朝也同样让他们在不违反法律的前提下要遵从朝鲜的风俗,住在朝鲜就好好当朝鲜人。
顺朝根本不试图对四藩国搞什么文化同化。你看,朝鲜、日本、琉球、安南都废除了奴隶制,都用中国字,都推崇孔孟之道。日本人还有不一样的发型,其他三国连服饰都和内地差不多。所以,就算他们不说汉语,他们和海南岛的临高人有什么区别呢?
顺朝前期在东亚地区打遍天下无敌手,使得历代顺朝皇帝自信心爆棚,产生了一种堪称“狂妄自大”的华夏观,约等于“我即华夏”。只要你服从大顺朝的管理,废除奴隶制,给朝廷写公文的时候用汉字,你就是华夏了。
因为大顺足够强,所以大顺怎么认为怎么有理。至少在东亚地区,哪怕现在大顺让英国人一顿暴打,这里的国际秩序也依然是大顺说了算,毕竟东亚除了大顺已经没有别的独立国家了。
在美国,在各个欧洲的殖民地,不管你是广府人、客家人、潮汕人、闽南人,不管你是壮族人、黎族人、瑶族人、苗族人,不管你是朝鲜人、日本人、琉球人、安南人,都是华人。而华人民族意识的觉醒,恰恰是从这些人意识到自己与欧洲人的差别开始的。
但是,不管朝廷怎么规定概念,实际的差异毕竟还是存在的。朝鲜、琉球、安南毕竟都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还和皇帝所属的这个国家的主流人群有语言差异、文化隔阂。如果像明朝那样,弄一大群汉人去统治这里,做官的岂有不贪的道理,他们一鱼肉百姓,就会有本地豪族借机宣称这是汉人对本地人的压迫,一旦爆发起义,就难以收拾了。只要你的统治够烂,陕西人打河南人都会被当成侵略者。
而现在,汉人只担任儒学、医学、阴阳这些没太大油水的小官,以便保持文化优势,而那些实际盘剥百姓的官,都是本地人。朝鲜爆发农民起义,就是朝鲜的老百姓杀朝鲜的官;安南爆发农民起义,就是安南的老百姓杀安南的官。一通砍杀之后,大顺朝廷再出来充好人招安。反来反去,都是反贪官不反皇帝。
至于本地人做本地官会不会割据自立,都十九世纪了,还怕这个?朝鲜和安南要是万里之外的殖民地,或许需要担心这个问题,可他们都在大顺眼皮底下,而且都是地形狭长,重要目标都离海岸线不远。对于有东亚最强水师的大顺来说,还怕他们造反?
英国人的到来不仅没有瓦解这一体系,反而强化了。就拿琉球来说,尚炯明是真的觉得,自己这个琉球王和大顺朝廷的关系,就和燕王卢绾和大汉朝廷的关系一样。人家燕王好歹还有数郡土地,有勾结匈奴的资格,自己这个一县之王,勾结英国谋反?我虽然是个废物,可我还不傻。
英军也不能真把琉球王杀了,那样的话,他们就没法和琉球人合作了。因为英国不可能在这个没什么经济利益的小岛投入太多,没法扶持什么有用的本地合作者,只能和现成的国王合作。
对于普通的琉球人来说,朝鲜人叫金阿大,越南人叫阮阿大,日本人的名字怪点,叫佐藤太郎,也和福建的陈大郎差不多,就是复姓多了点嘛。他们和我们长得差不多,一样用汉字,一样祭祀祖先。和不知从哪冒出来,金发碧眼,完全无法沟通的什么约翰史密斯、汤姆琼斯比起来,谁是自己人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
除非英军在这里驻军,修要塞,否则将来顺军打回来,只要不杀良冒功,本地人必定是支持大顺的,谁和英国合作,到时候就是个死。可问题是,英国为什么要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驻军呢?
见琉球王如此“难对付”,英国人转而威胁两个王叔,让他们篡位做琉球王,不然就死。国王不能杀,杀王叔影响就比较小了。二王叔比较软蛋,答应当琉球王,但前提是英国撤军的时候把他全家带回英国去,还得给他一笔养老金。三王叔则是谁来劝他就直接大耳刮子开抽。
琉球国相是整个琉球唯一的汉人文官,已经自杀了,剩下的官员,级别最高的是琉球县的县令,找个县令出来对大顺宣布独立?英国人自己都觉得丢人。
最终,英军放弃琉球独立计划,但是把琉球的所有王族成员和被俘官员押送香港。说起来这也算是抓了大顺的一个国王,可以说是开战以来第一奇功。就连英国国内的报纸,得知此事之后都是大肆报道,至于尚炯明的实际权力还没有许乃邦、范鼎荣他们大的问题,被英国人自动忽略了。
英军军官没有带头抢劫,因为琉球实在太穷,没什么可抢的。但是临走前依然有英军士兵争夺王府财物,结果不慎引发火灾。首里城没多大,因为人口太多,房屋十分密集,很快酿成大火灾,王宫的防火设施比较多,只烧了一半,但是琉球王国的宗庙在这场火灾中被烧成了白地。
对于大顺来说,这事也是政治意义重大。琉球国再小,按照大顺的礼法,也是名正言顺、如假包换的王。现在尚炯明全家被抓走,琉球宗庙被毁,这和揪着皇帝的脖领子抽大耳光没什么区别,比韩致常战死、魏元亮自尽、广州沦陷的问题严重得多。德明帝不得不到自家宗庙去,对着李自成的牌位磕头谢罪。
一边磕头,德明帝一边想,在大顺朝二百多年的历史中,哪个皇帝败仗打得最多呢?当然是太祖皇爷了。
刚一造反就被洪承畴从陕西撵到山西;在辽州差点被明军包饺子;造反初期还曾经输给左良玉;和高迎祥一起被明军伏击惨败;被困黄河岸边,几乎弹尽粮绝;被左光先突袭,损失大量精兵骁骑;让孙守法和高杰偷袭;攻韩城被左懋第打退;打榆林败于贺人龙,军队溃散,与刘宗敏、张能带着数百骑逃命;打汉中被曹变蛟反击;被洪承畴逼走松潘,西入羌地;让洪承畴和孙传庭打得只剩一十八骑,躲在商洛山里吃草根啃树皮;被杨嗣昌围困在鱼腹山,辎重丢失,翻山越岭逃走;试图据守洛阳建立根据地,被河南巡抚李仙风轻易夺了洛阳;攻打开封不克,被陈永福射伤眼睛;搞爆破时出了岔子,不仅没炸开城墙,反伤了自家部队;中了孙传庭的埋伏,靠罗汝才帮忙才反杀,损兵八千;攻郧阳被王光恩打退;打武昌时因为不熟悉长江水文而翻船;在河南建立的政权根基不稳,被明军的还乡团反攻倒算;和孙传庭决战时初战不利,折了大将谢君友,被明军连屠两城;打青海土司时中埋伏,折了大将贺锦;在山海关大战中,出城迎战被清军打败,主力部队死伤近万,不得不躲在山海关里不敢出战……这都是李自成干过的事。
但田见秀、刘宗敏、刘芳亮、袁宗第、谷英、李锦、高一功、刘体纯这些人,会因为李自成动不动就打败仗而放弃他吗?闯军反而越败越团结,最后打出了这个世界第一大帝国,东到日本,西到浩罕,南到湄公河,北到贝加尔湖,所有强敌无不宾服。
打败仗,肯定会损害皇帝的威望,但败仗也有不同的打法。抗英这件事,打不打得赢,是能力的问题,而肯不肯打就是要不要脸的问题了。琉球之战虽然败得很惨,但好歹当地顺军也朝英军放了一阵炮,打死了几个英国人,国相和主要武官都自杀了,这件事还是可以丧事喜办,再树立几个抗英典型的。
而且,英国人如果还没有蠢到家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摸索出给大顺皇帝台阶下的办法了。
第三十三章 寇善友
“下乡催债的事可以开始办了。李修正已经把洋人打退了,矿工们受了招安,立了功,朝廷肯定有封赏,不会再和穷鬼们一条心了。”陈三恪眉飞色舞地说。
最近这两天,住得离陈三恪家比较近的欠了他的债的人已经陆续被抓来了,陈家的地窖里不时传出惨叫声。陈三恪严格约束手下家丁,这地方是地窖,不能叫地牢。
你说他聪明吧,国家都这个德行了,他还忙着盘剥百姓,鱼肉乡里;你说他傻吧,他还知道打仗的时候不能干这事,知道要防止欠债的穷人和矿工联合。
陈报本笑道:“这次抗英,出息着实不小,全仰仗叔父了。”陈报本和陈三恪出自同一家族,已经出了五服了。也可能压根就不是同一家族,只是祖上联宗过。不过既然互相用得着,那就还是亲戚。
陈三恪热爱大顺吗?非常热爱。大顺给了他爷爷进士功名,给了他举人功名,还让陈报本和陈报本的二弟、三弟、姐夫、小舅子、二姨夫、四舅、表弟等人做胥吏,这使得附近十几个村庄根本不是大顺的王化之地,而是他陈家的封疆。
但是,这也丝毫不妨碍他疯狂放大顺律所不允许的高利贷,挖大顺的墙脚:“告诉王德刚,再不还钱,明年这个时候,他和他老婆闺女就都在古巴了!”
华人的擅长起义在海外名声响亮,但是在陈三恪这种正儿八经的中华乡绅看来,洋人真是见识短浅,没见过世面。
老百姓是最好对付的,今天还有半块窝头,他们就会等到明天再造反,明天再给点窝头渣子,他们还能等到后天。而那些洋人傻了吧唧地告诉老百姓:“今天这是最后一个窝头,明天不给了!”那老百姓不反才怪呢。
几百人冲击市政厅,就能让这些洋人当成大事件,真是可笑,咱大顺朝几千人的农民暴动多得是,掀起什么浪头了?军队开枪镇压,为首的抓去流放,再扔几个小官出来当替罪羊,天下照旧太平。
根据陈三恪这么多年的经验,绝大部分的穷人非常好对付,除了极少数“天生反骨”,“稍微遇到一点不公平就要叫嚷,丝毫不懂得忍耐”之外,绝大部分人,只要你不弄死他们,怎么都成。就算告诉他们“去古巴打工还债”,他们也能抱着这一线希望不造反。所以陈三恪执掌家业这些年来,还从未闹出过大事。
其实是陈三恪赶上“好时代”了。如今顺朝开国接近二百年,就算顺朝腐化的速度和明朝一样,也就相当于明朝嘉靖年间的水平,老百姓生活困苦,经常暴动,但是大部分人还凑合活着,不至于有明末那样的烽火燎原。否则的话,陈三恪引以为傲的“统治艺术”就是个笑话。
何况顺朝开国的过程与明朝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线,对旧统治者的清算前所未有地彻底,在保护小农经济方面的举措虽然谈不上绝后,但也绝对是空前,土地兼并的速度比明朝慢一些。所以,现在顺朝国内的腐化和土地兼并情况,应该和明朝的成化、弘治、正德三代相若。
当然,这其实也没强到哪去,明英宗给儿子留下的荆襄流民大礼包就不必提了,就算是所谓的“弘治中兴”时期,李东阳笔下的大明也是这样的景象:
“臣奉使遄行,适遇亢旱。天津一路,夏麦已枯,秋禾未种,挽舟者无完衣,荷锄者有菜色。盗贼纵横,青州尤甚。南来人言,江南、浙东流亡载道,户口消耗,军伍空虚,库无旬日之储,官缺累岁之俸。东南财赋所出,一岁之饥已至于此;北地窳,素无积聚,今秋再歉,何以堪之。事变之生,恐不可测。”
“臣访之道路,皆言冗食太众,国用无经,差役频烦,科派重叠。京城土木繁兴,供役军士财力交殚,每遇班操,宁死不赴;势家巨族,田连郡县,犹请乞不已。亲王之藩,供亿至二三十万。游手之徒,托名皇亲仆从,每于关津都会大张市肆,网罗商税。国家建都于北,仰给东南,商贾惊散,大非细故。更有织造内官,纵群小掊击,闸河官吏莫不奔骇,鬻贩穷民所在骚然,此又臣所目击者。”
大顺倒是没有封在地方的藩王了,但盘剥是绝不会少的,区别也就是大明净让中间商赚差价,而大顺盘剥到皇帝和户政府手里的比例比大明高得多。
在今日的大顺,时不时就有老百姓被逼到“等死矣”的地步,但是大部分老百姓还相信自己明天能吃到窝头。如果不看被战火波及的地区,江西、湖北、湖南、四川等地甚至还是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
李西平那个世界的大清,在鸦片战争之后,全国各地不断爆发农民起义,直到十年后的金田起义,太平天国爆发。这里面固然有遭受外来冲击的因素,但是与清朝自身的王朝周期律要到期了也是有很大关系的。
那么为什么大清的周期就这么快呢?当年清军入关,李自成的口号是“均田免粮”,清朝要战胜他,那就得做地主阶级的大救星,把顺朝分了的地再给地主还回去,还按照《万历会计录》征粮,谁敢不把地退给还乡团,就杀谁全家。江南的奴仆想做人,杀;江西的佃户想永佃,杀。如此一番“仁政”下来,土地兼并不比顺朝快才见鬼呢。
经历了清朝入关还活下来的地主,能有几个不是土豪劣绅。清朝作为窃国之贼,有天然的合法性危机,不给人家点好处,人家凭什么当汉奸?都和土豪劣绅穿一条裤子了,那还谈什么抑制兼并。顺朝则不然,清朝一败,大顺天下无敌,听说你对朝廷的土地政策不满意?没关系,你可以造反啊,不服来京城砍皇帝啊。
明朝其实也比清朝强得有限,朱元璋走的是否定红巾军,招揽“岩穴之士”的路线。“岩穴之士”里能有穷人吗,穷人躲在岩穴里叫山贼。为了笼络江南的这些“名士”,朱元璋的土地政策是“照旧纳粮”,一切以他占领时的状态为准,不会再像农民军那样去分地主的地,但已经分了的也就这么算了。
所以,李自成、朱元璋、多尔衮三人,生动形象地诠释了改革派、保守派和反动派的区别。
当然,大顺毕竟还是个朝廷,做官的还是地主,再怎么限制兼并,还能限制到哪去。所以眼下的大顺该烂还是烂,只不过没有大明和大清那么烂而已。
“唉,这一关总算过去了。”寇善友长叹一口气,这一年又白干了。
寇善友是一个木匠,一个标准的“底层劳动人民”,除了自己的儿子,剥削不了任何人的劳动力,也是众多欠陈三恪债的人之一。但他毕竟是一个技艺十分高明的匠人,在这个还没有天下大乱的时代,荒年也饿不死手艺人,所以他们两口子虽然一连生了七个孩子,却还没有沦为赤贫,孩子也活了五个。而且今年玩了命地干活,玩了命地省钱,居然把去年借的债还清了,真可谓是“勤劳致富”的典范了。
本来寇善友的心情已经很轻松了,债还清了,矿工招安了,洋人和土匪都打跑了,这下又可以过太平日子了。自己有手艺,只要不出意外,全家人肯定饿不死。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这就要来了,否则作者写他们家干什么。
寇善友刚一进家门,就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人躺在床上,大儿子和二儿子正在给他清洗伤口,屋里到处是血迹。
寇善友发出“嘎”的一声,本来是想大叫的,怕惊动邻居,硬生生卡住了,就好像掐住自己的脖子一样。
寇善友低声问道:“这是谁啊?”二儿子寇二郎说:“大哥捡回来的。”寇善友说:“那也不能往家里捡啊,还不赶快送给孙医官。”大儿子寇大郎说:“他是从陈家地牢里逃出来的,一进了城,陈报本就知道了。”
孙乐安再有医德,医院也只管治病疗伤,不是躲债的地方,等到这人的伤好了,对待这种掏不起住院费的客户,孙乐安肯定是请君快滚。到时候陈报本来个守株待兔,还不是一抓一个准。别指望孙大人能主持公道,自打从南昌“高升”到崖州,他就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寇善友急得直拍大腿:“哎哟这个倒霉哟!怎么偏偏咱们家摊上这事了。阿弥陀佛,圣母保佑,保佑这兄弟赶快伤好走人。”一边说一边在胸口画着十字。
寇善友是个很虔诚的拜上帝教教徒,他家的院门上还有一个他精心雕刻的十字架。不过从他祈祷的时候还能带出阿弥陀佛来,就知道两位常院长这些年在崖州的传教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大叔,实在是麻烦您了。能请您帮个忙吗?”床上那人挣扎着,指着床边一封沾着血的信,“这封信非常重要,一定得送到……”
“不不不不不不不……”寇善友摇头摇得快把颈椎摇断了,“小兄弟,你就安心养伤,吃喝抓药都算我们家的,等你伤养好了,拿着你的信,该去哪去哪,我们是平民老百姓,惹不起事情。”
寇善友把大儿子拉到门外:“这事现在有谁知道?”寇大郎说:“就咱们爷仨,娘带着弟弟妹妹去看外婆还没回来呢。”寇善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摸出三个小银币来:“去庞掌柜那里买半匹花布,送给你舅妈,就说让你妈和你弟弟妹妹在外婆家多住几天,剩下的钱给你妈。”
寇大郎说:“这两年打仗,船来得少了,布都涨价,三钱银子买半匹布,还得花布,哪还能有剩。”寇善友赶紧把他推出门:“没剩就没剩吧,快去快回,千万别把家里的事说出去。”
“知道啦!我又不傻。”寇大郎飞奔而去。寇善友看看屋里那个伤员,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了半天,最后还是去厨房熬粥了。
寇善友这个名字起得还是恰如其分的,这人胆小懦弱,但是发现儿子捡回一个重伤的人时,第一反应是我怎么这么倒霉,然后求神明保佑,并没有想过儿子不该把这个人捡回来。他一直以“凭手艺吃饭的老实人”自诩,真要是见死不救,下半辈子也不用睡觉了。
伤员只吃了小半碗粥,又昏睡过去。寇善友本想做活,可拿起锛凿斧锯挨个看了看,仿佛哪个都不认识了,实在没这个心情,只能又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嘴里嘟嘟囔囔,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句:“我就是个手艺人。”“怎么就让我摊上了呢。”“圣母娘娘保佑。”……
这时,院门被敲响了。寇善友开门一看,是个中年妇女,脸色很黑,像涂了什么东西似的。女人站在门外说:“大哥,过路人讨口水喝。”
顺朝的风气本就更加开放,海南岛上女人下田干农活很常见,所以缠足者极少,农村妇女没什么避讳,只要是公共场合就可以随便活动。寇善友不以为意,回屋端了一碗水出来。女人道谢饮水,在胸前画个十字:“您也是信上帝的兄弟吧,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寇善友不假思索:“行,你说吧。”女人说:“想请您帮忙送封信。”
寇善友一蹦三尺高:“不不不不不不不……信的,不能送……我得干活……”好家伙,都快说出日本话了。
女人说:“不耽误您干活,明天就是礼拜日,您去教堂的时候交给修正就行。”寇善友说:“今天是礼拜日,我刚从教堂回来。”
女人一拍脑门,她忘记了,拜上帝教的礼拜日是星期六,这一点与欧洲不一样。她取出三枚银币:“您就帮帮忙吧。”
看见买花布的钱又回来了,寇善友又语无伦次起来:“信,我的可以送。”
女人又拿出两枚银币:“您最好今天就送。”
第三十四章 麻城新政
“祸事了!祸事了!”管家张德贵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进了书房,正在看书的黄陂男喻湛然把书往桌上一拍,怒道:“混账!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张德贵急道:“麻城县令把赵管事给抓了,之前所买的土地全事发了。”
“放屁!一个县令抓我们家的人,他有几个脑袋!”喻湛然拍案而起,“我家乃是世袭罔替的开国勋贵”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哑了。
喻湛然的祖先名叫喻蓝,湖北石首人,与顺朝的第一任兵政府尚书喻上猷同宗,是顺朝的第一任黄陂县令。
黄陂紧邻麻城,也是明末奴仆暴动的中心之一,同时这里又离武昌太近,导致这里受到的战火破坏远大于别处。
起初,奴仆起义军请来了张献忠,张献忠任命投诚的乡绅欧阳玖为知县。但是后来张献忠的主力部队去了湖南,马士英、左良玉支持下的大明缙绅还乡团就打了回来,杀欧阳玖。
喻蓝当时没有和喻上猷一样投奔李自成,而是投奔了另一个农民军首领革里眼贺一龙,毕竟那会儿大家还不清楚到底谁能成事,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贺一龙攻下黄陂之后,任命喻蓝为黄陂县令。
贺一龙前脚刚离开黄陂,后脚大明的还乡团就又来了,杀了喻蓝。贺一龙立刻杀了个回马枪,大杀还乡团。
后来贺一龙为李自成所杀,趁着李自成忙着大战孙传庭,无暇东顾,大明的缙绅和官军发起第三次还乡团,再次占据黄陂。
这其实还算好的,在李西平那个世界,还有清军在追击李自成和镇压大别山起义时占领过黄陂两次。
奴仆起义了,凡是欺压过他们的,全杀;张献忠来了,凡是抗拒西营的,全杀;逃走的缙绅回来了,参加过奴仆起义甚至同情奴仆起义的人,全杀;大明官军来了,只要你还值得一抢,又没有背景,全杀;贺一龙来了,凡是和官府有联系的,全杀,就连被官军抓去搬运物资的民夫说不定也顺手杀了。官军走的时候,为了防止“资敌”,对非缙绅的人家直接鸡犬不留。
李自成对待敌人也谈不上仁慈,收复黄陂之后又来了一波追赃助饷,但是这时除了在之前几波杀戮中漏网的少数几个劣绅,已经没什么人可杀了。
起义奴仆杀了一遍,张献忠杀了一遍,李自成杀了一遍,贺一龙杀了两遍,还乡团和官军来的时候杀了三遍,官军撤退又杀了一遍,杀到最后,黄陂县已经没几个活人了。
农民军不会特意去屠杀穷人,但是对没参加造反的穷人也谈不上友好。比如说,对面有一群乡勇,里面肯定有很多是被胁迫来的老百姓,但就算是最以仁慈著称的田见秀、李定国他们,也一定会先扬刀跃马冲杀过去,把对方杀得不剩几个,全都跪地求饶,才能考虑他们是否无辜。至于有钱有势的缙绅人家,基本上快被杀绝了。
还有那些既非赤贫也无权势的阶层,李自成这样的人能团结牛金星这种没有太大权势的小地主,而对于贺一龙这样的人来说,凡是用得起长工的、家里有佃户的,通通该杀。
顺朝建立之后,并没有因为喻蓝是贺一龙任命的就当他不存在,而是正式承认他是为国捐躯的大顺官员,给他的儿子封了个降等袭爵的轻车都尉,后来喻蓝的儿子在伐清之役中立功,成为世袭罔替的男爵,爵号黄陂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