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万帕诺亚格人终究还是没有灭亡,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期间,他们经过数十年的卧薪尝胆,在拿了顺朝皇商援助款的瓦班纳吉联盟的邀请下再度杀出。时至今日,万帕诺亚格人和新英格兰人的斗争已经持续了近二百年,他们依然拥有一块地跨马萨诸塞、罗得岛二州的保留地。
马萨诸塞的白人都是听着万帕诺亚格人的故事长大的,他们的祖辈告诉他们,这些头戴羽毛、面涂颜料的人,会突然之间一拥而出,像潮水一样摧毁村庄,杀掉他们看到的每一个人。万帕诺亚格人也的确这样做过,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他们杀掉了马萨诸塞三分之一的殖民者。
不过,这个故事在万帕诺亚格人中有不同的版本。有人跑到他们的土地上,还要求他们服从这些外来者的法律,杀三分之一真是杀少了,应该全杀才对。
在这个世界,马萨诸塞的白人不仅没有比李西平那个世界更恨原住民,反而是主张和原住民和平共处的声音要大得多。因为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法国人被赶出加拿大之后,拿不到援助的原住民力量衰弱,杀原住民这事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叫上一帮亲戚朋友组团去干,但是在这个时空,原住民要“凶悍”得多,杀原住民这事就必须得各州民兵出动主力,甚至调正规军来办了,一不留神还会被反杀。
于是,那些在西进拓地的过程中没有得利的人就开始愤怒了,那帮拓荒者招惹了印第安人,又不给我们分红,可印第安人报复的时候却不会先问一句“你在拓荒公司有股份吗?”只要是白人就杀,就算住在远离印第安人的地方,不会挨打,也要为防御印第安人出钱。
所以大量美国人抨击西进的拓荒者,认为就是因为他们不人道地对待印第安人,才导致特库姆塞攻入了华盛顿。他们对于美军在马蹄湾之战中打死特库姆塞也十分不满,有特库姆塞在,至少印第安人的报复还会比较“文明”,特库姆塞一死,印第安人中的那些复仇主义者无人约束,美军俘虏的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正因为原住民足够强,所以美国人才会担心俘虏。
彼得也不多废话,直接把一张汇票摆在了蔡祗德面前:“买三百条枪。”
蔡祗德看了看汇票上,心中“咯噔”一下,万帕诺亚格人总人口只有几千人,而且一贯很穷,现在直接全款买三百条枪,说他们是为了防身,有人信吗?
而且这张汇票是蔡祗德很熟悉的顺朝汇票,这更让蔡祗德惊疑不定。
“这张汇票……”蔡祗德话一出口,就被彼得打断了:“你管它是怎么来的,反正在澳门能换成茶叶就行了。哦,现在茶叶交易的地点已经变成福州了。”
蔡祗德可以说是美国最大的茶叶走私商,他的家族是早期的美国华商之一,最初只是给英国东印度公司跑腿的碎催,后来英国东印度公司因为贩卖鸦片被断了茶叶的来路,他的祖先果断勾结海盗,补上了北美茶叶需求的缺口。因为没有东印度公司倾销茶叶和波士顿倾茶事件,茶叶并没有成为美国独立战争的舆论焦点,美国和顺朝之间的茶叶贸易繁荣至今。不光是茶叶,蔡家对别的走私生意也很精通,万帕诺亚格人走私军火,一直是通过蔡家的渠道。
此前万帕诺亚格人也用过汇票,但是金额都很小,而且基本上都是澳门的钱庄开出的。但是今天不同,开出这张汇票的钱庄蔡祗德很熟悉,这家钱庄的总部位于京城,阿拉斯加公司使用的汇票都是这家钱庄开出的。加拿大的法国人拿到了阿拉斯加公司的汇票,这件事蔡祗德有所耳闻,英国人在鸦片战争中大大得罪了大顺,大顺到他们的殖民地捣乱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为什么美国原住民也会拿到?
美国现在和大顺的关系不是不错吗?鸦片战争期间,美国在顺朝取代了很多英国的贸易额,还提供了武器和雇佣兵。要搞英国,资助美国原住民有啥用?
“喂,你发什么愣,到底卖不卖!”彼得打断了蔡祗德的思绪。
“卖卖卖,只要有银子,什么都能卖。”蔡祗德笑容可掬地把汇票收了起来。
苗惠化和老巴被带到了大鹏湾中的一处隐蔽的渔港中。官军从粤北各地抓来的俘虏,大多汇聚在这里准备装船。离得不远就是建立在明朝的大鹏千户所城原址上的一座顺朝要塞,那里的驻军不仅不稽查这里的人口走私生意,甚至还派人来维持秩序。
天气已经转凉了,有一些身体虚弱的俘虏开始患病死去,大鹏的驻军也不心疼,死了往海里一扔就是,有时没死也扔。直到这些俘虏鼓噪了一次,官军才从附近的村镇征调了几个赤脚医生,虽然这几个人到底有没有真正学过医术都十分可疑,但好歹让俘虏的情绪稳定了一些。
“前两天闹事的这一批,有很多原本都是土匪响马,阿拉斯加公司可不要这种人,只要那种官军灭村时抓来的,或者欠债之后卖身的老实人。”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说得。旁边一个短打扮的把头说:“那怎么办?明天都喂鱼?”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师爷涨红了脸,十分愤怒,“好不容易抓来的,怎么能浪费!送到南边的码头,卖给美国人。管好所有人的嘴,谁也不许说漏了,要是美国人害怕了不买,那就只能喂鱼了。”
美国的买主这些年对于华工暴动也很提防,买人的时候一定要挑选老实木讷,身上有劳动留下的老茧的人。不过作用不大,造反的农民军大部分也种过地,在有饭吃的时候基本上都老实木讷,等到吃不上饭的时候才变身。
苗惠化和老巴就在要卖到美国的这批人中。他们并没有参与之前的哗变,但是他们被抓的罪名就是“通匪”。按照华存裕的方案,始兴县选了一批“通匪典型”流放,苗惠化是不知哪里来的陌生人,老巴是个外来户,所以就被村里推出来顶缸了。
在劳工营地,苗惠化还意外发现了一个熟人。
“啊,我记得你,你是……大铁炮的侄子!”
少年颇为尴尬:“我叫牛小二。”几乎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是“大铁炮的侄子”,至于他自己是谁,却没人在意。
“对,对,牛小二。”苗惠化随口答应着,“你怎么也被抓来了?你叔叔呢?”
牛小二叹了口气:“我叔叔招安了,有个官来我们村,我叔叔就说我们只是乡勇,因为世道乱才聚起来,这么就招安了。我是赶上倒霉,去韶州哨探,就让官军抓了。”
对于粤北民变,广东官府采取的是和稀泥式态度,像于兴驷、大铁炮这样的地方势力,只要他们不再和官府开战就行。鸦片战争前广东财政就已经吃紧,再打下去就真没钱了。
对于大铁炮来说,这也很正常,当年朱元璋不也是一碰上脱脱就装成乡勇民团嘛。官府的税敛太重了,他们就造反,现在官府重新回来,原来那些恶霸猾吏已经被农民军杀了一大批,农民身上的负担减轻,官府为了赶快停战,也裁掉了一些苛捐杂税,那么大铁炮他们自然不妨放下鸟枪,重新拿锄头种地。
苗惠化又问道:“韶州那边怎么样了?韦一井还在守城吗?”牛小二说:“城破了,韦一井死了。他让俞东带着手下人分头突围,自己带着亲信在城楼拖着官军,最后点了炮药,整座城楼都塌了,官军被崩死二十多人。”
苗惠化也叹了口气,韦一井的军事水平着实不敢恭维,但是这家伙确实是一条好汉,若是放在明末,起码也应该是刘希尧、蔺养成这样的级别。
韦一井的缺点还是很明显的,除了拉拢昌茂荫,他没有做任何管理一个政权的准备,政策停留在简单的“要么是兄弟,要么杀全家”的状态。均田的事虽然办了,但是均得乱七八糟,实在是怎么看都不像能建立稳定政权的样子。
但这并不能说明韦一井很差,正相反,造反几个月就能搞成这样的局面,已经说明他很强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顺朝的寿命还没到呢。顺朝在抑制兼并方面下了大力气,对于前朝权贵的清算前所未有地彻底,而且在东北、河套、西域、南洋、阿拉斯加等方向疏散了不少人口,明朝都能坚持两个半世纪才周期律到期,顺朝凭啥两个世纪就爆了?
顺朝的很多地方,甚至按照封建王朝的标准还可以算“太平盛世”,就如同被明朝文人回忆的“万历盛世”一样,危机四伏并不影响歌舞升平,很多地方民生没出大问题。这个县爆农民起义,隔壁县可能就一片和平。民变仅限于粤北一带,没有那种波及数省的大范围民不聊生,在这种情况下,农民军要以数县之力对抗已经达到封建王朝统治能力巅峰的顺朝,显然是不可能的,不管韦一井能力是强是弱,结果的差别都不会太大。如果不是因为鸦片战争受到外来因素的冲击,粤北民变连现在的规模都达不到。
对于顺朝来说,韦一井他们打了这几个月,其实是好事。有很多对皇权没用,但是顺朝又不方便去杀的人,都让农民军给杀了,顺朝需要统治阶级,不过不需要这么多,适当杀掉一些有利于王朝延年益寿。
经过了这场大战,粤北一带的地方势力受到了沉重打击,大批胥吏被杀或者因“附贼”被免职,换成了新人,虽然本质上还是一伙人,但至少短时间内吏治是会变好的。
战争带来了人口损失,有的直接被杀,有的因为失去存粮而死于饥馁,有的死于卫生条件恶化引发的瘟疫。再加上最有可能造反的一批青壮年像苗惠化、牛小二这样被卖掉,客观上确实让人口压力变小了。家里没有青壮年的老弱吃不上饭并不在大顺朝廷的考虑范围内,反正他们没本事造反。
大批缙绅被杀,使土地重新分配,虽然分得乱七八糟,也暂时缓解了矛盾,起码十年之内,粤北的大部分农民会选择守着几亩薄田凑合过活,碰上点灾就卖儿卖女挺过去,而不是直接揭竿而起。
如果让官府来主持改革,必须拿出德明帝在麻城那样的决心,调动大批力量。麻城只是一个县,粤北农民起义却波及韶州、南雄、连州的十一个县,要改革粤北,难度至少是麻城新政的二十倍,花费哪里是围剿农民军的这点军费可比的。而且由于朝廷收拾贪官污吏的效率比起韦一井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就算朝廷有这个决心,肯花这个钱,也不见得能办成。
苗惠化又问了葛光和昌茂荫的消息,但牛小二对此就一无所知了。苗惠化向牛小二引见了老巴:“这位巴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牛小二拱手道:“巴大哥。”老巴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您二位是好汉。”牛小二笑道:“您有什么不敢当,您这个岁数,我本来该叫叔的,叫大哥已经便宜我了。”
牛小二转向苗惠化:“苗大哥,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就这样任他们摆布?”苗惠化说:“这些天我观察了周围,有机会逃出去,不过很危险,前前后后跑的这些人,三个人里也就能跑出一个,四周守卫的都是官军,见人就开枪。不过我看,逃跑还是合算,去美洲的路上艰难险阻太多,船上得死不少人,死三分之二也很正常。”
老巴更没有意见,他儿子还在谢老二的舅舅家呢,他比谁都想逃,三个人在角落里悄悄谋划了起来。
第七十八章 长沙
“七弟,你可要为家里做主啊!五叔一辈子积德行善,竟全家惨死贼人之手,此事若无说法,我施家颜面何存啊!”
湖南节度使施昊兴看着自己这位正在干嚎的堂兄,心里颇为厌憎:“杀害五叔的贼人不是正法了吗。”他的堂兄施鲁兴说:“杀的只是主犯而已,村中穷汉多有参与,现在他们分了咱们家的地,还要永佃。华掌旅不辨是非,竟然袒护贼人,我派仆人同他交涉,竟遭无端殴打。”
施昊兴问道:“打死了还是打残了?”施鲁兴说:“那倒没有,将养几日也就好了。”施昊兴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办,为了这点破事弹劾一个掌旅?”
施鲁兴说:“始兴县的乡绅大多有此意,华掌旅不懂民政,却妄加干预,胡乱裁断,大失人心。缙绅人家数代积累之土地荡尽,竟要与佃户订约,斯文扫地。”
施昊兴心中十分烦躁,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施鲁兴还要唆,施昊兴拂袖站起:“咄!人心?若不是你们把人心败坏了,五叔这样的好人怎会受你们连累?你每年冬天都把佃户们叫来干活,我劝过你多少次了?若是放在开国之时,县县有佃户暴动,你早就人头落地了!尔等这帮蠢材,难道不知华掌旅救了你们的命?穷汉所求者就是这几亩田地,若要夺了,岂能不反。今日有华掌旅在,尔等尚能与之订约,若无华掌旅,尔等去收佃户的地,立时便冒出几万叛军,尔等早已碎尸万段!到时候别说斯文扫地,能留你一条性命,让你披枷带锁去扫地,就算你上辈子积德行善了。”
施鲁兴说:“七弟,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当初你科举求官,各房哪个没出钱?我父在世时,待你可不薄啊,如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难道你不管吗?”
施昊兴怒道:“德明四年,你强买人家土地的事是谁管的?德明十五年,王五福夫妇人命一案是谁管的?我做这个节度使,是给你们擦屁股的吗?要想让我管,那就得听我的。田地没丢就是万幸,永佃便永佃,有什么事二十年后再说。那华掌旅是武举出身,又是现在湖南最能打的武官,我若去弹劾他,立时便是轩然大波。我一个湖南节度使,为了始兴县的事弹劾,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在以权谋私吗?要你们督促家中后辈多读书,可这么多年了,一个中举的都没有,若是我倒了,你们好得了吗?此事莫要再提!”
赶走了施鲁兴,施昊兴一个人生着闷气。他也不是什么清廉公正的好官,私下里缺德事没少干,但是既然能做到节度使,说明他的智商没有问题,所以很多事是不敢干的。
君主专制制度发展了两千多年,什么宗室、外戚、宦官、督抚,对于皇帝来说都已经不足为惧,只有老百姓是他们始终无法驯服的力量。顺朝对于农民起义的重视非之前任何朝代能比,同行之间才是赤裸裸的仇恨,他们最恐惧的,就是再出一个李自成。
在施昊兴看来,华存裕在始兴县的做法可以说非常好,先打败农民军,再向农民许一点小利,以换取暂时平安,杀戮一小部分,安抚大部分,这是历来镇压农民起义的正路。虽然他自己的财产也受到了损失,但是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财富来源是权力,只要权力还在,钱总是会有的,他才不会像老家那些无知的亲戚一样作死呢。
现在看来,他的权力还能保持很长时间。湖南没有受到鸦片战争的波及,今年也没闹什么大灾,有几个县有灾情,还在赈济得了的范畴,不会饿死太多人。土匪响马固然一年比一年多,但也就是寻常的打家劫舍,没闹出什么大事。总体来看,湖南的局面还是很好的。
这次协同围剿粤北农民军,湘军的表现不错,华存裕在广东立功,负责后勤的节度使衙门也能分润一点。要是在这个关头弹劾华存裕,那纯属吃错药了。
长沙城中繁荣依旧,一点也看不出晚顺“晚”在哪里。今天是八月二十二,每天就是长沙的传统节日丰收节,每年的八月二十三到八月二十五,全城都要欢庆三天,还会举办演武大会。
一百九十九年前的今天,张献忠兵临长沙城下,明朝的吉王朱由栋仓皇出逃,两天后,明朝的总兵尹先民、副将何一德归降张献忠,长沙平定。
那时没发疯的张献忠军纪很不错,“见马则抢,人多不杀”。统治了湖南大部分地区之后,张献忠推行的政策是“士民照常乐业,钱粮三年免征”,而且要“霸占田土,查还小民”。在长沙府的附郭县长沙、善化两县,光是吉王府就占了七八十万亩土地,占了全县土地的40%,吉王一跑,这些土地自然是归佃户了。
张献忠撤走之后,左良玉的还乡团杀了回来,但是以左良玉的水平,根本没有折腾土地关系的能力,只是烧杀抢掠一番。次年,南明政权崩溃,左良玉的大军土崩瓦解,恰好是八月二十二那天,顺军白旺部抵达长沙城附近。离长沙最近的明军是攸县的副将黄朝宣部,但是他得知白旺南下,直接一溜烟地跑了,还顺便把沿途地区洗劫一空。长沙知府周二南自尽,何腾蛟、堵胤锡、傅上瑞、严起恒、章旷、周大启、吴晋锡等明朝官员纷纷隐遁山林,顺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长沙。八月二十三这一天,白旺率军入城,组织阅兵式。
又过了一年,中秋节前后,顺军在辽西与清军交战获胜的消息传来,虽说不是什么大胜,但是为了做足宣传,时任湖南节度使的陈荩还是决定庆祝一下。那一年湖南丰收,而长沙因为有钱人又因为农民起义而大受打击,消费低迷,城市依然不怎么景气,陈荩就下令从八月二十三开始办三天丰收节庆典,庆祝西营攻克长沙两周年,庆祝顺朝平定长沙一周年,庆祝边疆胜利,庆祝今年丰收。长沙全城燃宝塔灯为贺,又举办骑射赛会,以彰武德。后来形成风俗,长沙的丰收节演武会也有了名气。
因为粮食充足,养殖业兴旺,长沙百姓杀猪庆贺。将肥猪肉切块,与肠油、板油一起放进锅里,加水少许,放上盐、花椒、八角,开始熬制。上下翻动,使其受热均匀,待没有水分后,油锅发出响声,油香便慢慢释放出来。随着油液逐渐增多,肥肉的体积慢慢变小,等到肥肉熬干,变成金黄色,就全部捞出,剩下的放凉之后就是熬制好的猪油冻,可以保存比较长的时间。每到丰收节,长沙附近分到吉王府土地的几万户农民就吃猪油冻,纪念张献忠赶走朱由栋。
因为灾情、财政、政局等方面的因素,长沙演武会并不是每年都会举办,但一般至少隔几年也会举办一次,今年是襄京方面特意通知,要稳定人心,今年的演武会必须举办,还得办得热闹。
此时,李西平一行人正在橘子洲上的一座酒楼吃饭,李西平、陈思舜、潘如在、锤子、魏伯焘、魏仲恺、吴老二、卡里姆、特里帕蒂、拉赫曼十个人围坐在一张桌边大吃大喝,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李西平发现这三个印度人在饮食方面也没那么多讲究,并不介意和饮食习惯不同的人同桌共食,不符合他们风俗的菜不吃就行了。
这个世界的湘菜与李西平印象中不太一样,并没有那么辣,即便是用辣椒的菜,也只是放些辣椒丝,并没有李西平那个世界辣椒炒一切、一碗菜半碗辣椒的做法。比如说这家酒楼,反而是以鸡油冬菇、虾仁蒸蛋、芙蓉鸽松、清蒸鲫鱼、冰糖山药这些菜作为招牌菜。不过这一路上走来,李西平看到此时湖南种植辣椒的规模也不小,看起来很可能是高档酒楼的菜和平民百姓的喜好不太一样。
既然来了橘子洲,李西平当然得“口占两阙”了。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只不过眼前这九个人都忙着吃,没有一个给李西平捧场,未免扫兴。只有潘如在搭茬了,还是泼冷水的:“这会儿哪有什么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岳麓山的红叶要到立冬之后才红呢。”
他们吃饭的这家酒楼在橘子洲上偏南的位置,此时没有高楼大厦的遮挡,从二楼的窗户往正东望去,就能看到妙高峰下的城南书院。这里本是南宋大将张浚的住所,后来改为书院,他的儿子张是儒学大家,曾和朱熹在此讲学。
元代城南书院荒废,改成了寺院,正德年间有官员提出要恢复城南书院,但是土地却被吉王府占了。到了嘉靖年间,才总算恢复了书院,但是在万历六年又荒废了。到了顺朝,问题就好办了,吉王府的地,那不就和白给的一样吗。
但是,张献忠从吉王手上抢来的地,都用来建儒学似乎不合适,而且长沙城里有钱的缙绅在张献忠的打击下损失惨重,死了的倒不是很多,可活下来的这些也都穷了,他们也没那么多钱完全恢复城南书院的旧观。所以,这块地皮的改造最终由官府出资结合民间募捐,一半的空间恢复了城南书院,另一半则作为湖南省军学,军学也是读书的地方,所以习惯上这两所学校还是合称为城南书院。
在李西平那个世界,这里在1903年改成了湖南师范馆,也就是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的前身。
此时夕阳西下,湘江上金波荡漾,李西平的心情十分舒畅,这才是穿越古代的正确打开方式啊,刚一穿越就被抓去修炮台那是什么扯淡剧情。
陈思舜说:“我在南非的时候就听说过,长沙丰收节的演武会大大有名,我们明天要不要去看看。”李西平剔着牙说:“想得美,你知道门票钱够我们吃多少顿吗?而且票都是提前一个月就卖出去了。”
潘如在笑道:“都当官了还买什么票?这种赛会的票和名伶的戏票一样,都是会留座的。一会儿把片子递到长沙府衙,自然就有票了。”
虽然穿越之前一直痛骂特权,但是当上了这个封建社会旧官僚之后,李西平还是经常会觉得真香。当天晚上回馆驿的时候,潘如在和锤子就带着九张门票回来了。门票的印刷相当精良,纸质挺括,套色印刷,挺符合它的价格。每张票能进场看一天,三天的票颜色还不相同。这是官员专用的票,每张票允许带一个随从进去。
李西平区区一个八品官,总不能一张片子就弄来十个人三天的票,所以只有三人份的。不过既然可以带随从,那么实际上每天可以进去六个人,李西平决定大家轮流去。李西平肯定不能当随从,吴老二只能当随从,其他人的身份都是可以随意转换的。十个人分十八人次的名额,有两个人只能去看一次,吴老二身份最低,肯定有他一个,锤子作为李西平的大徒弟,谦让客人和师弟,主动提出他也只看一次。
最终结果安排是:第一天,李西平、陈思舜、卡里姆做主宾,特里帕蒂、魏伯焘、魏仲恺做随从;第二天,李西平、潘如在、特里帕蒂做主宾,拉赫曼、锤子、魏伯焘做随从;第三天,陈思舜、潘如在、拉赫曼做主宾,卡里姆、魏仲恺、吴老二做随从。
三个印度人尤其开心,这一路上他们可闷坏了,由于他们说的英语实在是难以理解,李西平和陈思舜与他们交流起来十分费劲。沿途倒也不是没有娱乐活动,可中国的戏曲他们听不懂。而且为了避免引起围观,大部分情况下他们不出门。体育就不一样了,受文化隔阂的影响小,大部分情况下地球人都看得懂。
虽然长沙的老百姓应该也没见过印度人,不过李西平觉得问题不大,这里不是广东,没人会担心外国间谍渗透,印度人走在街上,大家也就瞧个稀奇,不会引起什么麻烦。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西平、陈思舜、卡里姆、特里帕蒂、魏伯焘、魏仲恺六人就出发了,人们络绎不绝地前往郊外的演武场。长沙的演武场在南门外,外形仿照汉代的鞠城,四四方方,与一座小城相似。城墙内侧有罗马斗兽场那样的看台,不同的是,罗马人把贵宾席放在了最下面的前排,长沙演武场却像唐代的马球场那样有专门的观赏台,供有身份的人观赛,和戏院一样,根据等级的不同,还有一些包厢。此时英国的足球场卖的还是站票,但是长沙演武场要求观众必须按座位坐好。观赏台和看台上都专门隔出了一片区域,把女性观众和男性观众隔开。
能进包厢的起码也是五品官,李西平他们只能坐在观赏台的普通席,不过毕竟是在观赏台上,就算是普通席,也比一般的看台强得多了。主宾的椅子很舒服,远非看台上的小板凳可比。
关于座椅,李西平倒是很欣慰,虽然主宾坐的是带衬垫的软椅,随从就只能坐小板凳,矮一大截,但好在都坐着。据说在京师举办演武会的时候,就算是皇帝在场,也是官员坐在太师椅上,端茶倒水的杂役有板凳马扎。尽管明末农民战争的结果还是打出了一个封建王朝,可就算都是封建王朝,也有高下之分。
观赏台上和看台上都有出售食品饮料的,李西平对这个年代的点心零食不太了解,很多都不认识。本着勤俭节约的原则,李西平只让魏伯焘买了三包瓜子,西瓜子、南瓜子、葵花子各一包。在李西平的印象中,向日葵在中国普及的年代应该比较晚,18世纪后期欧洲人才开始用葵花子榨油,中国有嗑葵花子的习俗可能要到清末民初才有,看来在这个时空,在瓜子的问题上也发生了改变。李西平还发现了开心果,不过属于进口的高级食品,贵得吓人。
饮料以茶为主,也有果汁,因为是秋天,所以没有各种消暑饮品。让李西平惊奇的是,居然还有碳酸饮料,在苏打水里加了糖浆和各种果汁,还有少量的盐。一看上面的标志,是岳麓山云麓宫出品的,看起来这道士搞化学还真是大顺特色。
李西平在广州见过卖咖啡和可可的,但是买的人很少,在长沙就没有了。李西平在原来的世界还挺喜欢喝咖啡的,但是这个世界的咖啡喝起来味道总觉得不对,所以还是改成喝茶了。
和观赏台上的其他人比起来,只买了三包瓜子、两壶茶水的李西平着实显得有点寒酸。长沙的官府很看重这次演武会,连湖南节度使施昊兴都亲自到场了。不过看他的表情,好像不怎么开心。此外许多省内的和长沙府的大员还有致仕官员都到场了。和李西平一起坐在观赏台的普通座的都是现任的或已经卸任的六品以下的官员,还有尚未授官的举人,趁着演武会还没开始,大家忙着互相寒暄。在这个地方,座位也是分等级的,严格按照官位高低来坐。
长沙地面上的官绅大多互相熟识,像李西平这样的生面孔就引来了不少关注,有的是和李西平一样过路的官员,有的是从其他地方来看演武会的乡绅。大家互相递名帖,里唆的礼数一大堆,李西平简直要忙不过来了,好在他的新名帖上写的是麻城县丞,不是崖州修正,因为他名字比较普通,大家一时没联想到他就是《英营历险记》的主角。
演武会总算是要开始了,大家都各自回到了座位,施昊兴有气无力地说了几句官话套话,宣布开始。一开场的乐舞就把李西平震惊到了,与他在旅游景区和影视剧里看到的简直又天壤之别。所有舞者都是手持干戈的肌肉壮汉,所用的乐器也是号角战鼓,动作豪迈有力,音乐铿锵激昂,虽然是军阵搏杀之舞,却一点也看不出粗鲁野蛮,既有奔放的气概,又显得庄严肃穆。李西平突然感觉好像知道“礼乐之邦”是什么意思了。
有工作人员呈上了今天比赛的项目表,还有参赛选手的信息,李西平顿时就被吸引住了。
顺朝的演武会以射艺为第一,考较的方式五花八门,大体上分为弓箭和火铳两项,又可分为步射和骑射,有的是像李西平那个世界的射击比赛那样在同一距离上射击靶子比环数,有的则是射击人形靶,比谁能在更远的距离上命中。
马术比赛也是重头戏。有的是比试以长枪挑刺目标、做出技术动作、避开障碍物,有的是对打的项目,参赛选手身穿甲胄,以无头骑枪对打,枪头包裹软布,蘸着红色颜料,以双方身上的红点判定胜负,怎么看都像是《水浒传》里杨志斗周谨。
比赛力量的项目和过去的武举差不多,有举石、舞刀、拉硬弓,顺朝还搞了个十分有古风的项目举鼎。
标枪项目就和顺朝初年作战时扔标枪差不多,掷球项目扔的是个大铁疙瘩,和顺军用的手榴弹一模一样,还有曳石项目,用的就是当初戚家军用过的武器。
演武会上赛跑的项目也不少,顺朝的比赛项目很强调负重跑,有的项目甚至干脆就要求参赛选手穿着规定重量的铠甲上场。李西平心说这肯定是当年流动作战跑出来的经验。
既然是演武会,自然也少不了对抗项目,顺朝起家自西北,摔跤是必不可少的。还有格斗,顺朝演武会的格斗规则限制比较少,单挑格斗除了规定护具标准,还规定一些脆弱部位不许攻击,其他一概随意。混战格斗则要求参赛选手全都身披重甲,使用未开刃的武器对打,李西平看这比赛有点眼熟,好像有个叫劳勃拜拉席恩的人很喜欢玩。
此外还有些“高雅”项目,比如马球、捶丸、蹴鞠、赛车。也有一些项目观赏性较强,由裁判以技术动作难度来评分,比如高跷、飞叉、走索、顶竿。
李西平在原来的世界对体育也不大了解,对顺朝的体育项目更是只能看个热闹,不过这个热闹看得也很过瘾,场上的欢呼山呼海啸一般。包括观赏台上,文官们需要端着架子,武将们则可以连欢呼带骂街,李西平不是科举考出来的,算军功官,刚才寒暄的时候就自动和那些武将划归一类了,他也可以在看到紧张激动的时候大呼一声“卧槽”。顺朝在礼仪方面对于武将比较宽容,只要不是正式的典礼场合,就没太大规矩,在演武会这种娱乐活动中,“拔剑击柱”这样的行为都是允许的。
看到举重项目时,突然欢呼声响亮了不少,一个身材魁伟的壮汉穿着短款的儒服进了场。这年头没有广播,不过观赏台上还是能听见解说的,而且观众们手里还有项目和选手的资料。欢呼声太大,李西平没听清解说的人说什么,不过看资料能知道,此人名叫何四友,贵州偏桥人,贵州学派掌门人田紫荆的大弟子。
李西平一抬头,就见何四友举起了一只硕大的青铜鼎,李西平吓了一大跳,这玩意已经超出人体极限了吧?其实这些鼎是为举鼎专门设计的,内部都打了孔,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重。不过即便如此,也不是一般人举得起来的,何四友确实是神力惊人,称得上世界一流的大力士。
李西平有点奇怪,要说这人是少林派、武当派的大弟子,那很正常,可“贵州学派”这个名字,还有他的装束,很明显都是儒生啊。
“贵州学派”的诞生源于一次抬杠,顺太宗年间,朝堂上又一次爆发了例行争论,当时噶尔丹刚死,顺朝的财政很不宽裕,在准噶尔的问题上,一部分文官主张不应该再穷追猛打,要“教化”。汝国公刘乐成便开了地图炮,用颜元的话笑话他们:“宋元来儒者却习成妇女态,甚可羞。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即为上品矣。”甭说准噶尔了,就西南的土司,已经归顺朝廷几百年了,你们敢不敢“教化”他们去?
毕竟这个世界没有清军入关四十年的破坏,有骨气的文人还活着不少,贵州学派的开山祖师马铜柱那时还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在工政府做个小官,当即表示:去就去,谁怕谁啊!我就是贵州出来的,和土司打交道有什么难的。
从名字也能看出来,马铜柱这个人和一般人印象中的儒生不太一样。他一贯强调“六艺精通”“经世致用”,自己还是个颇为高强的武术高手。
马铜柱的出身不太好,他的曾祖父是大名鼎鼎的马士英。在这个世界,马士英的名头可比李西平那个世界更臭。因为他没有死于清军之手,而是被李自成流放到海南岛去了。
马士英这个人相当复杂,你说他是忠臣吧,掌权期间干的那些个事实在不像忠臣干的事,你说他是奸臣吧,他又抗清殉国了。在李西平那个世界,南京沦陷时,礼部仪制司主事黄端伯不降被俘,多铎问他:“马士英如何?”黄端伯回答:“马士英忠臣也。”多铎很奇怪:“士英何得为忠臣?”黄端伯说:“不降而扈太后入浙,何谓不忠?”然后指着一旁已经投降的赵之龙、钱谦益等人说:“此则不忠之大者。”
马士英的祖先也是农民军,明朝初年跟着镇远侯顾成入黔,和顾家是通家之好,世代联姻,与马士英的妹夫越其杰、堂妹夫杨文骢的家族合称贵阳四大家族。
其实马士英家的亲戚大部分人品还不错,至少在南明这个群魔乱舞的时代算得上不错。马士英的长子马銮和马士英的关系一直不太好,他的意见马士英都听不进去,明亡之后,马銮不仕清,占卜为生,后来做过曹寅的启蒙教师。马士英的次子马锡在南京沦陷时担任禁军提督,没有降清,被斩首于市,马士英的女婿章尔佩则是逃回老家做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