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60节

在李承恩参加的所有项目中,只有第二天的马上步枪射击得了第二名。这项运动要在奔驰的马背上用步兵用的长步枪射击移动靶,难度非常高。战胜李承恩的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神秘选手,此人的马术和枪法都十分精湛,在这项马和步枪结合的运动中,仿佛马就是他的腿,枪就是他的手,心念一动,指哪打哪,甚至能在马上一边做出高难度技术动作一边射击。据说他自从参赛以来,就从来没有失败过,只有遇到能战胜他的对手,他才会摘下面具。李西平对这种营销模式很熟悉,美式摔跤的常用手段。

李承恩不仅武艺高,长得也好,膀阔腰细,齿白唇红,身材相貌都是一流,本来就是名人,现在又在演武会上大放异彩,引得观众无数赞誉,至于早上死了一个卫兵的“小小意外”,早就没人记得了。

而长沙城内的一间小屋中,有三个人正恨得咬牙切齿,其中就包括陈思舜昨天在书店遇到的那位跑步查字典的姑娘。

“施昊兴肯定是发现了我们在接触那个卫兵,把他灭口了。只是我不明白,他一个节度使要杀小小的卫兵,有无数种隐秘的方式,为什么要弄这么大的动静?”一个中年男子说道。

另一个年轻男子说:“那我们还这样聚会安全吗?若是施昊兴发现了,岂不是很快就会找到我们?”中年男子说:“那倒不会,那个卫兵对于我们基本上一无所知,再说施昊兴以这种方式杀他灭口,肯定没有讯问。”

陈思舜在书店遇到的那个姑娘说:“杀一个卫兵,肯定不需要这么大阵仗,那唯一的解释,就是施昊兴借此要掩盖什么事情。”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忽然全都脸色煞白。

吉林节度使辖区,辉发县北三十里驿。

“邬总镖头!跟您可三年没见了。您快请!”驿丞见邬崇仁带着一百多人来,嘴都乐歪了。他这个驿丞是未入流的官,月俸才五两银子,吉林这地方驿站的油水也不大,他的一大收入来源就是客栈的营业收入。

这个驿站的名字就叫“辉发县北三十里驿”,可见大顺朝的起名困难症到了什么程度。辉发县是明代辉发部的故地,努尔哈赤灭亡辉发部后,尽迁其民。在李西平那个世界,直到光绪年间,清朝才在这里垦荒。而在顺朝看来,这种行为就相当有病了,既然辉发部能把大本营放在这里,筑城种地,顺朝为啥不占?顺朝将一批沙汰下来的弱兵和废漕改海之后裁掉的漕工安置在了这里,至今这里还有一块中原官话方言岛。

辉发部把城筑在扈尔奇山上,易守难攻,顺朝就犯不上了,顺朝的辉发县城设在了图们河汇入辉发河处的北岸,以控制河谷地带的农业区。辉发县城是从沈阳前往吉林途中的一个重要站点,出沈阳往东,经抚顺、萨尔浒、新宾,出了英峨门,就到了吉林境内。在李西平那个世界,英峨门是清朝柳条边上的隘口。到了辉发县之后,道路分成两条,一条是走东北方的水路,沿辉发河进入松花江到吉林城,另一条是走北边的陆路前往吉林城。

顺朝虽然挖了松辽运河,但是运河的运输能力并不高,而且从铁岭到怀德的那条水路绕了个大弯。最坑的是,中间有一段路程经过哲里木节度使辖区,所以就多了一个税卡。过运河的时候,虽然运河两头都是吉林节度使的辖区,可还是要收一道过闸税。由于这些原因,从沈阳到吉林的商旅往来大多走辉发县这条路线。

崔哲宇和邬崇仁率领的这支队伍从京城一路走到这里,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黑龙江口的庙街。到了吉林之后,他们就会沿着松花江进入黑龙江,直达庙街。让邬崇仁奇怪的是,既然要走水路,为什么不在辉发县直接上船呢?为什么非要走陆路到吉林再坐船?

但既然雇主有要求,邬崇仁也没说什么,反正崔哲宇出钱了,他愿意走哪条路都行。长淮镖局对于保关东镖很有经验,只要不是太奇葩的偏僻路线,他们都可以走。

“邬总镖头,我们这里新做的酱牛肉,有上好的腱子肉,尤其是那筋,可有嚼劲了。”驿丞笑着说道。虽说是个官,但是从来没参加过科举,他本来是这家驿站的学徒,由学徒变厨师,四十二岁当上总管,这才算个小吏,五十多岁才熬成驿丞。肯定是没有升官的指望了,就想着从驿站的生意挣点钱,所以服务态度相当不错。何况邬崇仁认识不少京中高官,论起实际掌握的政治资源,恐怕比他这个小驿丞大得多。

“早就惦记你的手艺了,切三十斤来。再杀十只鸡,用鸡汤下面。菜蔬你就看着弄。”邬崇仁吩咐道。驿丞说:“今天客人多,面条只剩不到一百斤了。”邬崇仁说:“都下了,再上大饼。收拾三间客房,打扫通铺,我们今晚住下。”

邬崇仁带来的这些人大多是习武之人,又赶了一天路,一顿饭吃下二斤粮食都不稀奇。邬崇仁在这方面很大方,虽然吃得粗糙,但是绝对管饱,而且舍得给手下吃肉。这座驿站的蔬菜品类比较单一,因为顾客里没有什么“上等人”,对蔬菜多样性的需求不大。比如说邬崇仁带来的这些镖师、趟子手,大白菜里加几片五花肉熬一大锅,就足够满足他们了。大部分人干吃白皮面都没问题,有咸菜搭配的话能吃二斤,顺便吃一辫子蒜。现在有牛肉和肥鸡,大饼和面条都是白面的,还有什么不满意。尤其是那些临时雇来的闲散镖师,在京城的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比得了现在的日子。

只有崔哲宇他们坐的这一桌才有炒菜,这桌有八个人,都是这个队伍中比较有头有脸的,包括崔哲宇和他的两个师爷,邬崇仁和长淮镖局的两个镖头,还有萧广陵他们两个被邬崇仁临时邀来的掌门。

崔哲宇对于邬崇仁的作风很满意,邬总镖头不是那种只盯着眼前利益的小气之人,很舍得花钱,而且有规划。

在京城接任务的时候,邬崇仁的第一反应是问崔哲宇能不能拿到步枪的使用许可证。顺朝的枪支管理并不怎么严格,但京城是天子脚下,还是管得住的,普通的民间镖局肯定不能随便持有步枪。崔哲宇这次行动的后台非常硬,当即搞来了许可证,邬崇仁便买了十支工兵枪。工兵枪是顺高宗初年仿照法国的燧发枪设计的,为了方便工兵使用,比步兵用的步枪更短,更轻便,射程和威力也都下降了。这种百年前的老款式要是拿来和英国红衣军对射肯定是不成,不过镖师拿来防身还是没问题的。此外,邬崇仁又买了些短枪和弹药,还给聘来的闲散镖师添置了冬衣。

在一路上的食宿过程中,邬崇仁一直坚持适中的原则,既不奢侈也不寒酸。在直隶境内时,他给手下提供的肉比较少,苞米面饼子管够;到了辽宁境内,这里的人均土地面积高于直隶,食品价格就越来越低,邬崇仁开始增加肉食,提高细粮比例;进入吉林境内,食品价格更低,肉食给得更多,主食全换成了细粮。每顿饭的开销都和上一顿差不多,总体来看是在缓慢上调,因为物价的变化,所以伙食的改善很明显,避免了不断北上带来的士气下降。

住宿也都是住大客店或官营驿站,虽然大部分人还是睡大通铺,不过环境相对卫生。官营驿站有时价格很黑,不过邬崇仁是世兵出身,又常年为达官贵人保镖,人脉颇广,黑也黑不到他头上。

辉发县北三十里驿的规模很大,当年北清未灭的时候,这里做过兵站,容纳数百军队也不成问题,所以虽然今天的客人很多,也不至于很拥挤。现在正是晚饭时间,所有客人都出来吃饭,除了崔哲宇、邬崇仁他们,还有三拨人。

最显眼的是由一队穿着顺天府号衣的民兵看押的人,都用绳子系着,分成两堆,东首那一堆男女老幼都有,看起来应该是一家子,其中还有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抱在一个少妇怀中。虽然这些人都穿着粗布衣服,但是崔哲宇能看出,他们肤色偏白,手上无茧,举止也像受过教育,肯定是没干过重体力活的。西首的那一堆则大多是年轻男人,看面相就和东首那些人有很大区别,除了有一个乡下穷酸书生模样的人,其他普遍比较黑,粗手大脚,有两个长得尤其凶神恶煞。西首只有一个女人,蜷缩在角落里,看不见脸。

崔哲宇问驿丞:“这些是什么人啊?”驿丞说:“都是顺天府发来的犯人,和您同路,到了吉林之后,他们往东去宁安节度使下面的敦化县。”

崔哲宇又问:“东首那些是犯了什么事?”西首的就不用问了,看外貌就知道是鸡鸣狗盗之徒。驿丞看了看那群人,脸上露出轻蔑的表情:“贪官。看见白胡子那位了吗,原台州府尹大人,吞了修海堤的钱,就是前段时间浙江那起窝案,浙江的节度使、权将军都法场杀头了,算这老家伙走运,只判了流放。”他是从厨师熬成最底层的小官,对这种犯了法的高官自然毫无同情心。

崔哲宇叹了口气:“这么大的年纪还受此折磨,又牵累家眷,真惨啊。”话音未落,西首那边有一个洪亮的声音说:“这位先生,你这话可不对,他惨什么?你知道去年台州台风,海堤溃决,死了多少人?这些人和他杀的有什么区别?杀了人连命都不用偿,换个地方做老百姓便可了事,还不是因为他姐夫姓李,是个和皇帝连五服都出了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这等不公道,你还说他惨?我倒是想牵累家眷,可我老娘十年前就饿死了。”

说话的正是西首那群人中长得最丑的一个,一个民兵一枪托将他打倒在地:“先生和大人说话,要你插嘴?”

崔哲宇说:“没事,让他说。”那丑汉指了指大堂尽头的另一拨人,这批人有三十多个青壮男子,还有七八个女人,小的十几岁,大的二十多。丑汉说:“这些位也是和我们一路来的,都是直隶河间、保定一带的人,全是在老家活不下去,签了十年的契,到敦化去做工。他们犯了什么罪,竟要和这位府尹大人殊途同归?”

“不说他们这些安善良民,就说我们这些犯了罪的。雷大哥在通州码头扛了三个月的麻包,一文钱都没领到,打了把头几拳,就给送到这儿来了。史秀才打抱不平,给他们县抗粮的百姓写了状纸,就也给发配来了。席老三才偷了十几斤油,就让人打废了左手,还落个发配,家里四个孩子不知谁来养。邢家妹子一剪子捅死了她婆婆,本来是要杀头的,总算她那个窝囊废汉子天良发现,说出她手上的伤是她婆婆拿熨斗烫的,这才捡回一条命。你说我们何德何能,能与这位克扣修堤的救命钱,害死几百老百姓的府尹大人发配到一处?”

崔哲宇笑道:“那你是因为什么被发配的?”丑汉说:“那天我在酒馆多喝了几两,说他李自成打了天下,当皇帝也就罢了,他的儿子孙子又没打天下,凭什么也当皇帝?这天下难道就是他们李家的?醒来之后就在牢里了。”一旁的民兵又给了他一枪托:“今日又没吃酒,怎地还敢胡说?”丑汉说:“反正已经发配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理论上来说,顺朝文字狱在历朝历代中算是比较轻的,可能仅次于元朝,因为元朝的统治水平不够这个层次。这丑汉在酒馆里说点什么,皇帝也犯不上和他较劲。但有一个问题是,东北缺人口,京畿却人口过剩。明朝初年需要不断迁徙人口充实京畿,顺朝却在李自成活着的时候就需要把京畿人口疏散出去。

于是,就有了顺朝“窃钩者流,窃国者流”的奇葩政策。大罪往轻了判,流放东北,以增加东北的识字人口,小罪往重了判,流放东北,增加东北的底层劳动力。再说顺朝的文字狱再轻也只是相对于其他封建王朝的轻,这丑汉说的话若没人举报,就是醉话,若有人举报,肯定发配。

顺朝并不怕被流放的人怨恨朝廷,东北取得土地容易,流放之后能活下来的人将来大多会成为自耕农。生活安稳了,就自然愿意维护秩序。顺朝开国之初,不乏当爹的在顺军追赃助饷时被打死了,当儿子的继续去应顺朝的科举这样的情况。

崔哲宇说:“你这汉子,叫什么名字?”丑汉说:“我姓樊,没名,叫我樊大便是。”民兵队长笑道:“他倒是有名字,只是不好听,单名一个‘仁’字,所以从来不报自己大号。”

崔哲宇笑道:“好,樊仁,你倒是个人物。可惜啊,祸从口出,进了牢房,就不是个人,只是个物了。”樊仁也不生气:“那也好,总比府尹大人强,老东西忒不是物。”那位被流放的府尹大人背对着他们,只作没听见。

他们在这里斗嘴,摩云金翅门的掌门萧广陵则把注意力放在最后一拨客人上,他们共有五人,坐在离崔哲宇他们这桌不远的一张桌子旁,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大汉,其余四人看起来应该是他的母亲、妻子、弟弟和儿子。他们衣着朴素,不过桌上倒是有酒有肉。

因为交通不便的缘故,吉林的粮食难以外销。南边的辽宁也是粮食流出地,消费粮食最多的京畿一带不会舍近求远买吉林的粮食。那些顺朝初年就来到吉林的人有很多都拥有不少土地,土地虽多,可农产品销售困难,种地粮食的利润却低。因此吉林的农民把粮食用于饲养牲畜和酿酒的比例远高于内地,酒肉的价格都比内地要低。

可即便如此,那些做长工的穷人也不会随便吃酒肉。他们都盼着将来买地当自耕农,买农具、买牲畜、娶媳妇都得用钱,哪敢轻易地把钱用在吃喝上。由于商品流通不畅,吉林粮食多而货币缺,因而铁器、纺织品等各种手工业产品的价格往往偏高。

这一家五口敢住官营驿站,喝着高粱酒,拿白面饼卷酱牛肉,可见消费水平不低。就这吃法,估计家里得有几百亩地。这么多地在关内了不得,在吉林倒怎么稀奇。

这个时代的地主和农民都不怎么出门,若是商人出门做生意,也不会带着老人、女人、孩子。萧广陵闲着没事听了听他们的对话,听口音不是直隶人就是山东人,从聊天内容来看,说的不是庄稼就是牲口,的确是种地的人,可种地的人谁会全家出来旅游?

又听了一会儿,萧广陵听出了些端倪,那个大汉在仔细地给其他四个人讲家里现在如何好,有多少田地、多少间房、多少牛马,倒好像其他四个人从来没去过那个家。

萧广陵想通了,这大汉是刚刚从老家把家人接来。

萧广陵顿时警觉起来,这人的儿子看模样才七八岁,闯关东的时间绝不会太长,孤身一人跑到关外,几年就有了这么多土地牲畜,从事合法生意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除了朝廷的官方移民,闯关东的人只有极少数是生意人来赚钱,绝大多数都是在老家活不下去,到东北来做长工扛活。若是经过几代人的积累变成地主,那很正常,至于那种长工靠辛勤劳动五年就变成地主的故事,基本上都是地主拿来忽悠长工的。

这一路上,萧广陵颇有些风声鹤唳,看什么都紧张。他紧张的根源不是道路不靖,而是不知道这趟镖保的是什么货物。他们这一行一百多人,押运着十辆马车,可这十辆车上装的是什么东西,只有崔哲宇和邬崇仁两个人知道,对其他人都守口如瓶。

萧广陵本来不愿意接这种不明不白的镖,怎奈生活所迫,整个门派都指望靠这单生意吃饭,他只能应下。

崔哲宇唤过驿丞:“此地离磨盘山巡检司还有多远?”驿丞说:“从辉发县到磨盘山巡检司有近九十里路程,途中设驿站两座,我们这是第一座,再往前离巡检司不到六十里,少则一日,多则两日可到。”

崔哲宇对邬崇仁说:“总镖头,明日我们快点赶路,明晚住在磨盘山巡检司如何?”邬崇仁说:“那有何不可。”他大声说:“兄弟们,今晚早睡,明日早起,磨盘山歇宿!”众镖师齐声应道:“好嘞!”一名镖师笑道:“吃饱了大饼牛肉,明天走到哈尔滨都行!”

第八十一章 天下第一楼

“毛先生,您得救救我们。”长沙丰收节第三天的晚上,昨天陈思舜来过的那家书店里,三个人前来拜访书店的主人毛际耀,就是在白天在小黑屋里密谋对付湖南节度使施昊兴的那三位。

“这话说得可不对,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怎用得着我这老儿去救人。”毛际耀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有事您去报官就是了。哦,你看看,我真是老糊涂了,您三位不就是官吗。”

为首的中年人说道:“毛先生,您就别笑话我们了。我们实在是穷途末路,眼看差事办不成,无法交代,请您老人家指点迷津。”

毛际耀说:“那就先亮身份吧。”三个人都把自己的令牌拿了出来。三人拿的都是龙衣卫的令牌,中年人名叫凌立德,是龙衣卫第三所的一个哨总。其余二人也都是第三所的,陈思舜遇到的那个姑娘名叫霍少窈,是队长,那个年轻男人是什长,名叫卢显承。

顺朝的龙衣卫继承自明朝的锦衣卫,但是又大有不同,只有侦查之权,没有逮捕讯问之权。龙衣卫共有四个所,第一所负责正常的警跸仪仗等工作,第二所负责监察京官,第三所负责监察外地官员,第四所负责后勤支援。

龙衣卫的成员没有普通家庭出身的,哪怕是底层小吏也一定是中下级军官的子弟。负责跑外调查的人职衔一般定得较高,就算是跑腿办事的,也可能是个小官。

毛际耀这样的人可以不把八品官当回事,但是对于平民百姓来说,那可是和他们副县长平级的大官,这身份极其吓人。

在长沙城中,毛际耀是个十分特殊的存在,他一辈子没有担任过任何官职,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官敢轻视他,因为他是极少数称得上德明帝朋友的人之一。

毛际耀属于一个从大家族分出来的小家族,其祖父毛方淳科举得官,先任县令,后调任顺天府推官。

这种中下级文官家庭和皇帝本来是没有半点瓜葛的,但是一个偶然的机缘,毛方淳帮了绵国公袁卧雪一个天大的人情,救他于危难之中,自此之后,毛袁两家成为世交。而袁卧雪的女儿就是顺仁宗的皇后,德明帝的母亲。

毛际耀和德明帝自幼就相识,顺朝的储君制度和清朝的秘密立储正好反过来,没有任何悬念,皇后生的第一个儿子不需要册封,自动成为太子。如果没有太子,那庶长子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只要人活着就绝不变易。德明帝生下来就是万众瞩目的太子,他也很对得起所有人的期待,打小就是标准的“好孩子”,又乖又听话,各门功课全优,事事循规蹈矩。越是这样,私下里就越需要普通人的情感。皇宫是他表演的舞台,外公家的绵国公府才是真正的家,在这里才能有真正的感情。就这样,经常出入绵国公府的毛际耀就和德明帝成了朋友。

照理说,有了这样的机缘,应该官运亨通才对。尤其是毛际耀自幼聪颖,身旁的贵胄长辈都很看好他,德明帝的舅舅甚至有意招他为女婿。然而,在德明帝冠礼的第二天,毛际耀却向亲友辞行,变卖了祖父和父亲留下的京城房产,外出游历四方,研究金石篆刻、甲骨文字,最终回到了湖南老家,娶了个穷秀才的女儿,开了家书店。

太子不是孩子了,就不需要朋友了。

事实证明,德明帝的童年玩伴们中,还是毛际耀活得最自在。那些选择留在京城的人,有的是勋贵家的嫡长子,袭爵之后做了封疆大吏,有的做了御前侍卫、孩儿军、龙衣卫,有的做了皇商,但是从最终的结果来看,很少有人下场太好。结局比较好的被边缘化回家养老,下场不好的连丢了脑袋的都有,家人还算受照顾,只流放呼和浩特。

正因为毛际耀从来没有试图攫取过权力,所以就连节度使也不敢小觑他。那些已经去用权力的人,权力早晚得用完,因为那权力不是他们自己的,是皇帝赏的,有权力的时候是爷,一旦把权力用完了,就是臭狗屎。而毛际耀的权力额度现在还是满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皇帝的一个淡泊名利的朋友,这样的人或许没有威胁,但是任何人也别想威胁他。

毛际耀说:“施昊兴能做到一省节度,封疆大吏,你们觉得他会比你们蠢?真要是你们设个套,他就往里钻,那他现在估计还在阿里当节度使呢。你们仨最大才八品官,一个月挣三十两银子,和老百姓比起来算很多,和那些大官比起来算什么?犯得上玩命?”

凌立德、霍少窈、卢显承他们三个当然不属于“一个月才几百块”的阶层,级别最低的卢显承也月俸十两,放在后世也算月入过万的知乎平均水平了。论家世,凌立德的先人在顺太宗年间做过果毅将军,霍少窈的父亲也是龙衣卫,后来因公殉职,卢显承是孩儿军出身。龙衣卫中的女性成员一般都是第一所的,负责皇后仪仗之类的工作,只有极个别例外,霍少窈就是其中之一。

毛际耀说:“这件事说到底简单得很。你们怀疑施昊兴是大米期货投机的幕后主使,这还用怀疑吗?每年这么多米从湖南送到广东,湖南节度使能不知道?既然知道,又不举发,能没有罪吗?既然都知道他有罪了,你们龙衣卫办案居然还要讲证据?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三个龙衣卫面面相觑,毛际耀说:“你们连龙衣卫是做什么的都没搞清楚。你们是查贪官的吗?你们在明朝叫亲军都尉府,统辖仪鸾司,就算现在御前侍卫比你们跟皇上更亲,你们逮捕审问的权力也归了刑部,可你们也还是皇帝的亲军。权来自皇上,任务来自皇上,查案?查什么?你们不光是龙衣卫,还是官,学查案之前,先学学怎么做官。”

京城的东华门大街上,京城最大的酒楼淮兴楼里宾客盈门,刀勺乱响。伙计们忙进忙出,脚打后脑勺。

淮兴楼是一家有近二百年历史的老店,一直由皇商经营。它是京城最大的酒楼,既然是京城最大的,理所当然也是全国最大的,被称为“天下第一楼”。说起这座酒楼的由来,还有个故事。

崇祯末年,南直隶庐州府城,有个从霍山县来的叫莫奇的人,推小车卖馄饨为生。有一年剿匪官军进驻合肥,不合在军爷“征用”他馄饨的时候多了两句嘴,挨了一顿打,家什也被砸了。

“庐漂”的理想破灭,莫奇跑回老家想投靠亲戚。回家一看,还不如庐州呢,亲戚基本上都饿死了,万幸娘还没饿死,可家里也一粒粮食都没有了。

恰在此时,他遇上了在大别山区活动的明末农民军中的大佬之一,老回回马守应。听说他在合肥做过生意,马守应很高兴,给他出了个选择题。

A选项,你出去刨个坑,把你们娘俩一起埋了。

B选项,我给你一两银子的活动经费,给你娘一石米的安家费,你娘留在营中做人质,你去庐州做暗探,一旦发现官府调集粮秣,就回来给我汇报。

正常人当然都知道该怎么选,但是莫奇当间谍的水平实在是太低,到了庐州就被官军抓了。官军其实也没发现他是间谍,就是顺手先抓了再说。莫奇挨了顿打,监狱里卫生条件又不好,没多久他就死了。

再后来,顺军南下,接管庐州,莫奇有一个狱友发现了机会。此人名叫梅七,与莫奇同乡,是个卖炸糕的,在街上摆摊,因为没钱孝敬衙役被抓了进来。他听说新来的大顺官军就是过去的“西寇”,心想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决定赌一把,在顺朝官员甄别囚犯的时候,他冒充莫奇,说自己是马守应派到庐州的坐探,失手被擒后宁死不招,官府没有证据,所以暂时羁押他。改朝换代之际,庐州的监狱管理一片混乱,他说自己是谁他就是谁,根本没人顾得上怀疑他。

恰好庐州府衙原来的快班班头犯罪太多,被杀头了,梅七常年混迹庐州市井,对于庐州城内的情况十分熟稔,新来的庐州府尹见这个“莫奇”聪明伶俐、熟悉环境,既积极投靠,又是义军兄弟,便直接任命他做了班头,给追赃助饷的顺军带路,一时间竟然成了风云人物。遇上熟人,他就说自己本名莫奇,梅七是做探子时的化名,时间一长,连他自己都相信自己是莫奇了。

后来梅七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拆穿,打听马守应部队的消息,得知马守应已经病死,他的人马被张献忠收编,去了四川,梅七便放下心来,安心做他的班头。

可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梅七总觉得不踏实,这才想起,莫奇曾经说过,有个老娘在马守应那里做人质。梅七既担心莫奇的娘来戳穿自己的身份,又觉得自己的富贵是借莫奇的身份得来的,感到良心不安。一番思想斗争之后,他最终还是派了两个衙役,去寻访莫奇的老娘。

马守应虽然谈不上仁慈,但是讲规矩,当初和莫奇说好,他若叛变,就砍他娘的头,他若立功,便赏他娘金银财宝。现在莫奇下落不明,马守应就既不杀也不赏,在前往河南与李自成、罗汝才会师的时候没带莫奇的娘,把她留在当地一个土匪山寨洗衣做饭。

顺军来了之后,这些土匪招安了,莫奇的娘被送到了尼姑庵养老。尼姑庵的财政状况非常糟糕,得病之后根本没钱治,只能硬扛。莫奇的娘得了病,眼看就要不行了,恰在此时,梅七的手下赶到,急忙给老太太请医抓药,加强营养。梅七闻讯,又在庐州请了个名医,自己带着大夫快马加鞭赶到霍山。老太太调养了半年,总算是缓过来了。

梅七对老太太说明了情况,把她接回了庐州。自此之后,梅七待莫奇的娘如同自己的亲娘一样,老太太也当他是真正的儿子。

有一天,忽然有衙役来报,有个将军想和班头叙旧。梅七稀里糊涂地被叫去了,见面之后,梅七就傻眼了,原来这个将军当初是马守应的部下,马守应死后,他的人马并没有全都投奔张献忠,有的投奔了李自成。这个将军就是其中之一,在顺军中做到威武将军,今日路过庐州,得知这里也有马守应旧部,便找“莫班头”叙旧,没想到梅七说得驴唇不对马嘴,连马守应长什么样都说不上来。

顺朝在江南均田免粮、追赃助饷、废除奴籍、推行永佃、迁徙豪强,很是得罪人,不时发生叛乱,庐州一带调兵遣将,局势正紧,这个威武将军就是去江南镇压叛乱的。若是此时发现梅七冒充义军混入官府,后果不堪设想。

万幸莫奇的老娘及时赶到,威武将军一见老太太就认出来了,说自己当初在大别山时受了伤,差点丧命,是莫奇的娘昼夜照顾他,他才捡回一条命。后来兵荒马乱的,就和老太太失去了联系。他当即拜倒,要认老太太做干娘。

威武将军走后,梅七心里一个劲地后怕。若不是当初自己天良未丧,想到要报答莫奇,照顾他的老娘,今日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他生于明末乱世,见惯了修桥补路瞎眼、杀人放火儿多,本不相信有什么因果报应,可是当年那些欺压过自己的衙役在顺军进城时死走逃亡,恶有恶报应验了,今天自己被娘救了一命,善有善报也应验了。

想到这些年自己做班头,虽然没有残害人命,可手脚也不干净,快班捉住小偷、骗子,每次都是拿钱就放人,就算是班头,不和他们同流合污也待不下去。梅七觉得这个班头不能再做了,衙门是藏污纳垢之地,再在这里混下去,若是将来卖放个杀人犯什么的,指不定遭什么报应。

犹豫多日后,梅七终于打了辞呈,点计了一下手中的钱财,留下与自己的俸禄相称的部分,准备盘个店面做买卖,剩下的都匿名捐给了霍山县的尼姑庵,用于赡养孤寡老妇。既归还了不义之财,又没借此博名,梅七终于觉得无债一身轻了。

那位威武将军执行完任务,回程途中又路过庐州,见了梅七,问他以后想做什么,梅七说自己以前是卖小吃的,打算开个饭庄。威武将军说,你在庐州开饭庄能有多大出息,我有个朋友在京城开饭庄,正缺人手,你不如跟我回京,也让咱娘见见大世面。

于是,梅七就带着老娘,跟着这位新认的大哥进了京,没想到,大哥的朋友就是李自成的侄子,亳王李锦。

李锦是英雄,可英雄也得花钱,也得给子孙后代留产业。顺朝初年对于勋贵兼并土地管得很严,像李锦这样的人,不用李自成管就能自律,所以他们中很多人投资商业。李锦是平定江南的主帅,其旧部中有不少南直隶人,便有人提议,在东华门大街上开一家主打淮扬菜的酒楼。有官府的宴请兜底,必火无疑。于是,就有了这家淮兴楼。

起初,梅七在淮兴楼就是个杂工头,这里每个管事的都有关系,他只不过是一个和李锦私交较好的威武将军的把兄弟而已,在淮兴楼实在算不了什么。

这种人事安排,想开好酒楼显然是不可能的,都是来当爷的,谁也不干活。官气浓重,伙计的谱比客人还大,“绝不无故殴打顾客”,有故的时候该打还得打。

梅七是个例外,正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个大哥是运气好捡来的,知道自己不是爷,所以他干活认真,仔细琢磨酒楼的运营,还拜了大厨为师学厨艺。

所以,当李锦感叹这酒楼整得什么破玩意,派人来整顿的时候,梅七成为少数没有被裁掉的人之一。

让亲信管酒楼被证明是不行的,李锦换了模式。酒楼是合股制的,李自成占一股,李锦占两股,其他武将占三股,剩下四股由商人认购,由这些平民商人股东推选掌柜的来管日常经营,贵胄股东只管分红,指导酒楼回避政治风险,不许再往酒楼随意塞人。

梅七拿出所有积蓄,又向义兄借了钱,认购了淮兴楼的一小部分股份。在之前一群甩手掌柜的衬托下,酒楼的旧人就他有人样。所以平民股东们决定,先由这位“莫奇”代理掌柜,等到大家熟悉了酒楼的工作,再做定夺。

一年的试用期过后,股东们看了看分红的数额,觉得“莫奇”做掌柜挺好,就不用换了。于是,梅七成功跻身皇商行列。

此时的淮兴楼离“天下第一楼”还差得远,梅七决定再赌一把,他向李锦报告了一个计划。

梅七的计划乍一听十分离谱把皇宫的剩菜拿到淮兴楼来卖。这种事在李西平那个世界也出现过,可那是清朝末年太监偷偷摸摸这样干,梅七却打算通过李锦直接请示皇上,能不能直接把这个业务制度化。

这件事的根源,在于李自成这个皇帝给人的印象与天启崇祯、顺治康熙完全不同。李自成在初期属于“不怎么会当皇帝”的,拿做农民军领袖的思路来做皇帝,甚至像李西平那个世界法国启蒙思想家们想象中的皇帝那样,穿着军服接见普通老百姓。

以李自成的思维来看,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啊,这不是做领袖的收买人心的正常手段吗?但如果换成德明帝这种老练的皇帝,就会迅速看出其中的问题。你李自成是带着老百姓造反打出来的,你可以这么玩,我们这些靠血统继承得到皇位的皇帝,难道靠这种小把戏就能收买到人心?

李自成能用这种办法的基础,是他把京郊的皇庄及勋贵、太监的庄田拆碎了分给农民,所以不要说找老百姓聊天,就算是放个屁,那也是香的。后世的皇帝如果东施效颦,那就毫无用处。如果德明帝去接见老百姓,有人问他:“最近鸡蛋的收购价被您小舅子压得太低了,能不能提一提?”他怎么回答?

一个靠血统上位的皇帝,应该保持皇权的“神圣性”,要有神秘感,像东方不败那样弄个三十丈深的大殿,让后排的人连他长什么样都看不清,就是很明智的选择。让人崇拜的必须是虚无缥缈的皇位,而不能是皇帝本人,因为人总是有缺点的,任他什么大英雄,挨打也疼,喝多了也吐。

李自成的优点远大于缺点,领着田见秀、刘宗敏这些十几年同甘共苦的兄弟,他不需要害怕别人看他的缺点。比如说杀罗汝才、杀袁时中,杀了就杀了,直接宣布自己杀错了都没事。德明帝这样的就不行了,外表光鲜亮丽,切开来看里面都是黑的,亲信爪牙之中有一大堆害民贼。

但是李自成已经“走错了路”,后面想补救也来不及了。在强化中央集权、君主专制方面,顺朝更甚于明朝,但是在皇权的神圣性方面,顺朝大大地退步了。以至于梅七这样的人竟然觉得,可以和皇上谈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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