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顺 第61节

于是,这么个看上去像作死一样的计划,真被李锦报上去了,梅七还做了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把具体的运营模式都写清楚了。

高皇后前两天刚和李锦聊过,皇宫的开销越来越大,李自成不会直接管这些小事,但是皇后不能不管。高皇后过去在军营中就管过后勤,现在皇宫的开销也都由她负责,李锦就直接把梅七的方案给了婶婶。

高皇后在“皇权神圣性”方面的理解速度比李自成更迟钝,压根就没走出农民军管家婆的思维,第一反应是:“怎么会有人愿意花高价买别人的剩菜?”一点都没觉得皇宫卖剩菜有什么不妥之处。

高皇后一辈子节省惯了,现在皇宫的伙食开销这么大,她看着一直闹心。但是皇帝一餐十二道菜也实在不是什么奢侈的高标准饮食,没法再减了。按照之前的规矩,皇帝后妃吃剩下的东西退回御膳房,都是“与服役下人食之”,吃不了就喂猫喂狗。但是如果按梅七的方案,把剩饭剩菜卖出去,不仅仅节约开销,甚至可以让御膳房盈利。

在女官的解释下,高皇后理解了这帮有钱人捧皇帝臭脚的奇葩心理。既然如此,那就卖呗,既让这帮只要能和皇帝沾一点边就引以为荣的人得到了满足,又能让御膳房不仅不花钱还挣钱。皇上连皇宫里茅厕的大粪都卖了(见第四十八章),皇后当然可以卖剩菜。

于是,“宫廷御膳”就成了淮兴楼的招牌,不用像清朝那样偷着卖,而是大张旗鼓地宣传,富商显宦趋之若鹜,仿佛吃了皇帝的剩菜就算和皇帝同席了。

不光是端到皇帝桌上再端下来的算皇家剩菜,就连没用上的配料也算。比如说一棵白菜,菜心拿去给皇帝做菜了,白菜帮子也跟着身价倍增,在淮兴楼作为宫廷御膳卖出去。不过淮兴楼很注意控制出货量,每一顿御膳必须是来得晚了就吃不到,这样才能保持逼格。

梅七成了红极一时的顶级皇商,一生富贵,临终前,他终于说出了当年冒用莫奇身份的真相,这会儿天下太平已久,几十年前的旧事已经无所谓了。梅七的四个儿子平分了他在淮兴楼的股份,两个姓梅,两个过继给莫奇,延续两家香烟。二百年时光流转,梅家和莫家都已经衰落,淮兴楼几易其主,但是幕后股东始终未变,所以它“天下第一楼”的地位也始终未变。

虽说皇帝现在不在京城,不过淮兴楼的御膳卖得一样火,毕竟皇后、妃子、皇子、皇女也得吃饭。

“李二!快着点!”大厨催促道,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厨师急急忙忙把发好的海参端了上来。大厨说:“以往外国使团的订餐都被其他店抢走了,美国使团第一次进京,就订咱们淮兴楼的菜,这可是大事。虽说挣不着几个钱,不过这事街头巷尾议论的人多,事关名声。你可别再胡思乱想,磨磨蹭蹭的。”

“师父,你说这美国人的口味,会不会和我们不一样啊。”李二说道。大厨说:“那也得等他们吃完才知道,今天的菜还得按老办法做。还杵着干什么?拿干贝去!”

第八十二章 美国使团

这次美国使团进京,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向顺朝派出官方使团。美国已经独立六十多年了,但是一直只是以“总统特使”的名义在澳门和顺朝接触,没有正式的外交关系。原因在于,顺朝压根就没有欧美意义上的那种外交关系。朝廷是天下的朝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么可能有外交,其他国家和顺朝皇室的来往都是皇帝的私交。于是共和制的美国就很尴尬了,无法接入这个体系。

前面六十多年反正只是有些贸易,也就凑合了,但是随着鸦片战争的结束,顺朝和朝贡体系之外的国家交流越来越多,也就需要新的交往方式了,在彼得堡设立领事馆就是一个尝试。

在和法国特使对接时,法国人提出,领事馆设在澳门实在是不方便,现在顺朝与其他国家的交往已经远不止澳门贸易这点事,随着通商口岸的增加,澳门也不再是贸易的唯一核心,他们希望能够把领事馆挪到京城。

俄国人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他们和顺朝的外交活动都在厄尔口进行,京城虽然有个希腊里,可是那里没有俄国的外交人员,只有商人和交流学者。因此,俄国人希望在希腊里设立一个领事馆。

顺朝目前还不允许其他国家在华设立大使馆,因为大使代表政府,而顺朝理论上是不可以和其他国家的政府打交道的。领事馆就不同了,王室可以有自己的领事。

美国也在澳门有一个领事馆,澳门有九个国家的领事馆,其中葡萄牙、英国、丹麦、瑞典、法国、普鲁士、奥地利、比利时八国的领事都有权到承德觐见皇帝,唯独美国领事不行,因为总统不是君主。美国人后来也挺后悔,其实把president翻译成国王也不是不行,大不了说我们的王位是禅让制的,怎奈当初不懂,还特意强调了美国是共和国,现在多出这么多麻烦。

不过这一次,顺朝的态度有所松动,有希腊里做铺垫,外国在京城设立领事馆也没那么惊世骇俗,德明帝正在考虑要不要答应法、俄、美三国在京城设立领事馆。

德明帝就快回到京城了,毕竟鸦片战争已经结束,他也不能无限期地待在襄京。以往皇帝接见外国使者都是在承德,不过德明帝现在是实在不想往承德折腾了,一来是没这个心情,二来是岁数也大了,总往承德跑确实不方便,所以就把接见外国使者的地点定在了南苑。

在李西平的世界,赢得1840年的总统选举的是威廉亨利哈里森。他本来就已经是68岁高龄,在就职典礼上没穿外套,演讲时间又特别长,在寒风里站了两个小时,结果就得了肺炎,当了一个月的总统就死了,于是副总统约翰泰勒接任总统。

但是在这个世界,哈里森早在美英战争中就已经被原住民英雄特库姆塞击毙了。辉格党在1840年的胜利是由口号、歌曲、酒精、招贴画和各种装饰物推动的,但是少了哈里森,其他人没有精心打造的人设作为依托,于是民主党的马丁范布伦连任成功。

此时的美国仍未走出1837年经济危机的阴影,房地产泡沫破裂,地价暴跌,贵金属短缺、滥发纸币的问题从独立之前折磨美国到如今,然而在这一时空,却没有加利福尼亚的黄金来救市。

美国的经济危机和英国的经济危机脱不了干系,英国如此草率地发动鸦片战争,与经济危机中出口萎缩、大批企业倒闭的情况又息息相关。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少有孤立的事件了。

美国人能想出的办法其实也就那么几招,还是得和李西平那个世界一样,向西向西再向西,不断向原住民索取更多土地和黄金。但是在这个世界,原住民没那么好对付。

大平原东部的部族才开始农耕不久,但是在西边靠近落基山的地区,有的部族在几十年前就开始受到逃离阿拉斯加公司的华工影响,开始种田。

落基山以东住得离阿拉斯加公司最近的部族是黑脚人,不过这是美国人瞎起的,只是他们三大部族中其中一个的名字,如同管所有的华人都叫广东人一样离谱。他们真正的名字是“Niitsitapi”,即“先民”。13世纪的时候,他们居住在五大湖以东,花了几百年的时间逐水草而居,跟着野牛群来到了西部。

他们最先学会了农业,但是没打赢最先学会马镫的苏族最西边的分支拉科塔人。拉科塔人并没有选择屠杀或奴役,而是选择了融合。直接从渔猎采集跳到铁犁牛耕,生产力可以在几年内飞跃,农民却不能几年就生出来,再加上刚刚接触华人,疫病流行,各部族都有很大的人力缺口。铁犁牛耕阶段,家庭生产的效率更高,所以直接跳过了奴隶制。

大平原上各部族来源复杂,生活方式接近,在渔猎时期频繁迁徙融合,所以并没有以血统、语言之类的方式形成认同,而是在一起进入农业社会后形成了对地域和共同的生活方式的认同,黑脚人、阿拉帕霍人、夏延人等部族逐渐加入了苏族联盟,形成了一个以拉科塔苏族人为主干的大联盟。

大平原的西部已经形成了一些城邦,拉科塔人把自己的主城修在了黄石河畔,这里原本是各部族贸易的集市,所以直接起名为“商城”。拉科塔人主要种植燕麦和大麦,因为土地充足,所以牲畜养殖也很发达。就在不久前,他们在西北方的密苏里河畔发现了金矿,这里有一个湖泊,美国探险者称之为“坎宁费里湖”,华人称之为“峡渡湖”,意思是一样的。金矿迅速拉动了人口增长,拉科塔人的首领把自己的一个儿子分封在了这里,建立了峡渡城。

此时拉科塔人还没有形成世袭制度,部族联盟的首领需要推举,甚至有一任首领是夏延人。在阿拉斯加公司的人看来,颇有三皇五帝时代的遗风。不过社会环境变化迅速,首领的权力越来越大,各个城邦已经出现首领世袭的潜规则了。商城在诸城之中实力最强,还有了不错的手工业,首领的亲族也分出去建立了几个城邦,如果正常发展下去,部族联盟的首领变成世袭也是早晚的事。

黄金的一大缺点,就是会招来苍蝇,随着发现金矿的消息传出,美国西进的冒险者越来越多,拉科塔人也开始有些应接不暇。不过,面对渔猎采集的苏族人,美国可以用枪炮说话,而面对拉科塔同盟的城邦,就不得不暂时讲点道理了。至少在目前,美国还没有承认这些冒险者在苏族地盘上的所作所为受美军保护。

挡在美国面前的不止有苏族,还有被他们从东海岸驱赶到俄克拉荷马的其他原住民。切罗基人、乔克托人、奇克索人等流亡民族联合起来,组成了切罗基同盟,公推约翰罗斯为领袖。

切罗基人曾经是美国原住民中最“文明”的部族,“文明”到他们也学着白人用黑奴。但是经过西迁的“血泪之路”后,切罗基人认为,我们之所以落到这个地步,就是因为“文明”过头了。美国政府许诺的五百万元安置费迟迟不到位,最终激怒了忍耐多年的切罗基人。

当年特库姆塞死于切罗基狙击手的攻击,却还是称切罗基人为自己的同胞。而今经历无数亲人的死亡之后,切罗基人终于理解了特库姆塞。面对不断西进的白人,西迁只有死路一条。俄克拉荷马的西边已经是墨西哥的领土,如果守不住俄克拉荷马,就只能北上去投奔苏族人,要是苏族人也挡不住白人,那就只能翻越落基山投靠中国人。假如中国人也挡不住,那面前就只剩太平洋,大家一起跳海好了。

从来没有哪个弱小势力能靠割地生存。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唯一的结果就是奉之弥繁,侵之愈急,如同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特库姆塞的雕像被树立起来,切罗基联盟决定把俄克拉荷马建成自己的国家,甚至杀入了北边的堪萨斯地区。

抗敌守土这事,靠决心不行,得有实力。由于法国势力在北美存在的时间更长,这个世界的美国西进速度变慢,堪萨斯和俄克拉荷马的白人移民还不是很多。但即便如此,刚刚经历西迁重创的切罗基人也该无力对抗美国才对。然而,令美国政府没想到的是,切罗基人仿佛是一秒回血,前脚谈判破裂,后脚就杀入了堪萨斯。

切罗基人已经给予了随他们一起西迁的奴隶平等的地位,杀入堪萨斯后,也以废奴为号召,到处攻击种植园,解放奴隶。

原本被美国政府嗤之以鼻的切罗基文发挥了谁也没想到的关键作用。所有原住民中只有切罗基人有自己的文字,这就让切罗基文化难以被抹掉。切罗基语本来就是比较简单的语言,文字和读音又完全匹配,很容易推广。切罗基文的发明者塞阔雅在他人生的最后阶段制订了一套“三十天速成切罗基语”的教程,不管你原来是什么民族、什么肤色,学完这套课,你就是切罗基人。

美国政府很快发现了问题,切罗基人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恢复实力并成为凝聚各部的核心,关键在于他们掌握了一大批生产资料。粮食、牛马、农具都很充足,这些东西都是从得克萨斯送来的。在这个世界,由于美国西进的步伐被拖慢,得克萨斯至今还是以墨西哥人为主,并没有独立。正因为掌握了这些物资的分配,其他被美国克扣了安置款的西迁部族才能心甘情愿投靠切罗基人。

但是,墨西哥在得克萨斯的经营水平也一般,人口不算很多,怎么会平白无故拿出这么多物资援助切罗基人?

而切罗基人在进攻堪萨斯时表现出来的战术水平,更是让美军震惊。切罗基步兵多次被美军征调作战,水平高不稀奇,但是切罗基人居然有了炮兵部队,这肯定不是他们靠自己的力量组建的。

切罗基人受白人影响很深,其军队在外观上和美军很像,不仅有自己的制服,而且很多士兵都是混血儿。他们的首领约翰罗斯从外观上看其实就是个白人,只有八分之一的切罗基血统,因为美国的一滴血原则才被算成原住民,发明切罗基文的塞阔雅同样也是混血儿。所以从外观上,很难区分切罗基人和墨西哥人,阿拉斯加公司的雇佣兵有很多都是华人和原住民的混血儿,甚至干脆就是改说汉语的原住民,外貌上也和切罗基人差别不大。

美国方面判断,墨西哥和阿拉斯加公司中必有一方支持切罗基人,甚至有可能是两家联手支持切罗基人。美军不怕这种小动作,切罗基人就算得到援助,也打不过美军的主力部队,就算单独对墨西哥或者阿拉斯加公司开战,美军也不惧。但是,一旦墨西哥和阿拉斯加公司联手,美军就很难对付他们了。

这个世界的得克萨斯问题虽然发展得比较慢,但终究还是得来,目前得克萨斯的美国人比例已经超过四成,墨西哥政府早就禁止美国人入境,但是偷渡者还是络绎不绝。

墨西哥不允许奴隶制,甚至接纳了数千从美国逃出的奴隶,因此居住在得克萨斯的美国人对墨西哥毫无认同感,心向美国,而且随时准备“誓死捍卫蓄奴的自由”。

很多人都能看出,美国和墨西哥在得克萨斯早晚要有一战,美国从未掩饰他们要统治整个北美的野心,积极鼓吹“天定命运”。已经开始工业革命的美国就算遭受了经济危机的打击,总体上还是在不断前进,而墨西哥政局动荡,政变频繁,政权连续更迭,经济发展速度缓慢,对于北部边疆的控制十分无力。当年和阿拉斯加公司打了一仗后,墨西哥就失去了向北开拓的兴趣,许多地方名义上是墨西哥的国土,实际上被美国人渗透得跟筛子一样。

有野心很正常,但是,野心需要实力来匹配。就像明朝的时候,为什么日本敢公然挑战朝贡体系,安南就得关起门来自嗨,而朝鲜则只能做忠臣孝子?显然并不是因为朝鲜李家天生没有野心,对大明无比忠诚,而是因为这三国里朝鲜最弱,离明朝又最近,有再大的野心也得憋着。日本一直做朝贡体系的挑战者,也不是因为他们天生有造反基因,而是因为他们在岛上,挑战失败的后果不那么严重。

同理,美国人的“昭昭天命”也是让弱小的对手惯出来的。原住民的力量虽然比李西平那个世界得到了加强,可毕竟只是部落,连个像样的国家政权都没有,只能拖延美军的脚步,没法真正阻止他们。墨西哥武备虚弱,美国的野心自然膨胀。

不过对于落基山脉以西的阿拉斯加公司,美国的了解很少。他们的军事实力究竟如何,美国心里没谱。最要命的是,阿拉斯加公司和大顺到底有什么关系,美国人和墨西哥人都闹不清楚。

当初新西班牙的殖民者与阿拉斯加公司发生冲突,西班牙试图和顺朝交涉,顺朝干脆以明朝时的吕宋大屠杀为由拒绝和西班牙对话。现在全世界都知道,阿拉斯加公司是一家以华人为主的垄断公司,也和顺朝有大规模的贸易往来,可究竟谁是公司的股东,公司高层是如何决策的,至今依然是谜。

因此,阿拉斯加公司在美国西进的过程中成为了一个难以控制的变量。此次美国使团前来大顺的目的,其一是正式签约,确保顺朝之前答应的条件能够落实,其二就是试图搞清阿拉斯加公司和顺朝的关系。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与顺朝划定势力范围,以落基山为界,否则的话,美国很难同时对付拉科塔、切罗基、墨西哥、阿拉斯加这四个敌人。

不过目前看来,这个计划并不顺利,他们被晾在京城,根本没人搭理。

理由很简单,和朝贡体系以外的国家的往来素来不归朝廷管,是皇帝的私事,皇帝没回来,谁也做不了主。

明朝原本用于接待使者的会同馆住的都是内藩和朝贡国的使者,让不在朝贡体系内的国家的使者住不合适,以往欧洲国家的使者进京,通常都是住官方馆驿,反正一般都只住一晚,第二天就启程去承德。这次考虑到美国使团不去承德,要在京城待很长时间,就在灯市口以西的干鱼胡同拨了一处院落给美国使团居住。这座院落的后门正对着淮兴楼的后门。美国使团不方便天天到酒楼来吃饭,就在淮兴楼订餐之后让伙计送来。因为是美国使团订的外卖,所以叫作……

今天来给美国使团送餐的还是李二。送餐是小伙计的工作,李二这个快要出徒的助理厨师本来是不用来的,但是他希望亲眼看着顾客吃下去,亲耳听听客人的评价,就算听不懂,面对面交流也能对菜品改进起很大作用。

李二的手艺在别处足够做当家大厨,在淮兴楼就只能打杂。师父还不到五十岁,而且李二的手艺目前也达不到师父的水平,而他前面还有四个师叔和三个师兄,虽然他们的手艺未必及得上李二,却也相差不远,李二估计,自己想当上淮兴楼的主厨,起码得等二十年。按规矩,李二下个月就能出徒,然后他至少要跟着师父再干两年,李二打算两年后就辞职离开淮兴楼,没有本钱自己开店,就选一家没有合适的主厨的餐馆,闯出自己的名声来。

李二比许多王公大臣更早地意识到,将来京城的外国人可能会越来越多。京城厨师界群星璀璨,李二固然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但是和其他高手比起来,他也没有特别明显的优势。所以他打算另辟蹊径,从中餐和西餐结合的角度入手,在这个新领域开疆拓土。

和美国使团的沟通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使团里有不少华人,其中大部分是南方口音,但是有一个说的是天津话,李二和他交流起来没什么障碍。

这位美国华人的祖籍其实在沧州,但是美国华人中的直隶人氏大部分都是从天津出海的,其中又以天津人最多,所以直隶会馆的教学语言就是天津话。因为天津话和京城的官话可以沟通,所以直隶会馆的学生并不单独学官话。

这位也是个吃主,这几天不仅对李二讲了许多关于美国人的饮食的事,对于英国人、法国人、西班牙人的饮食也讲了许多,李二颇有心得。美籍华人的烹饪手法受美国文化影响,已经有了变化,但尚不成系统。白人和华人有文化隔阂,对于对方饮食的接受度并不高。这里面可以下功夫之处有很多,如果搞得好,说不定可以成为开宗立派的人物。

不过今天情况有点不同,一位留着大胡子的“真美国人”突然和李二搭话,而且一张口就是很标准的官话,比至今仍带着家乡口音的李二更标准。

“李先生你好,敝姓平,名艾伦,美国伊利诺伊人氏,祖籍苏格兰。”这个美国人伸出手来,和李二握了握手。李二有些感动,他虽然看不懂美国人的官职大小,但是从衣服的料子和那几个华人对他的态度,能看出这个人在使团中应该是不是最底层,以李二的经验,地位在大顺大致应该相当于基层小官或比较有身份的吏。这种级别的人能对他这个学徒如此客气,可是个新鲜事。京城是天子脚下还好一些,大家就算没素质也得装得有素质,在老家的时候,这种人从来都是拿鼻孔看李二这样的人。

平艾伦问道:“李先生仙乡何处?”李二答道:“不敢当,小可是安徽庐州人氏。”李二也是有知识的,当厨子总归饿不着,他抽空读了些书,至少能看懂菜谱。师父总是让其他师兄弟学李二读书,但他们都觉得厨子再有文化还不是个厨子,都懒得在这方面下力气。平时没人和李二这样正式地对话,可一旦有人愿意这么做,李二也能条理清楚,对答如流。

“在家乡以厨艺谋生,三年前被同乡荐至淮兴楼做学徒。”李二初时还有些胆怯,不过聊了几句后就渐渐放开了,有问必答。

李二没想到,这一聊就是半个时辰,师父派人来催了三次,美国人才总算放他走。

李二前脚刚走,几个穿着顺朝服饰的华人就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对这位“平艾伦”说:“今天还是一样,有便衣暗探近乎公开地尾随我们,不过没人阻止我们的任何行动。”

顺朝对于外国人在自家国土上买房、租房有严格的限制,但是在开放城市内,并不介意外国人到处闲逛,就拿京城来说,哪怕美国使团的成员晚上不回住处,在客栈、妓院之类的地方过夜都可以。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外交人员里肯定有一大堆间谍,所以监视肯定会有,双方都心照不宣罢了。

在李西平的世界,平艾伦以“阿伦平克顿”这个名字,作为美国私家侦探行业的祖师爷而为人所熟知。在这世界,现在的他还是一名警察,只不过不在芝加哥工作。

此时的芝加哥还是个人口不满一千的小镇。当初美国人赶走了法国毛皮商,在这里修筑了迪尔伯恩要塞,然而在美英战争中,要塞被摧毁了。在李西平那个世界,摧毁要塞的是英军,打死了24名美军士兵和14名妇女儿童,所以美军管这次事件叫“迪尔伯恩堡大屠杀”。在这个世界,攻下要塞的是少量英军教官和原住民伯塔瓦托米部。

在特库姆塞的约束下,原住民的报复烈度低了很多,只处决了美军主将威廉赫尔和一部分被俘军官,还特意开了个由酋长和英军军官共同主持的法庭,宣判这些人有针对原住民平民的战争罪行,然后放走了平民俘虏,扣留其他被俘美军用于交换俘虏。

但是以美国政府的德行,当然不会承认原住民对他们的审判,依然管这次事件叫“迪尔伯恩堡大屠杀”。

事实证明,做“完美受害者”是没有出路的,这次从程序和人道的角度来说都无可挑剔的事件,直接导致了之后真正的大屠杀。特库姆塞死后,美英和谈,英国撤走了他们的军队和教官,美军重占迪尔伯恩堡,宣布要“为赫尔将军”报仇,枪杀所有原住民战俘。

顺便一提,这位赫尔将军在李西平那个世界下场还不如被原住民枪毙,他因为打了败仗,被美国政府判处死刑,因为在独立战争中立过功才捡回一条命。

芝加哥的原住民伯塔瓦托米部因为较早接触法国毛皮商,对欧洲人的态度比较友善,一贯以“爱好和平”著称。而现在,特库姆塞死了,英国人也抛弃他们逃跑吧,去他妈的“以战止战”吧!既然特库姆塞的政治理想已经失败,那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只剩下复仇了。

伯塔瓦托米人大举出动,因为没有英军炮兵的帮助,他们打不下美军的要塞,但是将烈焰燃遍芝加哥周边的土地。这一次他们可不管遇上的是军人还是平民,通通先崩后问。特库姆塞教导他们要做“文明人”,现在看来,做文明人有什么好的,还是做野蛮人比较痛快。

就这样,双方的仇杀持续了十几年,直到1833年,人口锐减的伯塔瓦托米人实在打不动了,才最终与美国政府和谈,迁入保留地,让出了芝加哥附近的土地。因为此时伊利诺伊-密歇根运河还没有开凿,芝加哥的贸易并不繁荣,还只是个小镇。

这种情况下的芝加哥不需要多少警察,平克顿只在那里工作了很短的时间就不干了,他来到了波士顿警察局,负责华人黑帮的问题。

此时的华人黑帮还是传统的会党模式,游走在黑白之间,美国政府既不能容许他们任意发展,又没有能力去管制广泛存在的灰色地带,于是警察与黑帮的斗争无休无止,既互相争斗,又互相利用。

在一个辉格党要员的推荐下,平克顿因为熟悉华人,被塞进了使团,负责情报的搜集整理工作。

有一些资料是可以公开购买的,比如说职官录,本来顺朝为了怕泄密不许出版这种东西,但是架不住吏政府、兵政府等部门的小吏偷着泄露,所以干脆改成了必须拿到吏政府的批文才能出版《文官录》,必须拿到兵政府的批文才能出版《武官录》。

这两种职官录记载了全国文武官员的资料,每年更新一次。因为顺朝的官员太多,所以京师出版的全国版本只记载到七品的官员为止,八品、九品、未入流官员的资料要查各省职官录。资料内容包括官员的姓名、表字、籍贯、得官渠道、履历。

平克顿很容易就买到了全国版的《文官录》和《武官录》,他认为《文官录》的可靠性比较高,《武官录》则出于军事保密的需求做了很多篡改,从中甚至无法看出顺军的编制,军队驻地也很模糊,许多名词都用数字编号取代。不过他买这两本书也不是为了刺探军事情报,而是想了解顺朝的权力结构、官场运行模式,所以影响不大。

文武两个版本的科举录也很重要,每次科举考试后,也都会出版录取人员的名录,上面记载了他们的姓名、表字、出身、所授官职(如果有的话)。和职官录一样,不是顺朝想出版这些资料,实在是因为保密水平太差劲,资料非常容易被胥吏倒卖,所以还不如让皇商出版,皇商不需要为了情报花钱,避免了偷偷传递资料造成的讹误,印刷技术又好,所以出版的职官录、科举录既便宜又高质量,使得盗版书失去市场,既能赚钱,又方便控制。

平克顿发现,顺朝官员特别喜欢强调他们的祖先是世兵。哪怕祖先只是普通小卒,哪怕是家族旁支,没有继承世兵身份,都要强调自己世兵子孙的身份。不仅武官绝大部分都是世兵子弟,连文官之中都有一小部分出身世兵家庭,品级越低,世兵子弟的比例就越高。

平克顿认为,这一发现很可能证明,之前美国政府对于顺朝政治的很多理解都是错的,他们过分关注那些皇帝的私人雇员和文官,而忽略了皇帝最根基的同盟军。私人雇员只是跑腿的走狗,随时可以替换,文官与外交活动的关系也不紧密,顺朝的军事贵族,可能才是美国应该关注的群体。

顺朝的邸报也可以买到,这是顺朝发给各级官员的通报,并不公开发行,但是顺朝并不禁止接到邸报的部门复制邸报,只要是在指定的商家进行复制就行,所以邸报的实际传播规模很大,在各级衙门和学校都会准备很多份供人查阅,给县衙门的衙役一点钱,就可以很容易地买到。

顺朝的下级官吏和在乡士大夫都以邸报作为了解国家动向的渠道。要考科举的人更得看邸报,否则连国家大事都不知道,还怎么写策论。需要了解政策动向和官府人事任免的大商人也有看邸报的需求,不过他们都与官府有勾连,通常也有别的消息渠道。

皇帝的祭祀、婚葬、狩猎等活动自然是最优先的,省级官员的任免信息,一般都会登在邸报上。上面还有朝廷发布的命令,税制变更之类的重大决策,自然灾害之类的重大事件,以及一些皇帝觉得适宜公开的臣子奏疏。战争情况也会刊载,不过都是皇帝亲自审核过的,真实性可想而知。科举考试之后,会在邸报上公布题目,武举的数学题还会公布答案。刑部发出的通缉令,也经常会附在邸报最后。

与前代的邸报最大的区别是,顺朝的邸报因为是皇商负责印刷,所以上面居然有广告。邸报上的广告审核当然十分严格,大部分是书籍广告,而且是和朝廷的宣传需求搭配的,就拿京城的邸报来说,平克顿就在他买来的邸报上看到了《英营历险记》的广告。也有一小部分针对士大夫群体的消费品广告,能做广告的基本上都是经营奢侈品的皇商。

在最近的一份邸报上,平克顿在“其他时闻”栏目下找到了与自己有关的消息,就一句话:“美利坚国使团已入京,等候面君。”而且还排在了顺天府衙颁布煤球质量新标准的消息后面。这也很正常,对于京城的中下层读书人来说,美国人和他们有啥关系,哪比得上煤球重要。这几天平克顿派出去的人在街上打听,听到的净是讨论这个冬天煤球会不会涨价。

平克顿还延续了之前做警察的习惯,派出了不少人到街头巷尾打探小道消息。虽然大部分消息都是无用的,但如果仔细分析,还是会得出有用的信息。

比如说,有人在谈煤炭价格的时候提到了南方正在修建的一条运煤铁路。

比如说,有人提到前段时间发生的一位侯爵被刺杀的案件被破获了。

天已经黑了,平克顿还在昏黄的灯光下整理他的资料。

“今天我和一位姓李的厨师谈了很久。他受过比较基础的教育,达到能够阅读通俗小说的文化水平,说话的逻辑很清楚。京城的市民之中,有相当多的他这种水平的人,我们之前对中国识字率的判断应该是有错误的。这意味着中国皇室可以更高效地调动臣民的情绪。”

“我和他聊了关于1838年安徽水灾的事情。可以确定,向美国贩卖华工的行为绝不是商人的个人行为,背后必定有高级官员甚至顺朝官府本身在支持。按照李先生的说法,当时有基层的公职人员向受灾的难民询问是否愿意前往美国务工,然后那些一无所有的人就被送上船,沿着淮河进入洪泽湖,顺着人工挖掘的运河抵达一些偏僻的海港。这种跨越省级行政区划进行的人口输送,不可能是普通商人办到的。”

“作为一个和华人打过多年交道的警察,我不得不说,华工贸易是非常短视的行为,顺朝用我们的土地来解决他们的人口压力,而我们却要承担管理这些人的成本。除非我们能废除那些愚蠢的政策,接纳华人进入我们的主流社会,否则的话,就不该再增加华人的数量,应该引入更多的白人劳工。如果那些浑身老人臭却自诩为政治家的家伙还不做出改变,甚至把爱尔兰人当成半个黑奴,美国早晚会撕裂。”

“这份报告后有我的一封私人信件,请寄至伊利诺伊州春田市的莱昂内尔赫茨律师事务所。”

第八十三章 麻城上任

一个王朝究竟是正值中期,还是已到暮年,该怎样判断呢?

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砍它一刀,然后看它的再生能力。

比如说正统年间的明朝,就很明显是中期,虽说已经无力大规模开拓了,但是在朱祁镇把京营带去土木堡送人头之后,于谦还能迅速组织十团营接着打。

而王朝晚期的典型,就是崇祯年间的明朝,在关外和皇太极打了松锦大战,在关内和李自成、罗汝才打了项城、襄城、朱仙镇、郏县、汝州五场大战,以致精锐丧尽,虽然理论上还有数十万大军,可是根本没有能力去组织它们。

此时麻城县的情景,正明明白白地表示,大顺朝眼下正在中期。

襄京方面,虽然皇帝离开,但是一应措施仍在继续,襄京不比京城和西京,那些地方旧贵云集,皇帝不亲自抓,就办不成事情。而襄京附近的主体是世兵的底层,也就是当年“抵死为贼抬架铳炮”的中原百万饥民的后代。他们之中会稳定地每次科举都产生一些中下级官员,偶尔出个大官,也算是迈进了统治阶级的门槛,但是离真正能对国家决策说得上话还有很大的距离。

世兵的土地就那么点,几代分家下来,就变成了一大堆分散的小农,他们的土地很稳定,通常来说至少在明面上不会被兼并,再加上朝廷的优惠政策,贫穷世兵的子弟也能稍微受一点教育。而他们又与一般的小地主不同,其地位与皇权绑定很深,这正是皇帝最喜欢的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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