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县丞,您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告诉你们一声,鸡蛋鸭蛋都没有。我看过你们的规定,上面没说吃蛋的事。”
“好的。您慢走。”
出了招兵处的大门,李西平骂道:“真是庙小鬼神大,池浅王八多,怪不得这么多龟腚。”
听完部下的汇报之后,李西平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件事的根子还是在招兵处,只要他们把那些没入选的人打发走,不就没事了吗。所以他决定第二天到招兵处谈谈。
其实他还是没想明白,要是能谈得明白,诸葛阳宁这个武举探花难道不比他能谈吗,还不早就去谈了。
到了招兵处,李西平连都尉的面都没见到,只有一个哨总接待他。这已经是优待了,顺朝武官品级高,哨总是七品官,和诸葛阳宁平级。
哨总对李西平倒是挺客气的,他听说过李西平的名头,就算没听说过,也知道最近新调来麻城的官来历都不简单。客气归客气,对于这些“规定”可是半点都不让步。
李西平心说你装什么孙子,自打来到大顺,他还没见过哪个官真的清正廉明。姜哨总在大虎山炮台殉国,够英雄吧,可是李西平也见他带着黄贺等亲信喝酒吃肉,让新募兵啃冷饭团子。孙乐安活人无数,肯定是好官,可他拿官营药店里的糖果、茶叶、零食、香料打赏妓女,从来都不报账。这样的人都难免有点小毛病,招兵处的这帮人就能一心报国不谋私利?
为什么招兵处要积压这么多人,李西平暂时搞不清楚,但是伙食的事谁都能一眼看出来。这伙食标准,放在二战期间都行,虽然赶不上美军,却也不输给日军,19世纪的军队谁吃这么好?
而且军队通知县衙,为了“体谅县衙缺人手”,就不让县衙帮着采购了,除了米和盐两项,其他的就直接折现送钱来吧,军队自己采购。
很显然,这是因为大头兵吃米和盐就能凑合活着,其他的东西就是军官的好处了。现在顺朝尚未烂到家,招兵又是上面比较关注的事,不至于一点都不给士兵吃,再说才三十多人的伙食,利不大,犯不上太冒险。估计会买低价的便宜货,这些经费给士兵吃一半,军官们扣一半,跟《水浒传》里在陈桥驿克减酒肉差不多。
看来从根子上解决问题是行不通了,李西平也没再试图向诸葛阳宁要钱要人,他知道肯定要不来,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李西平仔细考虑了一下,来报名的人的食宿虽然难解决,但那是额外的福利,并非官府的义务,只不过是因为大顺朝还不太烂,优待一下穷人而已,只要别把人饿死冻死就行,所以条件差也不是很严重的问题,而维护县城附近的治安才是县衙门的本职工作,得先解决这个问题。
李西平是很不愿意这么想的,不想着怎么解决吃饱穿暖的问题,只顾着打击犯罪,这与他的价值观是违背的。可现在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挺过这段时间再说。
回到临时办公的小屋,姚大郎已经等在那里了。二人见了个礼,李西平说:“从明天开始,守城门的兄弟换成一班一岗,两班倒,这样能省下十六个人到招兵处这边。”
姚大郎有些犹豫:“这不行吧?”李西平说:“有什么不行,这两天我来来回回从城门过,经常看见只有一个人守着。”姚大郎说:“是,是。之所以一班两岗,是为了防止万一其中一个有什么急事什么的,城门不至于没人守。按规定,城门必须时时有人值守,其实本来应该一班四岗的,两个人已经是克减了。若是只有一个人,没法换岗吃饭,连上茅房都不能去了。”
李西平现在听见“规定”这个词就来气,但也不好对姚大郎发火,说道:“没事,吃饭就坐在城门口吃。茅房离得也不远,撒泡尿能费多大工夫,让大家在家把屎拉干净再来上班就是了。”其实李西平在原来的世界也很喜欢“带薪拉屎”,经常在马桶上坐半个小时,为此没少挨领导骂。
姚大郎说:“这也不行啊,本来一个人时时盯着城门就累,再两班倒,怕是要扛不住。”李西平说:“城门关闭那四个时辰不用值班,这样一班岗还是四个时辰。”
姚大郎说:“这不成吧?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上面怪罪下来要出大事的。”李西平说:“大晚上的城门都关了,能有什么紧急情况。让打更的更夫捎带着盯着点城门就行了。”姚大郎说:“这可不敢,万一有紧急军情要送进城,信使叫不开城门,那是要掉脑袋的。”
李西平心说有紧急军情的地方能让你们守城门吗?但是姚大郎胆小怕事,无论如何也不敢让城门没人看守。李西平心想这家伙胆子虽小,倒是敢和领导对着干,但毕竟姚大郎才是专业人士,反正也不差这四个人,还是听他的比较好:“好吧,那就一班一岗,三班倒。”
姚大郎如释重负:“这般最好,这般最好。”李西平说:“兄弟们吃饭不方便,我琢磨着给加个餐吧。我看县衙背后海碗居的面不错,十文一碗,量挺大,有菜有肉沫。你看我是给兄弟们订餐,还是直接发餐补?”
姚大郎喜道:“发餐补便好,十文钱一碗的面,大伙可舍不得吃。”但是他的喜悦没持续多一会儿:“只是……离招兵结束还有二十五天,十二个人的餐补得三两银子,壮班的经费没这个钱……”
以前的壮班财大气粗,三两银子不够班头吃一顿酒席的,但是自打上次的大案后,所有的“创收”项目都被砍掉了,新换上来的班头姚大郎是个天上飘雪花都怕把自己砸死的人,搞钱能力约等于零。
李西平说:“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来想办法解决。”虽然李西平现在并不知道从哪里能搞钱,但他是当领导的,这种事总得扛起来,就三两银子,李西平觉得自己还是能想办法弄来的。
有那么一瞬间,李西平有干脆自己掏钱请壮班的衙役们吃饭的想法,三两银子是他三天的工资,他还是出得起的。但是他立刻把这个想法否掉了,没有拿自己的钱办国家公事的道理,当好官也不能这么当。何况招兵处的事情多着呢,还可能有很多要用钱的地方,远不止这三两银子,难道都要他自己掏钱?
这时,武于新和申四岳二人也来了。李西平开门见山:“先给我交个实底,你们花名册上的僧尼道士,和实数的差距有多大?”
申四岳说:“本朝不能以度牒免税,只能避县里的额外劳役雇工,是以冒名的不多,总归有七八成是对得上的。”
好家伙,不多才七八成,多的话得多少?
明末的农民军对于宗教地主向来不大感冒,例如过天星张天琳镇守大同的时候,就以“虐待”僧众而闻名,不过流传甚广的“张天琳烧了云冈石窟”的说法是不可信的。
首先,即便是清朝的史料,也只是说张天琳烧了云冈的寺院。这个说法出自顺治三年的《重修云冈石窟寺碑记》,作者失考。
那么,作者为什么会失考呢?这篇碑记说张天琳在大同“屠人之肉,覆人之居,天日为晦,又何有于刹耶”,所以“余不揣螳臂,驰军士千人,于五月朔十日,一举而克复之,生缚过天星,寸磔以快云愤”。原因很明显,这篇碑记是姜写的,所以他反清失败之后,名字被清朝抹掉了。
而抵抗顺军而死明朝的宣大总督王继谟在临死前的绝望之际给崇祯上疏时却说,宣大地区“无一兵一将一民不反面向贼”。是该信王继谟临死前的泣血之言,还是该信姜呢?答案显而易见。
现在保存下来的,还有顺治八年清朝宣大总督佟养量写的《重修大石佛阁碑记》。那么为什么五年前才修过,现在又重修呢?答案更是显而易见。
所以,烧云冈十寺大概率是姜和多尔衮前后脚干的,姜是敏感词不能提,又不能说是摄政王烧的,那只能说是张天琳烧的。
不过,张天琳“压迫”和尚这一点倒是不假。顺军的追赃助饷、均田免粮经常搞得过滥,祸及一些本来可以团结的小地主,对待地连阡陌的宗教地主难道会客气吗?顺军不需要搞强制僧尼还俗,因为他们的“灭佛”程度空前,压根不给寺庙免税,比那些强制僧尼还俗的政权还招恨。
在这一过程中,张天琳办事当然简单粗暴,抓起和尚严刑拷打,连一些真正的修行人也拷掠,乃至直接劫掠寺庙,动刀杀人的事,自然也都是有的。三百年后办这种事都糙得很,还能指望顺军甄别清楚吗?起码顺军还没把自家某个果毅将军的爹妈杀头。
在这个时空,李自成在天下稳定之后定的宗教政策没有张天琳那么粗暴,但是对宗教地主也一点都没客气。顺朝没有徭役,只有田亩税,所有寺庙的地产,全部按照一般的民产纳税,对于僧尼道士女冠,依然采用登记注册制度,不许私自出家,以方便管理。没有了免税特权,僧道数量也就自然大大减少。到顺朝中后期,地方上的各种摊派越来越多,于是花钱买僧道身份以免役的现象又多了起来。
但同时,李自成又把很多社会救济工作交给了佛道回耶四教。这个年代,民间是必定会有宗教存在的,如果不扶植这些经过皇权多年的打击,已经被驯化的派别去影响百姓,就会给白莲教这样的会道门创造机会。比白莲教更严重的,那就是天主教和门宦。不要说这些传教战斗力强劲的教派,就是东南亚那些有僧兵的和尚,顺朝也受不了。
李西平说:“有七八成的话,调二十个和尚、二十个道士来,不是问题吧。”
武于新说:“这倒不难,可是调他们何用?本县的僧道老弱居多,青壮还要劳作糊口,这……”李西平说:“老弱就行。我们要对付的不是寻常的盗贼,只是这些来应募当兵的人临时做贼,他们害怕被抓住之后取消当兵的资格,能跑则跑,被抓住才会打架。所以我们巡逻的人只要不去抓他们就没有危险,敲打鼓噪把他们吓走就是了。寺观里不是有做法事的响器吗,拿出来做号令,通知附近的村民,听见铙钹响就出来拿贼。这些和尚道士我也不白用,干一天活,发一斤米。姚班头,壮班十九个人,和尚道士各二十,加上你自己,六十人,可够用了?”
因为房子难找,这些报名当兵的人住得非常分散,县城周围到处都是,六十个人其实也很难保证面面俱到,尤其是这六十人里还有不少老头小孩。但是他们毕竟不是职业的贼,只是因为吃得太差又冷而临时起意偷窃,还存着当兵的指望,只要附近有几十人巡逻,敲锣打鼓吓唬他们,起码的治安应该还是能保证的。
李西平本来想组织村民巡逻,这是保护他们自己家的事情,就算不给报酬,李西平也有理可讲。但是村民就算没有农活,也得利用空余时间做点家庭手工业补贴家用,哪怕是老人小孩,也难闲下来。被偷的人家毕竟还是少数,那些住在村庄比较安全的中心地带或者远离招兵处的人,一旦被派差肯定会心存不满,所以一点报酬都不给是不行的。
相比之下,寺观多少还有一些施主布施的收入,干不动活的老和尚老道士的时间相对来说没那么值钱。而且这些人接受僧会、道会的管理,更容易组织。
姚大郎说:“虽说不够,却也能凑合了。只是这四十个僧道的工钱,又得一千斤米……”
李西平说:“能凑合就好,你们这就去办吧。时间紧,明天晚上之前办妥。钱和米的事都交给我,我自有办法。”
送走了三个下属,李西平又坐在那里发呆,他当着下属的面,只能硬着头皮说有办法,可办法是什么呢?
僧会、道会、医学衙门都有自己的经费,僧会和道会要管义冢、善堂,医学衙门经营药铺,这些都是有油水的,肯定有钱。但是李西平不可能去动这些钱,他又不是这三个衙门的直属上司,只是临时指挥他们的外委县丞,可以调派他们的人员,却无权动他们的经费。就算是诸葛阳宁,要把这三个部门的经费挪作他用,也有很麻烦的手续。虽然很官僚主义,却保证了地方官吏相互制衡,以利集权,同时也避免了经费被随意花用。
想了良久,李西平终于喊道:“锤子,把两位师爷请来。”
伊犁城外,校场。
昨天晚上,一批士兵们接到了命令:“明早卯时,校场集合,不带武器。”
听着好像有点不吉利,不过顺朝还没到军饷都不肯给的地步。而且今天比发军饷还激动人心发老婆。
伊犁、塔城、乌鲁木齐三节度,是顺朝重要的流放地,尤其是陕甘一带的犯人,基本上都会往这里送。
不仅如此,朝廷还年年投资向西域输送陕甘两省贫困无地的世兵子弟。陕西和甘肃是大顺起家的地方,世兵的数量当然极多,地少水少的问题日益严重。高宗年间,从陕甘送到伊犁屯田的还有一般的灾民,而现在光是救济世兵子弟都快救济不过来了。
大量青壮年人口的输入,让伊犁的男女比例很不平衡。一般来说,世兵还不至于娶不到老婆,毕竟家里有牛有马,有几十亩地,再加上世兵身份,很多在守备营服役有军饷,在婚姻市场上属于优质资源。而那些一般的屯田户就难说了,讨不到老婆是很寻常的事。
伊犁节度使辖下的军队不止守备营的一万兵,还有很多卫戍部队,这些部队的成员就不见得都是本地的世兵了,有的是世兵家庭的远支族人,有的是从内地新来的穷苦世兵子弟,甚至还有本地刑满释放的囚徒。有一些戍边任务太过艰苦,若不是穷光蛋,谁也不肯干。这些人虽然也能分到土地,但是缺少劳动力,分了地也没人种,所以只能等服役期满再领土地。没有土地,卫戍部队军饷又不如守备营,自然难以娶妻。
“我们从陕西、甘肃总共招募了女子两千零十三名,路上死了二十七名,除去分到乌鲁木齐和塔城的,该送到伊犁的是九百九十三名,刚才已经点过卯了。最小的十五,最大的二十八,稳婆都验过了,没有残疾和疾病。”
带着这些女人来的不是朝廷官员,而是皇商的人,他的身份可比一般的官更吓人,他叫吴树德,是固始男吴洛达的庶出第七子,也就是太子的亲舅舅。顺朝不给勋贵的支子荫官,他们得自己奔前程。顺朝在官方层面不许公开提及等级身份的高低贵贱,再加上商品经济越来越发达,二百年下来,“商人低贱”的概念扭转了一些,武将家庭对此更不在乎。何况这可是皇商,天子的亲支近派,前途可比一般的文武官员好得多。他们干的很多都是前朝太监的工作,当年都有人抢着干,何况现在不用切。
李盛济说:“你们这事办得相当漂亮啊,这千里迢迢的,才死二十七个人。”吴树德说:“皇上这次是花了大价钱,一应开销全出自内帑,几万两银子都花了,若是死的人多了,那就是我们不实心办差了。皇上赏伊犁边军一万件棉袄、一万条棉裤、一万顶棉帽、一万副棉手套,我带了汇票来,请制台在本地采购。”伊犁总督辖境内有很多能种棉花的好地方,百年来人口滋生,也有了一些棉纺织业,因为路途遥远,往内地卖肯定是卖不动,其规模基本上正好能满足本地的需求。
吴树德说:“我刚才从外面进来,看弟兄们开心得很啊。”李盛济说:“光棍这么多年了,五两银子买个媳妇,能不开心吗。我打听打听,这些女人买来的时候多少钱一个?”
吴树德正色道:“制台您这么说可不对,本朝哪有买卖人口的事。这些女子都是自愿来嫁与戍边将士的,皇上嘉其志,赏她们每人一石粟,这些都是孝女,长途跋涉带着粟又不方便,就都留给家中父母兄嫂了。至于边军将士付的那五两银子,是支付她们一路上的食宿费用。”
李盛济笑道:“咱们自家亲戚,你打什么官腔。就算是买人卖人也不要紧。当兵的出这些银子,可不够他们从人贩子手里买老婆,连你们这趟成本的两成都不够。而且人贩子从灾区收买人口,一个女人也就能给几斗小米。买人卖人,也总比让她们在家饿死强吧。我看这些女人里,好些是米脂、清涧、绥德的老乡,陕北的灾情很重吗?”
吴树德叹了口气:“朝廷对陕北老家的救济还是给得足的,不至于人吃人,但是感冒流行,体弱之人死得甚多。甘肃的情况更差,我们去收女人的时候,正是夏粮吃没了,秋粮没下来的时候,百姓还山呼万岁,称颂皇恩浩荡呢。人贩子买个姑娘只给三斗小米,而且还很可能是卖到行院里。一听说我们这里是配给边军为妻,还给一石粮食,都争着把闺女送来,甚至有把老婆送来的。河西走廊盗匪横行,若不是一路有军队保护,根本没商人敢走。好在今年秋天节气正,秋收的情况还行,熬过今年就能太平一阵。”
此时外面已经在给士兵们分老婆了,丘八们也没有相亲这个步骤,直接抽签,抽到哪个算哪个。这边士兵们也是山呼万岁,称颂皇恩浩荡,之前他们谁也没想到皇上还能惦记着他们打光棍的事情,过些日子还能分棉衣,可把这些戍边士卒感动坏了。这年头士兵对统治者的要求很低,但凡做几件把当兵的当人看的事情,能实打实地给待遇,将士们能感激好几年。
那些女人经过长途跋涉,一个个蓬头垢面,不过心里也都高兴得很。通常来说,官方从灾区向外移民都是以青壮年男性优先,因为这些人最可能造反,至于女人,因为造反的战斗力不强,一般都是被忽略的。她们经历了灾年,没饿死,没死于盗匪,没被人吃了,而且还没被卖进窑子,居然能嫁一个有正当职业,收入还不错的丈夫,劫后余生,这是何等的喜事。
不过李盛济知道,这事肯定没那么简单。做皇帝的,不能用人的时候朝前,不用人的时候朝后,德明帝是个比较优秀的皇帝,所以将来要用的人他会提前收买。平白无故地花这么多银子给边军将士送老婆、送冬衣,最近几年肯定又有送命的勾当让弟兄们做了。李盛济问道:“皇上有何旨意?是陕甘有事,还是和俄国有事?”
吴树德也不遮掩:“陕甘的情况还好,虽说时不时就有人起事,不过西京守备营足可对付,制台在西域这边防着山南各派向甘肃渗透就行。事情还是出在俄国这边,两国联姻之后,俄人倒不至于公然开战,不过暗地里的手段只怕更多。日本北边发现俄国船的事情,现在还没搞清真相,厄尔口是贸易重地,关系俄人财富,估计不会出大事,西域这边就难说了。三年前俄军入侵希瓦,我朝给了希瓦些援助,希瓦便打退了俄军,五千俄军死了四千,连俄人的奥伦总督毕沃喜(瓦西里彼得罗夫斯基)都打死了。可是和英人交战之后,再回思那一战,实在是侥幸成分居多,不仅希瓦,就连我朝的军备也已经落后于俄国。三年前若不是天时地利凑合,冬季的严寒冻死骆驼,以致劳师远征的俄军困于草原,饥寒交迫,那一仗结果如何实在难说。”
李盛济点了点头:“我看了东南发来的英军战法报告,仔细想来,确实是问题很大。我们用旧式的大鸟铳的部队在火力、速度、阵法变化这些方面都有问题,就算俄军不及英军,现在打起来胜算也不大。皇上让我这边注意搜罗俄国逃兵,我已经找来了十几个,不过都是小卒,对于练兵怕是也没多大用处。”
吴树德说:“朝廷已把缴获的英军枪械分送各地军械局,兰州军械局眼下已经开始仿制,皇上的意思是,三年之内,守备营换装新枪,但是军制只做小改动。待内地新军练成,再择其善者让伊犁驻军逐步变革。”李盛济说:“甚好,伊犁这里不比内地,还是以稳为主,缓变为好。经历上次的大败,三年五载之内俄国人还难有大动作。”
吴树德说:“您之前奏报,说俄人在咸海东北勘探地形,有筑城之意,皇上十分重视。眼下哈萨克人败局已定,一旦俄人修成堡垒线,布哈拉、希瓦恐怕都将被渗透,就连伊犁辖境恐怕也不安稳。圣上的意思是,藩属国的事情,量力而行,能管则管,不能管也不必强求,但伊犁的安全必须保证,我们也在边境筑城以反制。”
李盛济的屋里就有地图,两人直接对着地图研究起来。
顺朝因为移民更多,财力更强,所以在西北边疆的筑城也比李西平那个世界的清朝更多。
塔城节度使辖境的最北端是额尔齐斯河南岸的铿格尔图喇城,与厄尔口一样是一座双城,河对岸是俄罗斯的乌季斯卡缅诺戈尔斯克。
塔城以西,顺军最要紧的据点是雅尔河畔的雅尔城,也就是清朝的肇丰城。
巴尔喀什湖以东的勒布什河畔有勒布什城,这里是伊犁、塔城二节度使辖境的交界处,每到秋季,就有大批哈萨克人来此出售马匹。
从伊犁往西,最大的要塞是伊塞克湖北边的阿拉木图城,其西边又有和尔衮、塔拉斯两城,分别建在楚河和塔拉斯河畔,位于莫因库姆沙漠两侧,控制着哈萨克的江布尔地区。
随着俄国步步紧逼,越来越多的哈萨克人迁入顺朝境内,也出现了俄国人越境的情况,顺朝这边越来越感到,传统的巡边模式已经控制不住边界了,所以这一次,德明帝打算直接把城堡修到边境上。
塔城节度使要在顺俄边境的爱古斯河畔筑城,伊犁节度使则要在伊犁河注入巴尔喀什湖处,以及楚河与塔拉斯河的下游各修一城堡,这样便形成了一条沿边境的堡垒线,为了确保阿拉木图、和尔衮、塔拉斯三城之间的联系,在吉尔吉斯人居住的比什凯克地区再修筑一城,作为中转站。
西北边疆的人力成本高,修城可得花不少银子,看来德明帝这次决心相当大,先稳住西北边疆,好专心解决内部改革的问题。好在顺朝底子打得好,这种规模的筑城戍边财政还维持得住。之所以给士兵发老婆、发棉衣,用意也就很明显了,还得让他们接着往西迁徙,去条件更苦的前线戍边。
李盛济说:“哈萨克的克涅萨热汗,前段时间又把一部分族人送到了勒布什,基本上都是老弱,其中寡妇甚多,我已经和他们谈好了,他们牲畜损失很大,养不起这么多女人,愿意让这些寡妇嫁给我们的士兵,再加上你送来的这些女人,有了老婆,就算筑新城、戍远边,大家也能接受。只要钱到位,城的事好说,只要城建好了,就算是不用新枪,我也能保证俄国人不过境,现在俄国就算要大打,也就能出动几千兵马,还奈何不得我们。”
吴树德有点讶异:“哈萨克汗国就这么完了?这可是人口百万,有几千里江山的大国啊。”
李盛济说:“这年头,亡国的事不稀罕,连印度都要完了,何况哈萨克。圣上要我量力而行,但是这布哈拉和希瓦的事情,我还是想管,唇亡则齿寒啊,若是这两国也被俄国所吞,浩罕和伊犁可就难守了。俄人素来欺软怕硬,若是我们一退再退,他们只有得寸进尺。今日割哈萨克,明日割布哈拉,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俄兵又至矣。然则天下之地有限,暴俄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以地事俄,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按之前与俄人的谈判,他们已经承认希瓦和布哈拉归天朝所有,可总不能指望靠俄国人的信誉来维持和平,那还不如去庙里求神拜佛。我们得有随时出兵援助布希二国的能力。现在伊犁边军的经费,戍边有余,出击不足,再加上筑城的活计,就更不够了。贤弟回京之后,还请转上圣上,缺钱,缺钱,缺钱。”
吴树德叹道:“鸦片之役耗资巨万,连军费带赔款,还有东南沿海的税收损失,朝廷现在是处处捉襟见肘。圣上之意,西北还是不动干戈为好,第一要务是练新军,丈田亩,先修内,再定边。”
李盛济说:“我已答应克涅萨热汗,凡进入天朝境内的哈萨克人,皆是天朝子民。这些人的安置,也需要一大笔费用。光是筑城守边境,只是基础,若是没有哈萨克、布哈拉、希瓦,便如同前朝不守奴儿干都司,而守辽东边墙,早晚祸至。”
吴树德说:“我也是陕西人,这个道理自然是明白的,伊犁若是不保,便如同前朝失了辽沈,嘉峪关便如同山海关。不过既然三年五载之内俄人不至于有大动作,那还是先挺过这三年五载再说吧,先筑城,至于别的事……除非皇上再发内帑。”
李盛济知道可能性不大。顺朝的内帑收入大量用在了军官子弟的教育上,在鸦片战争中又花了太多,现在已经所剩不多。这一次德明帝赏赐西北边军,除了老婆和棉衣,还有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项目,前后花了差不多十万两银子,这已经算得上非常重视了。而要发动一场远征布哈拉或希瓦的战争,要几百万军费,指望内帑肯定是不行的。但如果俄国又来入侵布哈拉和希瓦,原本那种小规模的援助是无济于事的。如果已经爆发战争,李盛济或许能从德明帝那里要到钱,可现在他只是要备战,德明帝不太可能给他拨款。之前铿格尔图喇开贸易口岸,德明帝已经许诺将全部收入就地用于本地军队,再要钱肯定难了。
李盛济叹道:“也罢,那就但愿我所料不错,三五年内别出事吧。”
第八十五章 腾格尔图勒古日
乌鲁木齐的初冬,天气已经很寒冷了,不过街上的行人依然不少,商店、茶楼、酒肆、戏院的生意都不错。
从横跨乌鲁木齐河的桥梁虹桥向东延伸出的道路就是乌鲁木齐城的主路虹桥大街,街道十分干净整洁,沿街居然全都是整齐的砖房。
但如果仔细看看的话,就会发现问题,这些房子大部分都只有临街这一面是砖砌的,剩下三面还是木头土坯。显然,这是某任主政者的“政绩”,但这政绩显然没用在正地方。
街道上有厚厚的一层沙土,一旦下雨或融雪,就会满街泥浆。这里下雨不多,但雪一下就是一尺多厚,不赶快扫就会压塌房子。到了开春,积雪白天化,晚上冻,雪水倒灌进房,居民不得不提前扫雪,甚至得用车把雪运出城外。
即便如此,这里依然是准噶尔盆地的明珠。当年顺朝下大力气营建此城,围绕乌鲁木齐河修建水利工程,解决了雪山融雪和农业用水季节错位的问题。现在城市附近有不少农田,在这里耕种的主要是退伍兵和无地世兵子弟,还有一些重灾区来的难民、流放的犯人,以及就近招募的蒙古穷人。
乌鲁木齐是商贾辐辏之地,但是与李西平那个世界以天津杨柳青人为主不同,在顺朝的乌鲁木齐,商人几乎都是本地人。南关的商业街以穆斯林商人为主,主要经营本地货物。北关的商业街以蒙古人为主,主要是跑长途贩运。因为教派的不同,甘肃的回族官绅、军人不许“异端”过嘉峪关一步,但是蒙古人就无所谓,他们的商队可以从伊犁跑到京城。
从来也没有谁规定内地来的汉、回居民不许经商,但是无形中一直有一股力量在制约。卖点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糕饼点心什么的糊口无所谓,但如果要做大生意,一定会被那些根基深厚的大商帮击垮。
只有一家大买卖是汉人开的,名为虹桥钱庄,但人家是皇商,做的是大生意,能和这家钱庄有生意往来的,最起码也得是颇有家资的商人。寻常农牧民当然没钱存在钱庄,农牧民借钱的时候,因为他们借得少,偿还能力又弱,钱庄根本不接这种小生意。只有世兵后人急需用钱的时候,才能凭着自己祖上和皇帝的同袍之谊直接从钱庄以比较低的利息借钱。
普通百姓要借钱,除了向亲朋好友拆兑,都是去北关的商业街,那里的当铺兼营放贷。当铺老板基本上都是本地蒙古王公的家仆,也不怕你不还钱。南关就不行,穆斯林的宗教传统不允许放贷,天山以南管得不严,但是在山北抓得紧。
通过这些当铺,蒙古牧民的牲畜源源不断地进入了王公的畜群。不光是当铺放贷,那些出售粮食、铁器之类东西的店铺还会允许赊账,正月里值十头羊的东西,你年底再结账,就得给十五头羊了。
只有开当铺的蒙古王公和他们的少数亲信才知道,当铺拿来放贷的本金,其实也是他们从虹桥钱庄贷来的,钱庄低息贷给他们,他们再高息贷给本地百姓。
因为从内地迁到乌鲁木齐的人除流放的犯人外几乎都是世兵后人,所以实际上的规矩就是各族的人都归自己本族的权贵盘剥,谁也别越界。
真要是有一天,某些穷人被盘剥得太狠,揭竿而起了,那首当其冲的也是他们本族的奸商,顶多再砍死几个本族的老爷,还是传统农民起义铲除贪官、劫富济贫那一套,不足为虑,和族群、教派没有关系,天子当然也还是好的。
要是有人能认清这一切的根源不在于杀几个走狗,而在于整个统治阶级的压迫……那也就无所谓了,都培养出这样的高人了,直接革命吧。
“滚开!给汗王让路!”两个卫兵将几个正在撒酒疯的醉汉赶打到一旁,汗王的仪仗缓缓通过虹桥大街。
车驾中的汗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他是土尔扈特汗艾彦。他并非李西平那个世界率领土尔扈特部东归的渥巴锡汗的后裔,而是渥巴锡的二哥萨赖的曾孙。在李西平的世界,萨赖作为人质病死在阿斯特拉罕,而在这个世界,他父亲敦罗布喇什汗硬气了许多,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准噶尔因为天花人口大减,空下大好的草场没人放牧,递交人质?姥姥!萨赖平安活到了成年,跟随部族东归,并且在敦罗布喇什去世后继任汗位。
乌鲁木齐节度使衙门对面是驻军的校场,现在上面搭了一座规格仅次于皇帝御帐的巨型帐篷,倒也不会耽误军队训练,因为最近这些年他们本来也不咋训练了。
车仗停在帐篷前,准噶尔汗腾格尔图勒古日迎了出来。他这个名字着实有点长,叫他腾格尔又有点出戏,所以还是叫他图勒古日吧。
两人寒暄一下,进了大帐落座,大帐中央的地上摆着一只尺寸和这座汗帐很相称的巨大铜火锅,锅中清香的菌汤马上就要烧开了。两个汗席地而坐,图勒古日说:“听说了吗?克涅萨热又打败仗了,他的妻儿都已经送到勒布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