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彦说:“我从伊犁来的,我能不知道吗?这么急着找我来,究竟有什么事情?”
汤滚了,图勒古日下了一盘牛肉,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前些天,我想起了一百多年前布彦图河畔的那场大战。我的祖先噶尔丹策零和大策凌敦多布、小策凌敦多布,率领四万大军包围了正在移营的两万六千汉军。”
“我们的兵力更多,我们的将军更有才华和经验,我们还抓住了对手最脆弱的时机,可我们还是没能打败对手。小策凌敦多布从侧后冲击汉军,汉军却没有崩溃,而是分兵挡住。那场大战从清晨打到太阳落山,我们的炮轰不过汉人,勇士们顶着炮火一次次冲锋,汉人的大将战死了,小策凌敦多布也受了伤,汉兵死了六千八百人,我们的族人战死了九千二百人。到了晚上,趁着夜色的掩护,汉兵把大炮钉死,将辎重推入河中,然后逃走了。”
“后来才知道,当时汉兵其实也快不行了,连火药都剩得不多。只要我们再冲几次,就能砸开他们的阵势,消灭他们。可我们冲不动了,士气和体力都到了极限,连马匹都累坏了。”
“这一战被称为‘赤水之战’,布彦图河与两旁的草原被一万六千人的鲜血染得赤红。第二年,那里的牧草格外茂盛。”
“那时的我们和汉兵,都是一等一的强兵,我们死了四分之一的人,他们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居然都没有崩溃。看看我现在的部下,我根本想不出当年的祖先是怎么做到的。”
“很多人觉得,汉人的大军死了这么多,肯定至少得几年之后才能再来打我们。说不定就能答应我们像现在的布哈拉、希瓦那样只朝贡,不受管辖。只有大策凌敦多布面带愁容,说可能要打不过了。后来,听说天子驾崩了,许多贵族更是觉得可以高枕无忧。”
“但是大策凌敦多布才是对的,第二年,汉兵便卷土重来,这次出动了三万大军,还有一万喀尔喀、漠南、布里亚特的军队。而准噶尔却不可能连续打这样的大仗,我的祖先噶尔丹策零立刻决定退回伊犁,不久之后,向天子臣服,所以我才能坐在这里与你说话。”
图勒古日说完了,艾彦却没有丝毫感触,只是忙着大口吃肉:“我赶了一千三四百里的路,就来听你说这个?你怎么没想起土木堡来?”
图勒古日说:“土木堡没什么可想的,只不过是个意外,真正该想的是土木堡之后。就算也先打败了明朝的大军,捉住了明朝的皇帝,他还是攻不下京城。是朱祁镇打败了于谦和范广,还有石亨。”
“我们这边也没好到哪去,阿剌杀也先,孛罗杀阿剌,毛里孩杀孛罗,孛鲁乃杀毛里孩……嘿,杀到最后,就杀出个女真大汗来。”
“我说这些就是想说,我们准噶尔归降的时候,还有你们土尔扈特东归的时候,都曾经与高宗皇帝盟誓,你还记得吗?”
艾彦也不知道图勒古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既然问这个问题,那还是得一本正经地回答:“旧怨尽销,止息刀兵;世镇西陲,永为藩屏。君不负臣,臣不负君;若违斯言,人神共殛。”
图勒古日说:“那你相信誓言会应验吗?”
艾彦兜了个圈子:“只要有人相信誓言,就会应验。”
图勒古日说:“那现在我们又有一个遵守誓言的机会,天子有件事要我们做。”
图勒古日递上一本小册子,艾彦翻看了一下:“要开卷烟厂?这不是好事吗,天子让我们做的生意,从来都是赚钱的。天山南北可以种烟的地方很多,我部族中的人就有人在伊犁种烟,吸烟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卷烟虽然卖不到嘉峪关以东,但是在本地还是会有销路的。我看这种吸烟的方法很方便,比水烟和嚼烟都要好。”
美国弗吉尼亚的烤烟技术刚刚传入顺朝,而纸卷烟是前些年埃及人发明的。第一次土埃战争时,埃及总督穆罕默德阿里派自己的次子易卜拉欣攻入叙利亚,埃及士兵用包火药的纸卷缴获的土耳其烟丝抽,通过土耳其人,卷烟逐步东传,现在已经传到了伊犁。不过此时离卷烟机发明还早得很,生产卷烟得靠手工。
图勒古日说:“酒已经惹出这么多事了,再加上烟,百姓的财富,都要耗费在这些无意义的东西上了。”艾彦说:“你装什么,说得好像上次建酒厂你没入股似的。就算没有酒,百姓存得下钱?一块茶砖换一只羊的事,你手下的人没干过?我看这乌鲁木齐附近的畜群,全有你们绰罗斯家的记号,把牲畜给牧民,养肥了再收走,牧民只能得到一点羊毛和奶食勉强糊口。”
图勒古日说:“你说我有意思吗?运到安西值十五两银子的好马,你的人从牧民手中收购只按三两银子算价,有的人为你养马一年反而倒欠钱。”
其实和喀尔喀蒙古的牧民比起来,卫拉特各部的牧民的生活已经好了不少。
就拿抽烟来说,土尔扈特的牧民可以从伊犁种烟的世兵子弟和定居蒙古人那里买散装烟叶,喀尔喀蒙古就得千里迢迢从山西曲沃贩烟,一两银子只能买四五斤烟叶。
伊犁、塔城、乌鲁木齐都有简单的手工业,丝织业发展水平落后,王公贵族穿的绫罗绸缎还得从内地输入,但是种棉花、织粗布的规模不小。因为土地多,这里农民的生活条件还不错,家里有人当兵的话,消费能力更强。农民家庭的妇女会把家织土布带到集市上换取黄油、肉食、皮革,因此布价不算高,不至于出现喀尔喀蒙古那样一匹粗布换一头牛的情况。
在喀尔喀,一双靴子能卖几两银子,而天山南北都是制革业发达的地方,不可能卖这么贵。还有木碗、铁锅、铁锹之类的东西,都因为邻近农耕区、有手工业而更便宜。汉人工匠二十文做一个的木碗,喀尔喀的奸商敢六钱银子一个往外卖,这在卫拉特蒙古是不可想象的。
当然,在喀尔喀做这些生意的也是当地王公的狗腿子,顺朝严禁内地商人参与。这种垄断的生意必须靠权力撑腰,皇帝想赏给谁就赏给谁,皇帝不准,你资本再雄厚、经营手段再高明都没用。除非你敢跑到草原上一边当马匪一边搞走私,要是没有这个本事,那就只能老实憋着了。
这种统治方式当然会招来反抗,但到目前为止,也就是内地农民吃大户乃至上山落草那种水平的反抗,完全在朝廷的可控范围内。
艾彦还在等图勒古日说正事,大老远把他从伊犁叫来,难不成就是为了互相揭发对方如何剥削牧民?
图勒古日终于把话题转到了“正经事”:“听说你要娶亲了?这么说,碎叶伯快要调走了?”
艾彦要娶的,正是伊犁总督碎叶伯李盛济的女儿。李盛济是宗室,是军功伯爵,但也只是总督,德明帝总不能让他永镇伊犁,干了几年,自然是要调走的。
正因为要调走,所以和土尔扈特人结亲才没有问题,若是在职的总督和管辖下的汗国随便联姻,那还得了?李盛济人走了,但经济利益还在,这些个酿酒厂、卷烟厂、钱庄之类的产业,也有他的股份,所以需要与土尔扈特部联姻。
艾彦说:“也就明年的事,婚礼办完,碎叶伯就要回京了。”图勒古日说:“那么,新总督的人选,不知碎叶伯是否透露?”
像李盛济这样的总督是最好的,他在伊犁挡着俄国人,能保证准噶尔盆地的安全,还能牵头搞各种生意,带大家发财。如果换来一个啥都不懂,只知道闷头收钱的总督,那也很好,大家落个自由,各忙各的就是。
就怕来个总督,屁都不懂,还觉得自己比李盛济厉害得多,那可就要出事了。
以前不是没出过这样的事,第二任伊犁总督就是这么个货色,恰好那时准噶尔汗噶尔丹策零去世,继位的策妄多尔济那木札勒与总督是一路货色,二人搅得整个天山以北鸡犬不宁。
策妄多尔济那木札勒甚至公然虐杀自己的部众,姐姐乌兰巴雅尔规劝他,他觉得姐姐是要学俄国的苏菲亚公主,把她给囚禁了。
顺朝鼓励蒙古各部进藏礼佛,本来是像日本的参觐交代那样削弱蒙古人的力量,可策妄多尔济那木札勒把准噶尔削弱得实在离谱,一口气布施金银二十多万两,还有绫罗绸缎不计其数。
准部牧民不堪压榨,纷纷亡走哈萨克。甚至有人聚而为匪,劫杀礼佛队伍。准噶尔流传一句歌谣:“佛前长明灯,燃尽吾辈血。”
在这种局面下,策妄多尔济那木札勒的庶兄达尔扎、弟弟策妄达什,大策凌敦多布的孙子达瓦齐,小策凌敦多布的儿子达什达瓦等人都起了夺权的心思,你也姓绰罗斯,我也姓绰罗斯,缘何你当得大汗,我当不得?
当时土尔扈特尚未东归,若是准噶尔大乱,顺高宗“以蒙制回”的策略可就彻底破产了。若是当初噶尔丹策零、大策凌敦多布、小策凌敦多布三人有矛盾,顺朝干脆就放任他们互杀了,一只笼子里关三头老虎实在太多,咬死两头,剩下一头正好。可是那三位都是聪明人,他们在世的时候都尽力装孙子,以求保证准噶尔部能够延续。
在向顺朝投降之前,噶尔丹策零密令将伊犁的塔兰奇人全部驱逐到天山以南。塔兰奇人原本就是山南的农民,被准噶尔掳到伊犁种地做工,现在毫无准备,又突然让他们搬走,塔兰奇人死亡载道。至于从山南抓来的贵族人质,准噶尔更是将他们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顺高宗闻讯后当然“震怒”,噶尔丹策零又“无耻”地杀了执行他命令的将领背锅。顺高宗于是“重重责罚”,勒令噶尔丹策零出家做了喇嘛,汗位则传给了策妄多尔济那木札勒。
噶尔丹策零是个聪明人,他主动把绰罗斯家族的后路给绝了。准噶尔和山南回部本来就是世仇,现在那些逃回山南的塔兰奇人对准噶尔更是恨之入骨。而这些人因为是逃奴出身,和山南各城同族同教却没有根基,正是顺朝统治山南要依仗的力量。所以将来准噶尔若叛,不需顺朝动一兵一卒,山南各城的塔兰奇人就得把准噶尔斩尽杀绝。噶尔丹策零让部下背锅,又绝了自己的人望,让大顺朝廷中的人都相信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反了。正因为如此,顺朝反而需要保护衰落的准噶尔,以维持西北的平衡。
达尔扎、策妄达什、达瓦齐、达什达瓦这四个堂兄弟,比起他们的父祖真是天差地远,天晴了,雨停了,他又觉得他行了。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有枭雄之姿,其实哪个也没比策妄多尔济那木札勒强多少。也不想想,就算做了大汗,也不过是顺朝的臣子,和做个爵爷统领自己的部众又能有多大区别?这样蹦得欢,反而会招来皇帝的猜忌。
当时的伊犁总督在这一过程中起到了非常不好的作用。他先是和策妄多尔济那木札勒沆瀣一气,合伙盘剥百姓,后来又因为分赃不均翻脸了,近乎公开地支持达尔扎。
好在绰罗斯家族还剩下最后一个明白人,乌兰巴雅尔从监狱里给自己的丈夫赛音伯勒克传讯,赛音伯勒克联合和硕特汗衮布、辉特汗阿睦尔撒纳二人,将事情直接捅给了顺高宗。
最终,伊犁总督换了人,策妄多尔济那木札勒也被勒令出家,不过和噶尔丹策零不同,他被直接召到了京城,软禁一辈子。但是他的兄弟们谁也没争到汗位,顺高宗让策妄多尔济那木札勒刚出生的儿子继承汗位,由姑姑乌兰巴雅尔摄政。准部重新划分牧场,谁也不许乱串。土尔扈特东归之后,形成了现在准噶尔在乌鲁木齐,土尔扈特在伊犁,和硕特、杜尔伯特、辉特三部在塔城的格局。
艾彦说:“这个倒不必担心,碎叶伯已经通过气,下一任总督由原伊犁节度使何友华大人出任。”
图勒古日松了口气,何友华和窦衍章一样,是当年在浩罕之役崭露头角的新人,他是文官,以负责后勤转运立功,后来历任各职,都在陕甘、安西及伊犁总督辖下各节度。
何友华是贪官,这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但他是个聪明的贪官,对老百姓没什么爱心,却绝不给上级添麻烦,和粤北那些用常平仓的米炒期货的蠢才不可同日而语。
让他来做总督,肯定是李盛济安排的事一件也不改,朝廷没交代的事一件也不办,无非多分他钱而已,这是小事。真要是有什么紧急情况,何友华还是有实务才干的,能顶上去,不至于出了事没人管。
图勒古日最怕的就是皇帝觉得伊犁太过重要,非要再选个宗室来做总督,可宗室中大多都是废物,有几个有李盛济这样的水平?现在让何友华来做总督,虽然不如李盛济,却也是图勒古日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了。
图勒古日说:“既然如此,那么俄国人托我给你带个话。”
江户。
一套烦琐的仪式下来,伊达法治累得腰酸背痛。七十多岁的人了,迎接天使这套复杂的礼仪他实在是有些扛不住。本来天使说日本王年迈,让世子代劳即可,但伊达法治还是坚持自己上。
现在到了私谈阶段,总算可以轻松一些了,伊达法治已经不能长时间跪坐,只能半躺半坐。
屋里一共有十三个人,所有人都懂汉语,不需要翻译。除了伊达法治,还有世子伊达宗齐,日本的正副国相和六曹官,以及大顺朝廷的使者户政府尚书贝丰谷、一个宫廷女官、一个孩儿军的军官。
六曹官员由日本王自行任命,正副国相则是大顺朝廷派来监视的,正国相是文官,副国相是武官。但自打有这两个职务开始,就一直由参加顺朝科举的日本人担任,从来不用汉人。不仅如此,在对马、壹岐、隐岐、淡路等朝廷直辖地,派驻的官员和军队也绝大部分都是日本人,文官中只有教谕、僧会、阴阳这些管文化的官员是汉人,军队里也只有少数汉人军官。
这看似是对日本放心,宽以相待,其实是当年李自成看日本老百姓过得太惨了,派谁来当官都得招老百姓的恨,还是让日本老百姓接着恨日本武士吧。
此次朝廷派使者来主要是为了伊达宗齐的婚事,德明帝已经决定,将五皇女李繁恩嫁给伊达宗齐。
但伊达法治感到有些奇怪,这种事情不是应该派一个礼政府侍郎来做使者吗?为什么这次带队的是户政府尚书?
双方见礼已毕,先聊公主的婚事,五皇女李繁恩明年就及笄了,就会正式赐公主封号。虽然在李西平那个世界这还只是初中生的年纪,不过对于这个时代的公主来说,出嫁是很正常的。
嫁到日本总归比嫁到俄国强多了,气候、生活习惯、身边人的相貌都没有那么大的差距,而且此时日本的高层基本上都能说汉语,王妃身边的高级侍女也都是武家之女,交流不成问题。
伊达法治对此十分高兴。当年他和两个弟弟为了争夺王位,闹得不可开交,要不是顺高宗强行干预,坚持嫡长子继承制,他都未必当得上这个国王,所以他才坚持不过继两个弟弟的孩子,非要从远支的萨州伊达家过继养子。
但是父亲偏疼继母所生的两个弟弟,临死前给两个弟弟都封了高爵,二弟受封名古屋藩61.9万石,三弟受封和歌山藩55.5万石,都成了大顺正式册封的子爵,这已经是伊达家自己能决定的封赏的极限了。普通的大名封男爵,有一国之地的大名封子爵,这都可以由伊达家自行决定,虽然还要走顺廷批准的流程,但那只是个形式而已。但如果要册封地跨数国的伯爵级大名,必须事先和顺廷打招呼,整个日本也只有上杉、毛利、前田三家伯爵,都是有资格娶公主的。
伊达家的直领本来就比当初的德川家小,只有300多万石,让他爹这么一分,只剩200万石了,伊达法治一直为这事窝火。可是爹已经死了,有气也无处撒,还得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德明帝决定和伊达法治结亲家,自然是帮了大忙,让公主嫁过来,就等于顺朝做了保证,伊达宗齐只要活着,顺朝肯定确保他的王位,等伊达宗齐死了,顺朝自然也会尽力确保公主的血脉能继承王位,只要不出意外,几十年的时间内,名古屋、和歌山两家就不要惦记王位了。
派来和伊达家接洽的女官叫马凤英,四十来岁年纪,是五皇女随行人员的总管,将来要跟着五皇女长住日本。顺朝的女官基本上都来自皇商家庭,也不会像太监那样不许婚配,只是对婚配对象的身份有限制。马凤英的丈夫是御厨,唯一的女儿是五皇女的侍女,全家都会迁居日本。此番公主出嫁的一应事由,都由她总揽。
其实公主出嫁的很多事情应该是礼政府的职责,但当年李自成嫁女到伊达家的时候,觉得这是自家私事,用不着外人插手,于是就形成了定制。
愉快地聊完迎接公主的各项事宜后,马凤英告退,贝丰谷却没走,伊达法治知道,肯定还有大事。
顺朝的六政府,哪一个权力最大?
按座次来说,排第一的当然是吏政府,除了内阁首辅和军师,天下文官以吏政府尚书位望最尊。但是,实际情况却有些差别。
明朝的时候,吏部有四个清吏司:文选司、验封司、考功司、稽勋司。文选司负责文官的升迁调动;验封司负责文官的抚恤、褒赠和土司的世职承袭;考功司负责文官的绩效考核;稽勋司负责文官勋级、守制、致仕等工作。
当年顺军攻下京城,文选司郎中沈自彰、验封司郎中熊文举、考功司郎中郭万象、稽勋司郎中侯佐四人齐刷刷地投降了,他们都是五品官,不在拷掠追赃的范围内,直接全部留任原官,只是把“吏部”改成了“吏政府”,“郎中”改成了“中郎”。
在对文官权力的分化上,顺朝比明朝更进一步。文武勋级都被取消了,文武官员只有立军功才能封爵,土司也都被封了爵位,不再归吏政府管,丁忧守制的制度也取消了,这就导致吏政府的验封司、稽勋司的权力大大削弱,验封司成了治丧委员会,稽勋司成了管理离退休老干部的地方。
吏政府四司中最要紧的文选司也被狠狠削了一刀,李自成单独成立了一个文谕院,负责文官的选拔,出任文谕院侍郎的是在湖广时就加入闯军,极得李自成信任的顾君恩,名义上文谕院侍郎也是吏政府侍郎之一,但实际上顾君恩一直是直接对李自成负责,吏政府尚书宋企郊压根就管不着他。这样一来,文选司就成了给文谕院传递公文的单位。要不是考功司负责的官员考核工作被没削,整个吏政府简直不剩多少职能了,而且考功司的考核也不能单独决定官员的升黜,还是得走文谕院的手续。
这样一来,管钱的户政府就成了六政府中权力最大的部门。虽然一开始就不信任这些从明朝投降来的文官,但是李自成对于文官管钱这一点非常坚决,就算武官的中坚力量是和他生死与共、同甘共苦的老兄弟,官场上照样得搞平衡,决不能让任何一方势力过大。
顺朝的第一任户政府尚书是杨玉林,原本是明朝的潼关兵备道,是孙传庭死后第一个投降闯军的陕西文官。在李西平那个世界,他和赵应元一起策划了青州反清并死于此役。这是个颇有能力的人物,在这个世界,他在顺朝均田免粮、清丈田亩、均平赋税、减租永佃的过程中建树颇多,位次虽然在宋企郊之下,但实际地位已经很接近牛金星了。自那以后,户政府一直是六政府中最为重要的部门。
所以,贝丰谷这个顺朝文官的三号人物,跑到日本来干什么?
以往顺朝和日本打交道,都是派个礼政府的侍郎来。侍郎虽然是二品官,但是在顺朝也不怎么值钱,六政府每一个都有好些侍郎。有的侍郎像吏政府的文谕院侍郎这样主管一个方面的工作,是有实权的,但也有很多侍郎是升到三品之后,皇上觉得他们老迈无用了,又不好让他们滚蛋,给封个二品的副职,挂职养老吧。尤其是礼政府的侍郎,顺朝皇帝们一贯认为这个部门最没用。
明朝的时候,使者去一趟朝鲜能勒索几万两银子,朝鲜来朝贡一次,趁机带货,也赚好几万两银子,到了顺朝,把这些个破事都取消了。朝鲜自不必提,已经内属,日本的出使和朝贡也都改了规矩。日本使者进京城不许带货,朝廷使者到日本也没有了各种贿赂定例。私下里当然还是不能禁绝,不过至少大家都得偷偷摸摸地干,没那么明目张胆了,自然不至于有几万两之巨。
不过贝丰谷这种级别的人来日本,那肯定不是为了要那点银子的,必然是有大事。
贝丰谷岁数也不小了,这一路海上颠簸,精神状态也不大好,没心思客套,直接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所为的是三件事。第一,关于北海道发现的那艘船。”
负责此事的兵曹片仓廉纲说:“当时这艘洋船出现在了北海道岛东南的日高一带,与日高渔行的一艘渔船相遇,当时这艘船正在猎杀鲸鱼,渔船当即上前阻止,双方便互相炮击,日高渔行的渔船发生了火药爆炸,沉没了。”
这年头没有国际公认的领海和专属经济区概念,大家各凭习惯划定势力范围,当然经常起纠纷,渔船上有炮在21世纪都不稀奇,何况现在。日高渔行是一家皇商经营的渔行,实际经营者是个近江出身的日本商人,幕后老板不仅有皇室,还有伊达家,以及松前、南部等东北大名,主要是业务就是捕捞北海道渔场的鲐鱼、马鲛鱼、沙丁鱼、鱼、鲱鱼、尖鳍鲤、鱿鱼等海产兼营捕鲸。这家渔行和阿拉斯加公司及夏威夷王国都有协议,在他们看来,整个北太平洋都是自己的地盘,看到有人在离北海道这么近的地方捕鲸,当然是要干涉的。
但是上百年来,日高渔行也没遇到过什么真正的对手,主要是欺负不给他们交保护费的日本渔民,没想到这次碰上了硬茬子。炮战中,渔船糟糕的武器管理制度导致了火药爆炸,把船弄沉了。
片仓廉纲接着说:“洋船见此地靠近陆地,担心引来水师巡船,急忙逃逸,结果不慎触礁搁浅,随后水师巡船赶到,洋船便投降了。这艘船打着俄国旗号,船上共有二十九人,其中有二十三个西洋人,还有六个黑人。有两个西洋人在炮战中被打死,其他人目前都羁押在丰原。因为语言不通,无法审问。船上除了捕鲸所需之物,还搜出了地图和测绘工具。当时因为担心有外敌入侵,王上应库页节度使之请,命令东北诸藩做了战备动员,发现只有一艘洋船后便取消了。”
顺朝水师虽然被英国人打得很惨,但毕竟也是正规的军队,三艘巡船出动,一艘搁浅的渔船哪敢反抗。
自打伊达家取代德川家,日本对外交流的渠道就断了。虽然顺朝翻译的西洋书籍都不禁止日本人阅读,但是没有了直接沟通的办法,一百七十年下来,日本已经找不出会说外语的人了,甚至无法判断这些人是哪国人。
贝丰谷说:“这位是孩儿军的票都尉,接下来此案由他负责。”这位票都尉五官长得都很普通,但凑在一起却说不出地奇怪,一张灰青色的大长脸,面色阴沉,从进门到现在,除基本的答礼外始终一言不发。
日本这边了解的情报也不多,伊达法治对于此事并不上心,既然只有一艘船,不到三十人,应该就只是越境捕鱼的非法渔民而已,至于带着测绘工具,应该是为了探查航路,以便将来大规模盗猎吧。就是渔民抢生意的事,再有这样的人敢来,让大顺水师击沉他们就是了。就算大顺水师已经落后了,打渔民总归还是没有问题。人也不在伊达家手上,而是关押在库页节度使的驻地丰原,伊达家觉得这事和自己也没多大关系。
定下来派船送票都尉去丰原的事之后,票都尉也告退了。贝丰谷说:“接下来的两件事,都与鸦片之役有关。”
本来顺朝是不用“鸦片之役”这个名字的,最初以“粤事”来称呼此战,可是随着战争规模扩大,战场早就不仅仅局限于广东了,很难找出一个贴切的名字。最后,美国华人起的“鸦片战争”这个名字反而被顺朝采用了,有利于顺朝把英国军队和鸦片贩子绑定的宣传。反正这也不是污蔑他们,英国军舰夹带鸦片、边打边卖的事是近乎公开的秘密。
贝丰谷说:“萨摩之事,天子痛心万分,命我回程途中,定要到鹿儿岛设祭,以慰忠魂。”伊达法治和伊达宗齐一起答礼,伊达法治说:“我等身受国封,守土有责,有外敌来攻,自当奋死以战,此诸侯之本分也。”
贝丰谷说:“日本孤悬海外,朝廷大兵难以增援,又一百七十年不闻金鼓之声,兵备难免懈怠。目下王领及各藩武士所用之军械、战法,俱是数百年前的,若是外敌再来侵攻,如何能够抵挡。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是以天子此番派遣美利坚国教官四名,步兵、骑兵、炮兵、工兵各一,以助日本训练新军,守卫封疆。随船运来一批枪械,皆为旧式的海军枪、工兵枪,待各军械局新枪制成,也将以成本价卖给日本。火炮、马匹等一应所需之物,尽皆提供。此外,还要创办一所陆军军官学校。”
日方众人都被贝丰谷这番话震惊到了,顺朝要支持日本练新军?
顺朝和日本虽然是亲家,也保持了一百七十年的友好,但是双方心里都清楚,顺朝对日本是有提防的。经济上,日本的手工业几乎被江南手工业彻底掐死;军事上,日本没有学习外国的机会,更不许造顺朝那样的水师炮舰。
不过,顺朝倒是的确一直没限制日本的陆军,反而是伊达家一直在限制各藩的武备。全日本只有伊达家的军队才用红夷大炮,各藩只能拥有火绳枪和打一揆的轻型小炮。
这一次,顺朝却直接主动援助日本进行军事改革,这让伊达法治等人一时有些错愕,天底下真的有这等好事?
日本对于顺朝是威胁吗?客观地说,是。地处海外岛屿的地理环境,让日本列岛的政权天然具有东亚朝贡体系挑战者的倾向,所以才会有唐朝、明朝、顺朝的三度开战。如果日本抢在顺朝前面完成近代化变革,那的确是非常危险的,很可能带来旧的天下秩序的彻底颠覆。
但是,具体到伊达家,甚至伊达法治本人,是顺朝的威胁吗?
当然不是,否则李自成当年为什么要扶持伊达家?伊达家不仅不是顺朝的威胁,反而是李家最重要的亲戚和盟友。
现在,顺朝的水师已经被证明根本打不过欧洲人,要重塑在东亚洋面上的海上统治权,需要多年努力。在目前顺朝以陆军、铁路、工厂为优先的政策下,恐怕需要的时间更长。
没有了海上的优势,日本的局面就变得难以控制。顺朝不能保证拦截欧洲国家前往日本的船只,所以想让日本不变革,堵是堵不住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顺朝直接帮日本变革,把变革的规模控制住。强化伊达家的陆军力量,巩固他们在日本的统治,以免日本产生能够整合各藩,动员全国力量的强势政权。只要旧的藩国体系不打破,日本就永远威胁不到顺朝。伊达家越强,顺朝就越安全,因为伊达家就只是伊达家而已,它不是日本。
李家的皇帝们看自己看不清,总是自信心爆棚,牛哄哄地分不清李家的利益和天下的利益,但是在看别人的时候,他们还是看得很准的。德川家行操懿之事,伊达家又背刺德川家一刀,他们甚至不能完全代表武士的利益,成天防备毛利、上杉、前田他们有样学样,像德川对待丰臣、伊达对待德川那样,又怎么能承担起让日本崛起甚至挑战大顺的任务。
伊达家的政策和德川家一样,都是以严格的等级身份制度让整个国家封闭保守,本百姓制度下一地一作人,土地不能买卖。没有阶层流动,没有新的经济因素,以便没人反抗他们的统治。
顺朝这边的儒学,在明末乱世之后进行了一场大讨论,天下变成这副烂样,皇帝“借虏平寇”,是谁的罪?既然儒家还认为自己有教化万民的任务,是这个天下的主导思想,那就不能说这事和自己没关系,只能承认自身出问题了。但儒家也不可能刨了自己的根,所以讨论的结果当然是“圣人是好的,后人念歪经”,崇尚孔孟荀,贬斥董朱王,桀纣该杀,汤武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