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掌柜拱拱手:“在下张世荣,在府城开了家杂货铺。听说许家手艺了得,特来拜访。”
胡氏心里咯噔一下。府城来的?该不会是周商人说的那位订寿礼的老爷派来的吧?
“张掌柜请坐,”她搬来凳子,“不知您来是……”
张掌柜坐下,也不绕弯子:“实不相瞒,我听说贵家接了周老板的一笔大单,要做寿礼。”
果然!胡氏和李芝芝对视一眼,心里都警惕起来。
“是有这么回事,”胡氏谨慎地说,“周老板信任我们,我们得好好做。”
张掌柜笑了笑:“周老板给多少工钱?”
胡氏犹豫了一下:“这……不便说。”
“五两,对吧?”张掌柜直接挑明,“周老板转手卖给那位老爷,能卖十五两。他赚大头,你们赚小头。”
胡氏脸色变了变。这话她不是没想过,但人家周老板有门路,能接到单子,赚差价也是应该的。
“张掌柜的意思是……”
“我出八两,”张掌柜伸出两根手指,“这批货,转给我。你们照样做,做完我派人来取,当场付现银。”
八两!比周商人多三两!
胡氏心跳加速,但很快冷静下来:“这……不合适吧?我们已经答应了周老板……”
“生意场上,价高者得,”张掌柜慢条斯理,“况且,你们跟周老板只是口头约定,又没签契书。就算签了,我出高价,你们毁约赔他点钱就是,还赚得多。”
这话说得轻巧,但胡氏听出了其中的不地道。她虽然是个农妇,但也知道做人要讲信用。
“张掌柜,对不住,”她站起身,“我们既然答应了周老板,就不能反悔。您请回吧。”
张掌柜脸色一沉:“胡大娘,你可想好了?八两银子,够你家买四亩好地了。”
“想好了,”胡氏斩钉截铁,“钱多钱少是其次,信用不能丢。”
王里正在旁边打圆场:“张掌柜,要不……您看看别家?咱们村现在会苇编的不少……”
张掌柜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送走两人,王里正叹口气:“胡氏,你这脾气……八两银子啊!”
“里正,您也知道,咱们庄稼人,就靠一个信字,”胡氏说,“今天为了三两银子毁约,明天谁还敢跟咱们做生意?”
王里正点点头:“是这个理。不过……张掌柜在府城有些势力,我怕他会找麻烦。”
“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
话虽这么说,但胡氏心里也打鼓。等王里正走了,她把这事跟家人一说,大家都沉默了。
许二壮先开口:“娘做得对!那种背信弃义的钱,不能赚!”
许大仓点头:“咱们挣的是辛苦钱,踏实。”
李芝芝担心:“可他要是真找麻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胡氏挺直腰板,“咱们抓紧时间把货做完,交给周老板,钱货两清,他还能怎样?”
一家人又投入忙碌中。
学堂这边,谢青山也感受到了压力。
县试在即,陈夫子加大了课业量。
每天除了背《论语》《孟子》,还要练时文,就是八股文的雏形,讲究破题、承题、起讲,格式严格。
“青山,你年纪小,不必强求格式完美,”陈夫子单独指导他,“但破题一定要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如何破题?”
谢青山想了想:“以己度人,仁之端也。”
陈夫子眼睛一亮:“好!‘以己度人’,抓住了‘推己及人’的精髓。继续。”
“己所不欲者,人情之常也。推己及人,恕道存焉……”
一堂课下来,陈夫子对谢青山的进步很满意:“以你的功底,童试应该没问题。但切记,考场之上,心态要稳。你年纪小,考官或许会格外注意,既是压力,也是机会。”
“学生明白。”
下课后,赵文远拉着谢青山:“青山,我爹说了,县试那天,他送咱们一起去县城。马车都准备好了。”
“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什么!”赵文远拍拍他,“我爹可看重你了,说你将来必成大器,让我多跟你学学。”
正说着,王富贵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嗤笑一声:“一个泥腿子,还想考童生?做梦!”
赵文远正要反驳,谢青山拦住他,平静地看着王富贵:“王师兄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
“赌我能不能考上县试,”谢青山说,“若我考不上,我给你磕三个头。若我考上了……”
“你想怎样?”王富贵警惕地问。
“若我考上了,你以后在学堂,不许再欺负任何人,包括我,包括其他家境不好的同窗。”
王富贵眼珠一转:谢青山才四岁半,学了不到一年,能考上县试?县城那些考了七八年没考上的多的是!
“赌就赌!在座各位作证!”他大声说。
周围学生都围过来看热闹。
赵文远急了:“青山,你……”
“师兄放心,”谢青山朝他眨眨眼,“我有分寸。”
回家的路上,赵文远还在埋怨:“青山,你太冲动了!哪有那么容易?我爹说,全县报考的有两百多人。你才学多久……”
“师兄,”谢青山停下脚步,“你信我吗?”
赵文远看着他清澈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信!我信你!”
“那就够了。”
回到家,谢青山没提打赌的事,只说县试临近,要加紧复习。
胡氏立刻说:“从今天起,家里的活你不用管了,专心读书!”
“奶奶,我晚上帮忙烫字,不耽误。”
“那也不行!”胡氏难得强硬,“你是咱们家的希望,不能分心。烫字的事,我让你爹学!”
许大仓在旁边听见,立刻说:“对,我学!承宗,你好好读书,爹帮你烫字!”
谢青山看着父亲粗糙的手,心里不是滋味:“爹,烫字要细心,您的手……”
“爹的手稳着呢!”许大仓拿起细铁丝,“你教我,我保证学会!”
谢青山只好教。许大仓学得很认真,虽然手抖,但一遍遍练习,居然真的学会了。虽然烫出来的字不如谢青山工整,但也看得过去。
“成了!”许大仓看着自己烫的第一个“福”字,咧着嘴笑,“以后烫字的活,我包了!”
胡氏也高兴:“好好!大仓也能干细活了!”
从这天起,谢青山白天专心读书,晚上复习功课。家里的活,全家人都抢着干,不让他插手。
许二壮学得最快,现在已经能独立编生肖摆件了。
他手劲大,编的东西结实,虽然不如李芝芝编的精致,但别有一种粗犷的美感。
李芝芝负责最精细的活,那套脸盆大小的十二生肖大摆件。她编得慢,但极用心,每个生肖都栩栩如生。
胡氏统筹全局,还要编挂件,忙得脚不沾地。但她精神头足,每天乐呵呵的。
转眼到了月底,离交货只剩三天。
这天晚上,一家人点着油灯赶工。一百个“寿”字挂件已经完成,五十个寿星老也好了,就差那套十二生肖大摆件,还差最后三个:猴、鸡、狗。
李芝芝眼睛熬得通红,手上磨出了血泡。胡氏看不过去:“芝芝,歇会儿吧。”
“娘,我不累,”李芝芝摇头,“就差三个了,今晚一定能编完。”
许二壮也熬着,帮着处理材料。许大仓烫字烫得手都起了茧子,但一声不吭。许老头年纪大了,熬不住,被胡氏赶去睡了。
谢青山复习完功课,也过来帮忙。他手小,编不了大件,但能帮着整理材料,递工具。
夜深了,油灯添了三次油。李芝芝终于编完了最后一只狗,长舒一口气:“成了……”
话音未落,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芝芝!”胡氏赶紧扶住她。
“我没事,”李芝芝勉强笑笑,“就是有点晕。”
“快去睡!”胡氏不由分说,把她扶进屋里。
回到堂屋,看着摆满一地的成品,胡氏眼睛湿润了:“咱们……咱们真的做到了。”
许大仓和许二壮也激动不已。
这套大摆件,十二个生肖,每个都有脸盆大小,摆在堂屋里,蔚为壮观。龙的金角红须,虎的斑纹,马的鬃毛……活灵活现。
“明天周老板来取货,准保满意!”许二壮说。
第二天一早,周商人果然来了。他看到那套十二生肖大摆件,眼睛都直了。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胡大娘,你们这手艺,绝了!”
他仔细检查了所有货品,一件件数过,确认无误,从怀里掏出钱袋:“这是五两银子,您点点。”
胡氏接过银子,沉甸甸的,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周商人让伙计把货装车,临走时说:“胡大娘,以后有好货,还找我。价格好商量!”
“一定一定!”
送走周商人,一家人围在桌边,看着那五两银子,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五两……”胡氏声音发颤,“咱们家……真有这么多钱了?”
许老头吧嗒着烟袋,手都在抖。许大仓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许二壮激动得直搓手。李芝芝靠在门框上,眼泪无声滑落。
谢青山看着家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自豪。这个家,终于靠自己的双手,挣来了希望。
“奶奶,”他说,“等县试完了,咱们就修房子!”
“修!”胡氏一锤定音,“好好修!修三间大瓦房!”
有了钱,胡氏说话底气都足了。她立刻开始盘算:买砖瓦、木料、请工匠……算来算去,五两银子还不够,但加上之前的积蓄,差不多。
“等承宗考完试就动工!”
县试在即,全家人的重心又转移到谢青山身上。
胡氏特意去镇上买了块细棉布,给谢青山做了身新衣裳,靛蓝色,领口袖口绣了简单的竹叶纹,读书人穿正合适。
李芝芝纳了双新鞋,鞋底厚实,走路舒服。
许大仓用最好的竹子做了个考篮,要自备笔墨纸砚,还有干粮,得有个篮子装。
许二壮去山里摘了野山楂,说考试时含着,提神醒脑。
许老头没什么能给孙子的,就把自己戴了几十年的一个桃木护身符给了他:“爷爷没什么本事,这个你带着,保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