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同车的林文柏问。
“嗯。”谢青山放下帘子,“但总要走的。”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路不太好,颠簸得厉害。谢青山拿出书来看,却被颠得眼花。
“别看了,”周明轩说,“晃得眼晕。咱们说说话。”
“说什么?”
“说说京城。”周明轩向往道,“我爹说,京城比江宁府大十倍,街上有金发碧眼的胡人,有南洋来的香料,还有皇宫,金銮殿……”
吴子涵笑道:“你是去考试,还是去游玩?”
“考完了总得逛逛吧?”周明轩理直气壮。
谢青山听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京城,陈家,吏部侍郎陈仲元,还有那个陈文龙……
“谢师弟,”林文柏忽然问,“你怕吗?”
“怕什么?”
“怕……京城的那些人。”
谢青山沉默片刻:“怕,但怕没用。”
“对。”林文柏点头,“咱们是去考试的,凭真本事。他们再有势力,也不能在考场上动手脚。”
“但愿吧。”
第一天走了六十里,天黑时到了驿站。条件简陋,大通铺,五六个人一间。
谢青山年纪最小,睡在最里面。
夜里有人打鼾,有人磨牙,他睡不着,睁眼看着窗外的月光。
爷爷,我进京了。
您等着。
接下来的日子,每日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投宿。走的都是官道,还算太平,只是颠簸得厉害。
第三天,谢青山开始晕车。吐了几次,脸色苍白。
宋先生让车夫慢些,又让青墨煮了姜汤。
“喝点,暖暖胃。”
谢青山喝了,稍微好些。
第七天,进入山东地界。路更难走了,下雨,泥泞不堪。
有段路塌方,马车过不去,众人只能下车步行。
雨不大,但密,不一会儿就湿了衣裳。谢青山把书箱抱在怀里,用油布裹了好几层。
“书比人重要?”宋先生问。
“书是前程。”谢青山答。
宋先生没说话,把自己的伞递给他。
步行了三里路,才找到能绕行的小路。重新上车时,个个都成了泥人。
“这才叫赴京赶考。”郑远苦中作乐,“书上说‘踏雪寻梅’,咱们是‘踏泥求仕’。”
众人都笑了。
第十天,谢青山病了一场。发热,咳嗽,可能是淋雨着了凉。
宋先生请了郎中,开了药,在客栈歇了两日。
这两天里,谢青山昏昏沉沉,做了很多梦。梦见爷爷,梦见小时候,梦见静远斋,还梦见……前世的图书馆。
那些书,那些知识,是他最大的依仗。
病好后,他更沉默了。每日除了读书,就是看着车外发呆。
三月廿八,过了黄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摆渡的船老大说,前两天刚淹死两个人。
“小心些,别掉下去。”宋先生叮嘱。
船晃得厉害,谢青山扶着船舷,看着浑浊的河水。
他想,这河淹死过多少人?有多少赶考的书生,还没到京城,就葬身河底?
科举这条路,真是用命铺的。
四月初一,终于看见京城的城墙了。
远远望去,城墙高耸,绵延不绝,比江宁府宏伟十倍。城门楼巍峨,旌旗招展。
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进城的人。
“到了!”周明轩兴奋。
宋先生却神色凝重:“进城后,少说话,多看。京城不比江宁,一句话说错,可能就惹祸。”
众人凛然。
排队进城的队伍里,大多是商旅,也有不少书生打扮的。听口音,天南海北都有。
“听说了吗?今年会试,有七千多人考。”
“这么多?只取三百个进士,这得挤破头啊。”
“可不是吗?我听说,有些世家子弟,提前半年就来京城打点了。”
谢青山静静听着。
打点?是打点考官,还是打点关系?
进城后,宋先生带他们去了城南的一家客栈,叫“悦来居”。客栈不大,但干净,老板是宋先生的故交。
“宋兄,多年不见了!”老板姓赵,五十来岁,很热情。
“赵老板,叨扰了。”
“哪里话,你能来,我这小店蓬荜生辉。”赵老板打量五个学生,“这都是你的学生?一表人才啊!”
安排房间,两人一间。谢青山和吴子涵一间,林文柏和周明轩一间,郑远和青墨一间。
“先休息,明日我带你们去贡院看看。”宋先生说。
第二天,宋先生果然带他们去了贡院。
贡院在城东,占地极大,红墙黑瓦,庄严肃穆。门口立着“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的石碑。
此时离考试还有八天,贡院还没开,但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书生,都在瞻仰。
“这就是决定命运的地方啊。”有人感叹。
谢青山看着贡院的大门。那扇门,进去时是书生,出来时可能就是进士。
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走吧,回去温书。”宋先生说。
接下来的几天,五人闭门不出,专心备考。宋先生每日出题,让他们做。做完就讲评,指出不足。
四月初八,考前最后一天。
宋先生没出题,而是带他们去了城外的寺庙。
“拜拜佛,静静心。”
寺庙叫“大觉寺”,香火鼎盛。不少书生都来拜,求佛祖保佑。
谢青山不信佛,但还是跟着拜了。
跪在蒲团上时,他想的是爷爷,是家人。
佛祖,若真有灵,请保佑我高中。
不为荣华富贵,只为讨回公道。
从寺庙回来,宋先生把五人叫到房间。
“明日就要进考场了,有些话要交代。”
五人正襟危坐。
“第一,检查考篮。笔墨纸砚,干粮饮水,一件不能少,也不能多。多带一张纸,都可能被认定为舞弊。”
“第二,进考场后,听号令。让搜身就搜身,让排队就排队,莫要争辩。”
“第三,答题时,字迹要工整,卷面要整洁。考官每天要看几百份卷子,卷面脏乱,直接扔到一边。”
“第四,心态要稳。三场九日,是体力也是意志的考验。遇到难题莫慌,能做多少做多少。”
“第五……”宋先生顿了顿,“若有人为难你们,忍。”
“忍?”林文柏不解。
“对,忍。”宋先生严肃道,“考场如战场,但你们是去考试的,不是去打架的。一切等考完再说。”
“学生明白。”
“好,去休息吧。今晚早点睡,养足精神。”
夜里,谢青山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吴子涵也没睡,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吴师兄,你紧张吗?”
“紧张。”吴子涵老实说,“我爹说,考中了光宗耀祖,考不中……就回家种地。”
“种地也没什么不好。”
“是啊,但总不甘心。”吴子涵叹道,“寒窗十年,谁不想搏个前程?”
谢青山望着帐顶。是啊,谁不想?
可这前程,是用命搏的。爷爷的命,还有无数寒门学子的命。
四更天,起床。
洗漱,吃早饭。早饭是赵老板特意准备的,粥,馒头,小菜,清淡。
“吃饱些,进了考场就没热乎饭了。”赵老板叮嘱。
五更天,出发。
天还没亮,街上却已经热闹起来。都是赶考的书生,提着考篮,或步行,或坐车,涌向贡院。
贡院门口,灯火通明。兵丁持刀肃立,考官站在门口,一个个检查。
队伍排得很长,慢慢向前挪。谢青山提着考篮,手心出汗。
终于轮到他了。
“姓名,籍贯。”考官问。
“谢青山,江宁府华亭县。”
考官翻开名册,找到名字,画了个勾:“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