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山沉默片刻:“我在想,凉州那么苦,咱们去那里,真的能活下来吗?”
胡氏握住他的手:“傻孩子,咱们许家人,什么苦没吃过?当年你爷爷带着我和你爹逃荒,比这还苦,不也活下来了?”
她望着星空:“你爷爷常说,人只要有一口气,就有希望。你中了状元,当了官,这是多大的希望?去了凉州,好好干,让那里的百姓也能看到希望。”
谢青山心中一震。
是啊,希望。
他不仅要让自己家人活下来,还要让凉州的百姓看到希望。
“奶奶,我懂了。”
胡氏摸摸他的头:“好孩子。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七月二十五,车队终于进入凉州地界。
这里和老家完全不同。放眼望去,是连绵的黄土丘陵,植被稀疏,偶尔能看到几丛耐旱的灌木。
风很大,带着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
“这就是凉州啊……”许二壮感叹。
路更难走了,坑坑洼洼,马车颠簸得厉害。胡氏又有些不舒服,但这次她没说,只是忍着。
谢青山看在眼里,心里着急。他问老张:“还有多久到山阳县?”
“照这个速度,还得五六天。”老张说,“不过这路,越走越难走。听说前面还有段山路,更险。”
果然,第二天就遇到了山路。路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马车勉强能过,但提心吊胆。
过这段路时,胡氏紧紧抱着许承志,脸色苍白。李芝芝也吓得闭着眼。
好不容易过了山路,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但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没水了。
带的水喝完了,路上却找不到水源。
这边的河大多干涸,偶尔有水,也是浑浊不堪,不能喝。
“再找不到水,人还能撑,马撑不住了。”老张看着奄奄一息的马,忧心忡忡。
谢青山也渴得嘴唇干裂。他想起前世看过的方法,让许二壮去找一种叫“沙棘”的植物,这种植物耐旱,果实可以解渴。
许二壮找了半天,还真找到了几丛。摘了果子回来,虽然酸涩,但总算能润润喉。
靠着沙棘果,又撑了一天。终于,在一个山谷里找到了一处泉水。
泉水很小,但清澈甘甜。所有人欢呼起来,马也拼命喝水。
谢青山捧着水喝,觉得这是这辈子喝过最甜的水。
休息时,他拿出地图看。从地图上看,山阳县在凉州西北,靠近边境。
那里更荒凉,也更危险,常有鞑靼人骚扰。
“二叔,咱们的货物还剩多少?”
“被抢了一些,但大部分还在。”许二壮说,“茶叶、丝绸、瓷器都完好,药材被抢了些。”
“到了山阳县,这些就是咱们的本钱。”
七月三十,终于看到了山阳县的界碑。
界碑已经风化,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山阳县界”。
到了。
谢青山站在界碑前,望着前方荒凉的土地。
这就是他未来要治理的地方。
贫瘠、荒凉、困苦。
但也是他的起点。
他回头看向家人。胡氏憔悴但眼神坚定,李芝芝抱着睡着的许承志,许大仓和许二壮站在车旁。
他们都在看着他。
“奶奶,爹,娘,二叔,承志,”谢青山深吸一口气,“我们到了。”
胡氏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好,到了就好。承宗,去吧,去当你的县令,当个好官。”
谢青山重重点头。
车队驶入山阳县地界。
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第39章 :钱从哪里来
山阳县的官道,与其说是道,不如说是被车辙压出来的土路。
马车每颠一下,车轴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许二壮跳下车,看了看车轮:“不行,得修修。再这么颠下去,轮子要散架。”
谢青山也下了车。放眼望去,满目黄土。远处的山丘光秃秃的,连棵树都少见。正午的太阳毒辣,晒得地面滚烫,热浪扭曲了视线。
“这地方……”许大仓抹了把汗,“比咱们老家旱多了。”
“凉州十年九旱,名不虚传。”谢青山从包袱里拿出《凉州志》翻看。书上记载,山阳县在凉州西北,辖三乡十七村,人口约两万,耕地……不足万亩。
两万人,不到万亩耕地。平均每人不到半亩地,还是在干旱地带。
这日子怎么过?
正修着车,远处传来马蹄声。三骑快马奔来,扬起一路尘土。
到了近前,马上的人勒住缰绳。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身后两人是衙役打扮。
“可是新任县尊谢大人?”汉子下马行礼。
谢青山拱手:“正是。阁下是?”
“下官山阳县县丞,赵德顺。”赵德顺态度恭敬,但眼中闪过掩饰不住的惊讶,虽然听说新县令年纪小,但亲眼见到八岁的孩子,还是震撼。
“原来是赵县丞。”谢青山点头,“本官赴任途中,车马劳顿,让赵县丞久等了。”
“不敢不敢。”赵德顺连忙道,“下官接到凉州府文书,说谢大人这几日就到,特来迎接。县衙已安排妥当,请大人随下官进城。”
“有劳。”
赵德顺带来的两个衙役帮着修车。谢青山趁机观察这位县丞。
赵德顺面容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的。说话还算得体,但眼神闪烁,似乎在盘算什么。
车修好,继续上路。赵德顺骑马在前引路。
走了约一个时辰,终于看见城墙。
山阳县的城墙……很寒酸。黄土夯筑,高不过两丈,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城门楼低矮,油漆剥落,写着“山阳”二字的匾额歪斜着。
城门口站着几个衙役,懒洋洋的,见车队来了,才勉强站直。
“恭迎县尊大人!”衙役们行礼,有气无力。
谢青山点点头,没说话。他注意到,城门进出的人很少,而且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进了城,街道狭窄,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店铺寥寥无几,开着门的几家也是门可罗雀。街上行人见到官差,都低头避让,眼神警惕。
县衙在城中心,是城里唯一像样的建筑,但也只是相对而言。青砖黑瓦,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院墙斑驳。
“谢大人,请。”赵德顺引着谢青山进衙。
县衙大堂还算整洁,但家具老旧。正中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漆已经掉了一半。
“县衙简陋,委屈大人了。”赵德顺道。
“无妨。”谢青山在主位坐下,“赵县丞,先与我说说县里情况。”
赵德顺早有准备,拿出一本册子:“山阳县辖三乡十七村,在册人口两万一千三百五十六人,实际……可能不到两万。”
“为何?”
“去年大旱,逃荒的不少。”赵德顺叹气,“田亩方面,在册耕地九千八百亩,但实际能种的可能只有六七成。去年秋粮,全县收成不到两万石。”
谢青山算了一下。两万石粮,两万人分,每人不到一石。一石大约一百二十斤,还不够一个人吃一年。
“赋税呢?”
“去年应缴税粮五千石,实缴……三千石。”赵德顺声音更低。
“为何少缴?”
“百姓实在交不起。前任张县令……体恤民情,减免了一些。”赵德顺含糊道。
谢青山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要么是前任县令贪了,要么是豪绅大户逃税。
“库房情况如何?”
“库房……”赵德顺犹豫,“粮食还有八百石,银两……不足百两。”
谢青山心中一沉。八百石粮,够全县人吃几天?百两银子,够衙门运转多久?
“衙役、书吏的俸禄发了么?”
“已经欠了三个月。”
难怪衙役们无精打采。
“好了,我知道了。”谢青山起身,“我先安顿家人。明日卯时,召集所有衙役书吏,我要点卯。”
“是。”赵德顺迟疑了一下,“大人,您的住处……县衙后宅年久失修,怕是住不了人。下官在城南找了处院子,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
“有劳。”
赵德顺说的院子在城南,是个两进的小院。青砖瓦房,虽然旧,但比土坯房强多了。院子里有口水井,还有棵老槐树。
“这里原是一位乡绅的别院,后来家道中落,就空着了。”赵德顺道,“下官让人打扫过,被褥家具都是新的。”
谢青山看了看,还算满意:“多谢赵县丞。”
安顿好家人,谢青山让许二壮去打听市场行情,许大仓修整院子。他自己带着胡氏和李芝芝收拾屋子。
胡氏身子还虚,但坚持要干活:“到了新地方,得收拾利索,这才像个家。”
李芝芝扶着婆婆:“娘,您歇着,我来。”
“一起干,快些。”
收拾到傍晚,总算有了家的样子。许二壮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谢青山问。
“物价高得吓人。”许二壮说,“一斗米要五十文,比江南贵三倍。肉更贵,一斤猪肉要一百文。盐……盐价最离谱,一斤盐要三百文!”
“为什么这么贵?”